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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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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不在乎

前朝時,宮城養過很多烏鴉,尋常人家眼中的不詳在那時卻是綿延國祚的玄鳥,夜半驚叫,宮中的貴人頂多心裏罵上兩句,但沒有誰膽敢向這些不通人言的飛禽發難。但到楚朝,曾經的珍禽因著驚擾貴人安寢,淪落為喊打喊殺的賤畜,為之橫行百餘年的黑夜木然蠖落。

一支羽箭割裂了皇城上空的寂靜,一只灰羽的鴿子應聲而落。

竇宇收弓拋給親衛,轉過身幾步邁下向深蜿蜒的內城城墻甬道,等他站定在光影交錯的最後一級臺階時,陰陽衛已經將鴿子連帶著那支箭一並奉到他眼前。

他扯下鴿腿上綁縛的字條,就著迎風招展的火光仔細讀起來:“君存七敗。”

筆跡匆忙但難掩鋒芒。

竇宇將字條收入手心,眉頭也隨著他攥拳的動作縮了起來。

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去琢磨這四個字,而是他該去找誰來出主意。

兗國公主身邊的婢女曾在混亂中給自己通了消息,讓自己密切註視皇城內外一切的消息傳遞,他幸不辱命。但內宮現在已經被錦麟衛裏三層、外三層地戒嚴起來,他們陰陽衛差點讓賊人毒殺聖上已經是天大的罪過,這個敏感的關頭他根本沒有辦法堂而皇之地給內宮中小憩的兗國公主通風報信。

喬致用正陪著柳曦既,梅如故在家,竇宙和陸微更遠在千裏之外。他如果貿然行動,指不定會給他們添堵。

竇宇深吸了一口氣,又展開字條看了一眼。

“君存”應當指的是聖上安然無恙,“七敗”應當就是下毒幕後之人失敗。

但這個“七”究竟是誰?

“大人!聖上召見!”

竇宇重新收好字條,闊步下了城墻。

一步,兩步,三步……直到第十步。

竇宇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童年時代的一樁事來。他與兗國公主年歲相仿,常常也會隨著大哥入宮,偶爾就充當一下當時閑極無聊最愛捉弄人的公主的玩伴,有一回他們一言不合要大打出手,沈明枳就追著他要打,正下著臺階忽然腳底一滑栽了下去。

是了,兗國公主在聖上的眾多子女中排行第十,而排行第七的人——

是已經被幽閉的吳王!

竇宇突然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貼著地飛的,將左右的親衛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吳王是下毒謀殺聖上的人!

這個時間點傳消息出去的人更是居心叵測!

只要……只要他把紙張字條交給聖上?

“陰陽衛指揮使竇宇已候在殿外。”

“宣。”

但當他真正站到人群中央,面朝聖上時,他方才澎湃起的覆仇熱血驟然平息。

兗國公主就立在聖駕一旁,袖子上是一大片幹涸的血汙。她的臉也十分蒼白,只如方才奄奄一息的柳曦既一般,讓人驚慌失措。她隱在睫毛投下的陰影中的一雙眼,沈靜如海,只在聽見自己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後,才恍如萬頃碧波中落下了一點星子,終於有了生氣。

但竇宇看見了,沈明枳比了一個“否”的手勢。那是在南海道,當年沈明枳和他約定的暗號,不過當時一切都如她所料,事情發展得超乎想象的順利,根本沒有用上這樣隱晦的暗示,但今天他一見,還是剎那間回想了起來。

竇宇討厭這種千言萬語堵在喉嚨的感覺,尤其是被沈明枳勒令,決口不言。

眾人的註意都在竇宇身上,沒人註意到沈明枳這邊,她也盡可能地保持淡定和從容,可當她的視線再度掃過右手邊、與她隔了幾個人的長英臉上,從前那個活得像冷血動物的沈明枳,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長英正抿長了唇線,眼裏看不出一點情緒,但她微微向下咬又瞬息平覆的嘴角,昭示著她此刻內心並不如表現出的這麽平靜。

吳王和餘氏已經在她的“無心之言”的引導下徹底敗落,老九還不成氣候,現在普天之下已經沒有人能和趙王爭了,她不該暗暗歡欣雀躍,最多為得不到柳曦既而可惜少頃,如何能露出這般糾結焦灼的神情。

長英很快註意到沈明枳的目光,故作坦然地回視過來,就見沈明枳若無其事地看了過去,專心關註起中央的竇宇。

聖上寬慰了尚在自責的竇宇,問過外城有無異常動向,得到滿意的答覆後,便讓竇宇,還有所有被暫時保護、實則看押起來的宮宴來客們都各回各家。也正是這樣幾句話的功夫後,長英臉上已全然不見方才的覆雜,朱桃紅唇勾畫出一個淺淡端莊的微笑,先是朝正要拉著沈明枳往外走的郇寰一禮,隨後就如往常一般嬌俏地問道:“姐姐今夜不歇在宮裏嗎?”

沈明枳的右手隔著衣袖,被郇寰包在掌中。她瞥了一眼郇寰的手背,擡起臉淡淡道:“於禮不合。”

長英再道:“怎會,皇宮就是姐姐的家,姐姐回自己的家有何不妥?”

“妹妹放心,就算我和邕國都要出宮無人與你作伴,父皇還是會同意你代表皇恩去探望救駕功臣的。”

長英一噎,沒想到當著郇寰的面,沈明枳說話還能這麽直白。可她要的不就是這個麽——讓沈明枳和柳曦既背地裏的往事直接舞到郇寰面前,舞到天下人眼前,故而她只是故作害羞地輕笑兩聲,便不再去刺激沈明枳。

“鷴兒!”

剛走沒幾步,臨川就奔了過來,見沈明枳滿袖子的血不由一驚,將沈明枳的手從郇寰處奪了過來,就上上下下檢查起不存在的傷口來。郇寰見慣了這副場景,只是負手站到一旁慢慢等待。

“你……你沒受傷吧!”

沈明枳輕輕搖頭,看見自己的袖子被臨川那雙白皙的手襯得分外駭人,不禁又遏制不住自己早就強行平覆下的內心,又一念及方才還是郇寰打了溫水慢條斯理地將她手上的血一點點地洗去,心中的波瀾更盛。

“你們走得太快,聖上方才要叫住你們,要留你們在宮中過夜呢……”

沈明枳一楞,擡頭望向郇寰,郇寰也正看向她,但這樣的對視過於短暫,以至於他們都沒有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緒。

這幾年宮中人丁稀少,沈明枳留宮住的還是當年的屋子,可照慣例,郇寰就沒有這個待遇,只能在外皇城他刑部的值房裏湊合一夜。但今夜破的例也夠多了,聖上順便也開了恩,讓郇寰也能夠睡在內宮、沈明枳當年住的寢殿。

長英來敲門時,郇寰正在殿中隨意地看著,仿佛還能從落灰多年的陳設中窺見當年的一點生動模樣,沈明枳則是要由月珰服侍梳洗。

“姐姐?”長英笑意晏晏,“隨我一並代表天恩,去探望救駕功臣?”

沈明枳聽見郇寰的腳步聲瞬時偃息,但她正好有事,要找長英。

“姐姐不怕,郇侯疑心嗎?”

幽長曲折的回廊中只有她們兩個的腳步聲。極遠處,宮女執燈在前引路,她們裙裾摩擦的悉索並著輕如讕語的步伐都不如耳畔吹過的風聲悚然,這一幕極像唱戲說書人所臆想的,鬼魂引路,黃泉將至。

沈明枳目視前方,“這是他的事。”

長英一笑:“也是,如若他信你,什麽謠傳都不能汙你名諱半分。”

沈明枳眸光一沈,心中已經有了預兆,“長英,你有話就直說吧,我們之間怕是沒有多少時間來兜圈子。”

長英停下步子,轉過臉與沈明枳平視,周身氣勢陡然凜冽:“你與柳曦既有私——”

沈明枳眉毛一挑:“不錯。”

眼睛微瞇,唇角微收,下巴微揚,這個盛氣淩人的姿態自長安公主死後,沈明枳就再沒有做過了,“他曾是東宮的臂膀,我是東宮的人,與你相比,我們私交確實不錯。”

氣勢越烈,風姿越艷,大抵說的就是長英,她不怒反笑:“私交?是什麽時候的私交?東宮沒死前的私交還是你嫁作人婦後的私交?”

“我的好姐姐,你最了解大家想聽些什麽,不是嗎?”

廟堂之上,衣冠之下。

“更何況是他那樣的人,他們踩上一腳都會與有榮焉。”

明睛流光,光艷奪目,她這雙眼睛生得極好,好到沈明枳想剜下來鎖在匣中,免得被風塵沾染,汙了顏色。沈明枳斂容:“用他的名聲來威脅我,你怕不是瘋了。”

“是啊,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名聲,郇海山,柳曦既,包括你自己——你只在乎你的好弟弟。”

蛇之三寸、龍之逆鱗,她都拿捏住了,看來並不是一個為了情愛瘋魔的女人。

“晉王這麽多年韜光養晦不容易……結果有一天,原本與世無爭的一個皇子,突然被爆出和當朝大員的往來……因為他姐姐和當朝左都禦史的艷史,多年心血功虧一簣,你覺得他丟了前途丟了性命,會否還會丟些什麽?”長英伸出自己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沈明枳的心口。

長安公主死了,太子死了,皇後死了,這麽多年她唯一稱得上倚靠的親人只有沈明戒。她上哪兒都要帶著他,嫁人是、南巡亦是;她做什麽都考慮他,辭去公主府慰勞軍士、結交菁明書院大儒、舉薦孫太醫入宮,無不是為將來有一日能左右儲君人選而博美名、鋪前路;她殺魏王、謀吳王,更不必多說其司馬昭之心。

她幾乎要把這輩子都奉獻給沈明戒的踐阼之路,她愛這個弟弟遠甚於她自己。

長英想不出,殺死沈明枳這樣一個油鹽不進的人,難道還會有比“沈明戒”這把刀更合適的嗎?

看獵物在折磨下死去遠比直接咬死獵物更讓人興奮。

但她食指一痛,忍不住尖叫起來,就見沈明枳的神色還是方才的從容,手卻不知什麽時候掰住了她的食指,她慌忙抽回,嘶起冷氣。

“拜你哥哥所賜,我因為他下的毒藥吃了點苦頭,你不介意代兄償還吧?畢竟,咱們的長英,那般體貼人心。”沈明枳擡手,用指背狀似撫過長英寒戰的臉頰,實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整個人都拎近自己幾寸。

沈明枳力氣不大,但長英還是結結實實地嘗到了其中痛楚,眼淚已經沁在睫上,欲落不落。“今天晚上有人匆忙寫了‘君存七敗’這四個字要傳遞到宮外,我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你的筆跡——”

黑暗中,長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淚水就此滾落,滴在了沈明枳的指甲。

她自幼就是仿著沈明枳的筆跡練的字,刻苦如她,有時候寫得能和曾經的沈明枳一模一樣。

“你這是要給誰通風報信呢?讓我猜猜,你的哥哥嫂嫂不會正藏在化隆的某個角落等著漁翁得利?父皇沒事你就不要畫蛇添足傳什麽消息,落了這樣一個把柄……”

趙王派久久沒有得到長英的回音未必敢輕舉妄動,等到宮宴中人將聖上安好的消息帶到宮外,他們自然也就散了,接下來好好藏一番,做做戲,更兼沈明枳來不及去抓他們現形,他們沒什麽可擔心的。

但長英不一樣,她的水深火熱可沒有人仗義相助,尤其是當沈明枳將她“早就知道酒中有毒”之事抖露出來。

“你說,事情捅到父皇面前,你的哥哥嫂嫂是保你還是棄你?畢竟這件事情,他們可‘一點兒也沒有參與’。當妹妹的本就是聯姻耗材,不然他們這麽用心栽培你作甚?你既嫁不了柳曦既,還失了聖寵,你說他們是要你還是不要?”

話畢,沈明枳擦身而過,徑直往前方駐足的宮女走去。月珰執燈,回身靜靜地等待;長英的貼身婢女已經焦躁地頻頻回望,觸及沈明枳周身的寒意,不由被夜風吹得打了噴嚏。

沈明枳對她道:“你們家公主不慎撞到了手指,扶她回去休息吧。”

一對宮女惶恐地朝沈明枳蹲身行禮,強裝鎮定地離開。於是乎,逐漸空落的游廊又被暗夜的死寂吞噬。月珰轉過身,繼續默默為沈明枳引路,直至兩盞雲鶴迫日的石燈出現在幽遠寂寥的遠方,沈明枳上前一步,從月珰手中接過挑燈的鎏金長桿,右手方才掰過長英纖纖玉手的食指落在她自己的嘴唇正中。

這個噓聲的手勢月珰看懂了,她展臂攔了一攔要隨沈明枳進去的宮女,朝闊步而出的朱雀衛的一名年輕鎮撫使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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