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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剖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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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剖心跡

沈明枳發善心給他留的菜還熱在竈上剛好端來,婢女端來熱水供他凈手,又有人將剛剛暗下去的爐火撥弄得更加旺盛,只是人來人往、人人忙碌間,獨獨不見本應該端坐此處調停萬事的沈明枳。

“殿下呢?”

夏至回稟:“殿下去八姑娘房裏了,即刻便來。”

郇寰擺手,拾起筷子開始吃飯,“不必勞動她。”

等他沐浴整理過後,看過了郇七郎與郇八娘,才重新回到沈明枳的院子。他立在窗下很久,望著屋內那盞橘黃色的燈,將屋內聲息捉弄得影影綽綽,安寧美好得不似塵世所有。

他腦海中突兀地冒出“風雪夜歸人”這五個字來。但回首中庭月下,空棲寒枝,難儲霜雪,悄然無風,加上他這個靜夜來客,五個字只能占上最後“夜歸人”三者。如果不曾零州山遠水遠地走一遭,他今日甚至配不上“歸人”這書盡相思道盡情的字眼。

郇寰無奈地對著虛空搖頭,扣了扣門板,推門陷入了暗夜溫柔。

月珰正在給沈明枳梳頭,見他來了行了禮就將梳子和照看沈明枳的責任一並交到他的手中。沈明枳端坐在妝臺前,將瞌睡意收起,擡眼看正立於原地一動不動的郇寰。

郇寰不是沒有見過她這副模樣,只是她偏過頭微擡眉眼的霎那,他陡然憶起早年在嶺南山間見過的罅縫深流、無音靜水,常言讚揚美婦嫻靜美好的源頭當在於此。他笑笑,走過來撫上她的頭發,“今天回來的還是晚了,沒趕上晚飯。”

沈明枳回目看向鏡中,輕輕應了一聲。郇寰身量很高,勞動皇權富貴面前尚不折腰的他彎腰弓背給她梳頭,沈明枳過意不去,伸手拖過一把木墩示意他坐下說話。

郇寰坐了為她梳頭,所言不過家常瑣事,絲毫不曾觸及萍洲縣的一夜相遇。沈明枳莫名覺出自己心裏的一分愧來,他是在等,等自己願意了,然後開口。

“法道寺那裏……怎麽樣了?”

郇寰眼光一閃,手上動作仍舊輕柔不停,穩著心神,將這件已然成為他的忌諱的事情講成簡單的夫妻閑話。

他刻意舍棄自己無時無刻去關註別人情態的習慣,不從鏡中去細究沈明枳的反應,只因為沈明枳願意解釋原因,他也在回家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為了那些人猜忌疏遠他的沈明枳,不值當。

即便這個妻也是為了他們的利益娶的。

但這是“他”的妻,他曾向亡母發誓一定會愛護珍惜的妻。

他年少時從未想過一向和睦的父母會否有過齟齬。

在母親臨終前,她只剩下一口氣時還傷心地望向自己,那個眼神他永遠也忘不了。

而那時,他的父親還在祖母房中伺候湯藥,趕回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失去了溫度。

後來去了蕭家,他才從外祖母口中得知了母親未嫁前的兩三往事。蕭家的門楣,是蕭家男兒撐起來的,頂立門楣的柱子裏也有女兒的筋骨。母親有她的的女兒心事、有她的初戀,但她還是心甘情願地嫁到了郇家,為之操持,為之生養,為之獻上一輩子的自由與幻想。

她是一個盡職的母親、妻子、宗婦,她對自己的教導幾乎不曾有過半分偏差,獨獨在娶婦這一事上,她刻意問過自己、引導過自己。

郇寰還記得他當年是這麽答的:“我會敬她、愛她,與之攜手,共濟宗族。”

顯然她並不滿意。

後來有回他被押著陪母親去慈悲寺上香,母親一時失神對他道:“你父親書房後另辟了一間佛堂……”

待他再問,母親卻不說話了。等了很久,等到他終於耐不住性子要去歡脫時,母親揪住了他,又問他將來娶婦之事。

他的回答與從前一般無二。

母親不滿意,押著他對著佛像發誓。

他問:發什麽誓?

母親也不知道要他發什麽誓,只是一面嘆氣,一面松了制箍,一個人自言自語:“哪怕不喜歡,對她也仁慈點……”

仁慈。

這個本就充滿了不對等的字眼,是他這輩子最厭惡的字眼。

郇寰給沈明枳梳頭,下手再輕,都嫌重。忽聞一股沖人的苦味襲來,月珰端上了藥便又匆匆退下,郇寰手一滯收了梳子,起身走到妝臺前,就見沈明枳利落的端碗飲盡,面不改色。

他突然上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另一手撩起袍腳就此蹲了下來,“鷴兒?”

沈明枳不必擡眼也能看見他的神色微變,心頭又一抽痛,用右手輕輕掰開他的手,穩住聲音淡淡道:“我去見過餘回春餘聖手,他推薦了江西道軻州的一位女神醫,此事——不能張揚……”

郇寰如遭雷擊,反手扣住她略顯冰涼的雙手,“殿下!”

豈料沈明枳決心要擺脫他的掌握,抽手的這一舉動無疑又是要劃清界限的前奏,他攥得更緊,但怕弄疼她,進退維谷,只能任憑她一點點地遠離、聲音也越發低啞:“他們說,怕是不成,我打算——”

“沈明枳!”

沈明枳倏然擡眼與他對視,但連兩息都支撐不住,在他已然有怒、有痛、有不忍、有不可置信的註視下移下目光,發現他竟然已經單膝跪在了二月裏如冰如石的地板上,又一掃他一身尋常便服,心底勃然升騰起的一把對他、對自己的怒火平白又消了氣焰。

是了,這是臣跪君,她受得起。

沈明枳又覺出三分荒唐可笑,扯了下嘴角,匯聚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這瞬息萬變之間的糾葛盡數落入郇寰的眼裏。他已經喊了沈明枳的名諱,絕對無法戛然而止。他方才已經想好了一籮筐的能滴下蜜的話,現在真到了要說的時候,郇寰覺得還不如剖開了心直現心跡的好。

崔嫣的話尤在耳畔,那個以真心換真心、心赤如血的沈明枳業已立在了他心底,他如何能像剛成婚一樣,用這些精心雕琢過卻未曾動過心的假話糊弄她。他已經這樣裝作真心深情多年,面具戴上了常常讓他誤以為自己真的就是這樣一個愛護發妻的人。但假終歸是假,她這麽聰明如何看不出來,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殘忍。

給了希望,又將希望擊碎。

當他舍下她,站到趙王派身後,她應該已經恨透他了。所以他不奢求她的真心了,失去的挽不回,他認;他只希望,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他的公主,不要這樣傷心了。

他升起手捧住沈明枳的臉,吻一吻她不再揚起的唇角,似乎這樣就能替她分擔這無盡落寞之中的苦味,“我不需要孩子,侯府已經有郇翾了,他與郇旒又很親近你……等我們老了,如果不想住在這裏,我們可以出京,去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我們自己的日子。

我們。

沈明枳已經失去了呼吸,鋪天蓋地的都是郇寰的氣息,他的憧憬與渴望,直如當時她發現他親筆繪就的輞川別業時一樣令她震動,讓她一整顆心都為之停留。

郇寰也被自己話中的美好甜到了,完全不知自己已經璨璨地笑了起來,那一雙永遠寫滿了決心與把握的眼裏閃著沈明枳從未見過的光亮。

曾有類似的光亮照徹過童年時代永遠走不完的宮墻路,讓她每個擔驚受怕寄人籬下的日子都得到溫暖,讓她明白善惡是非晷尺度量,讓她發現自己被珍視、被疼愛、被思念,不是一個人。

最本源純真的善就是這樣光亮的滋養,大姐姐的死帶走了滋養帶不走光亮,太子長兄的死卻讓她恍若天地倒懸日月熄滅。除了戒子的存在逼著她走下去,她已然不再相信她的世界裏,還會有人投來這樣一束光。

這算什麽?

這算什麽!

千帆過盡皆不是,回首故人正愀然。

“上次我不是說要帶你去個地方嗎——”郇寰蹭了蹭她的鼻子,長著老繭略顯粗糙的指腹抹過眼周時,沈明枳恍然發現自己流了不爭氣的眼淚。

“我在蘇州府買的一處屋子,有一年我下江南公幹時遇見的,一老頭要賣,我又攢了些銀錢,瞧著好就買了,一直封著沒讓人進……三進院落,嗯,和現在的比小是小了點,但勝在精致,到時候你看那裏不喜歡就改一改,全拆了再建也行……邊上有一大片湖澤山林,無聊時我們可以去放馬、劃船,養些花花草草的——”

如此美好的未來圖景。

“至於男歡女愛的,你若願意就做,不願意就罷,都隨你。”

郇寰笑著又親了親她顫抖的嘴唇,並無絲毫情欲。

沈明枳不願看他,且她眼中蓄著眼淚,看不清本就雲遮霧繞的眼底究竟有沒有泛起波瀾,於是他只能用自己能想到了最原本最真誠的方式,去安撫乍然窺見他內心突覺惶恐的人,希望這無法平息的歡愉和激動,能分享給她、感染到她,讓她也能從逐漸消散的苦味中嘗出兩人心心相印時的甜來。

但沈明枳哪是郇寰想象中那客經他鄉乍見夢中迷境的來人,幾分惶恐豈是過分歡喜後的擔憂帶來的。

她有秘密,坦白後會讓人追悔莫及的秘密。經年累月地,她已經不善與人交心,不能將自己心、如同郇寰現在這般,坦然地奉上。但她有這個天資,郇寰又再誘導她,讓她重新習得為人最珍貴的美德。捧著這顆心的手已經顫抖,就像即便有由她一手造就的崔選侍和朱先生的悲劇在警告她,過去十幾年裏她仍然記不住教訓要頻頻向人施恩行善那樣,要將這顆已經快流幹血的心,等價交到郇寰手中。

但這真的等價麽?

臨川那樣待她,她尚且免不了狠心利用,而郇寰,被她視作盟友、細作、對手多年的人,她如何能擺脫得了這樣的慣性去與之相印。

這是她此生都受不起的恩愛、此生都直視不了的光輝。

“鷴兒……”

沈明枳甚至不敢告訴他,她討厭這個小名,在大姐姐、太子長兄、皇後娘娘相繼離去後更加討厭它,一如同厭惡自己的無能無知,仍由薄情的蒼天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一個個帶走她此生最在乎的人。若他們都在,她願意像大姐姐一樣不飾羽翼,折去本來就不屬於她的脊梁,拋棄不該有過的鷙鳥雲鶴夢,做一只籠中雀、園中鷴,困於咫尺不知天高地迥、宇宙無窮。那時若有似郇寰這般剖白心跡之人,她必欣然相往、生死相隨,成為齊玨陷阱中的大姐姐也未嘗不可。

但是郇寰啊。

沈明枳合上眼,在他那掌過生死、批過罪罰的手心靜靜淌淚。

她已經決定走上這條不歸路,就不能回頭。

郇寰的嘴唇貼上她的耳廓,冰涼與溫熱在交匯的剎那讓兩個人都有了游蛇走心的酥麻感。她聽見郇寰的一呼一吸都在自己心裏呼嘯,忽然,在郇寰開口說完簡單卻纏綿的六個字後,她驟然聽見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震耳欲聾,“我們要共白首。”

所碎不過塵心一顆,舉杯盡與明月白首。

郇寰又啄了啄沾著淚的唇角,替她整理頭發,拭去淚痕,手指摩梭著臉頰,“你先休息,我先去處理些事情……”

“好。”

**

沈明枳睡不著。一閉眼盡是當年歡樂,一睜眼全是眼前寂寥。她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可但凡見過曾經圖景,任誰也不能甘願熬清守淡孤度如今。現在忽然又有人要在這本已經平淡沈寂下去的日子中攪弄波瀾。

她起身披衣,輕手輕腳地推門走出溫暖的屋內。

九轉十回的長廊靜靜無聲,偶爾幾盞守夜的風燈正吐著長長的火舌,在空無一人的深夜中打上懶懶的哈欠。

沈明枳一直走到內院將出、後園將入的廊口,見那太湖石在朔月石燈下顧影自憐,枯枝敗柳盡是它的攢絨長裙,七分渾然天成的精致靈巧在這相宜相配的黑夜、疏枝的點綴中,生出了剩下三分造作不得、矯揉不出的冷艷嫵媚之氣,直讓人想起十七天後又長一歲的少女長英。

沈明枳沒有為之過多的停留,但一聲輕呼卻讓她打消夜游花園的念頭,分辨聲音的來向後,躡手躡腳地湊了過去。

“你你你受傷了?”

沈明枳一聽就知是冬兒,那與之私會的另一人必然只能是冬至。

果不其然,冬至安撫她:“小傷小傷,這點小傷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麽,就是主子不太好。”

冬兒趕忙追問:“駙馬也受傷了?”

“你別對旁人說,尤其是公主,主子怕公主擔心誰也沒有告訴……”

“快說!很嚴重嗎?”

“倒也算不上很嚴重……上回主子從江西回京被歹人傷了一刀,唉,這次又被捅到老地方了……”

冬兒倒吸一口涼氣,沈明枳也心中一驚。

“怎麽會這樣?”

“唉,斷人財路招致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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