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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走夜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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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走夜巷

饒是沈明枳有過準備,還是對被拖出來的一串或裸著身、或衣衫不整、或剛要穿衣剛要脫衣的光頭和尚暗暗吃驚,而且燈光大亮之下,那些僧面佛像的男人全都原形畢露,場面混亂汙濁直讓人反胃。

郇寰也註意到了不妥,心裏大罵著擡手覆住了沈明枳的眼睛將她調了個方向面向自己,就這偏殿前高舉的火把的微光粗略看著她的眉眼,“我們走吧。”

沈明枳與他錯開身,離開他懷抱的剎那即刻感受到冷風的惡意。她緊了緊衣領,跟上郇寰刻意放慢的腳步,微一張口就被灌滿了寒意,強壓住喉嚨中的搔癢,生怕自己的咳嗽聲會驚動不遠處的僧人。但偏殿前已經翻了天,就算是她再大喊大叫,也未必就能在這樣的嘈雜之中脫穎而出。

等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至混亂的山門,早早被冬至提醒過等候此處的月珰迎了上來,在人來人往中護著沈明枳上了馬車。

郇寰只是搶上前扶她一把,然後就負手默默站在了車窗下,心中莫名希望她會掀起簾子與自己說上句話,又不希望她這樣做人多口雜暴露身份。兗國公主此時應該在化隆城外申家的莊子上與申二夫人晝夜相伴,郇海山此時應該在法道寺山門口即將返程卻被突如其來的案子絆住,況且被有心人看見牽扯上了男女緋聞,這絕對不是件好事。

他不能走,但她就要走了。

“你保重。”

“你也是。”

馬車拔程,來路上已經有了官兵的影子。

郇寰瞇眼,見親率而來的人就是早先邀請他來法會的零州知府熊家鼐,環顧其左右,卻不見與之偕行的通判傅世恩、同知孫培蔭,然則一應府兵俱全,似是埋伏已久。

至此,郇寰確定,他被人算計了。

“熊知府,怎麽不見孫同知與傅通判?”郇寰與熊家鼐施禮。

熊家鼐是早就摸過郇寰底細的,連忙笑著弓身矮上半截,將禮施得更加誇張。他個子不高,生得瘦弱,其貌不揚,這樣一來,在本就身量高大的郇寰面前更顯得像個侏儒,“郇侯安,孫大人與傅大人不勝酒力,坐轎回家去了。”

郇寰聞見他身上一股刺鼻的酒臭,但不見醉意,心裏猜上了幾分。他邊隨著熊家鼐往法道寺走去,邊笑問道:“原來如此,那大半夜的,帶著這麽多衙差,熊知府怎麽還未回衙門?”

熊家鼐撂下被衙差“押解”過來的住持,臉上的討好減了三分,將客氣添上三分,睜大的眼裏沒有酒後的醉意,全然是洞若觀火的清明:“下官聽聞郇侯也來了法道寺,又不曾聽屬下稟報您返回的消息,便想等上一等,看看下官有沒有這個福氣能與您同路。”

郇寰面上笑了兩聲,心裏卻惡寒了起來。

這個熊家鼐倒也不裝了。

現在郇寰就能確定,這位熊知府借著法道寺燈會擺席,刻意灌醉了孫培蔭和傅世恩,為的就是“等上一等”,好與自己“同路”。至於他費勁避開孫、傅二人,想同路與自己做些什麽事——

熊家鼐聽起屬下的稟告。

冬至早甩手,將帶來的親衛收了回來,守在郇寰身邊,緊緊盯著熊家鼐命人接手,押解下了這些酒肉和尚。

熊家鼐朝郇寰拱手道:“郇侯,您是刑部的尚書,專掌天下刑——”

他正說著,被郇寰擡手止住,郇寰死死註意著他的神情變化,一字一句說著:“本官此次南下,是為專案而來,別的案子,還是要走規矩的。”

熊家鼐楞了楞,隨即笑了起來:“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謝郇侯提醒。”

郇寰擺手,“來零州多日,有勞熊知府費心招待,若有什麽能幫得上的,盡管開口。”

熊家鼐看著郇寰臉上的笑,是與華燈火色一樣的璀璨,只可惜,其中意味永不如烈火色那般純粹。但又慶幸,好歹是亮的,是能將汙濁灰暗都照徹的光亮。

郇寰收了視線,與之作別。

都是在官場混了多少年的人,熊家鼐怎麽可能不知道規矩。上回郇寰處理漉水爆炸案,頂的是行江南道按察使的銜,故而江南道一應大小案件,都要經他的手審核、都要由他掌過眼;而這回來零州,就只是刑部尚書為了一件案子出個差,事情處理完了就要打道回府,管不了地方的閑事。

可熊家鼐,明知故問。

公然偷懶他是不敢的,那大概只有一種可能。

**

“主子,真的都給您說準了。”人未至,聲先至,冬至趕在晚飯結束前,從萍州縣衙回來了。

郇寰正一個人吃飯出神,見冬至臉上的喜色,悠悠回轉心思,擱下筷箸,“是麽?”

冬至壓低聲音笑道:“零州這位傅通判娶了王家的女兒做續弦,孫同知就是此地孫家出身,只有熊知府,那真是完完全全的‘外地人’,‘外人’,兩年前來的零州任上,夫人早亡,家裏只有妾生的一個兒子。”

“他夫人是怎麽死的?”

提及熊家鼐的亡妻,冬至不由將臉上的笑收斂幹凈。

“自縊。”

“自縊?”

“正是,但打聽不出什麽原因,旁人只說他夫人心情郁郁,門都不怎麽出的。”

郇寰手指叩著桌面,凝神想了會兒,追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吧,也是這個時候。”冬至聽著郇寰手叩桌面,一下一下的,如同屋內的氣氛,一下一下地落了地,連忙將沒說完的抖落出來:“哦對了,中午我到縣衙時,還沒見到知縣,正撞見也來此地的熊知府和傅通判在吵架,一見到我,連忙裝出和氣模樣,仿佛他們兩個從來沒有過口角一樣。”

郇寰勾唇輕笑:“他們不吵就怪了。”

昨夜,毫無征兆地,被諸方遮掩了不知多少年的法道寺的醜事就突然敗露,官場上的明眼人都知道這是遠道而來的郇寰幹的好事,而郇寰不找借口、也懶得找借口,大剌剌就把法道寺這座搖錢樹、淫樂窩給端了,滿城的風雨旋即呼嘯而來。

可郇寰攪弄起了風雨,風雨也有天地靈氣,也懂得誰是好捏的柿子、誰是崩牙的石頭,百姓、鄉賢、豪右的怒氣沖不了郇寰,那就只能沖零州府的“大官”。

熊家鼐與傅世恩能為此吵架,或可窺得他們立場不同,傅世恩是當地豪族的女婿,自然要維護法道寺背後的勢力,而熊家鼐,行徑可疑,郇寰暫且不明他的真正目的,但可見他揭露此事的決心。

他不怕死啊。

即便昨夜,他郇寰沒有主動戳穿此事,想來這位熊知府也會有別的法子,讓法道寺中的修行者的真正嘴臉,在他郇寰的手下原形畢露。他需要自己來當冤大頭,來承受豪族的雷霆萬鈞,可事情最後還會懷疑到他這個“外人”身上。

又或者,他在和當地的豪族博弈,畢竟兩年過去了,他很快就要回京述職了,他在賭,豪族會否送他這個馬上就要光明遠走的官,一個順水人情。但他一個忍氣吞聲的四品知府的人情,與法道寺那些數不勝數的真金白銀,究竟誰的臉面更大一點?

所以說,他不怕死啊。

“哦,還有,今兒我騎馬去的府衙,街上路過一家叫普濟堂的藥房,招牌都被人砸了,聽說這家藥房是法道寺名下的產業,那些熏人的迷香,就是他們配的。”

郇寰眸光一凝,“可有實證?”

冬至搖頭:“那要我明日去探一探。”

郇寰擺手,“倒也不是要緊的事。”

最要緊的,是很快就會有零州當地的豪族,給他郇寰擺一場酒。

果然,孫家宴請,邀遍了零州上下官員士族,為的就是給他“壓壓驚”。他沒被法道寺的和尚嚇到,反倒是被孫家的排場驚到。

說句實話,南下一趟,他在這離化隆千裏之外的斷發之鄉,居然見著了天子腳下白日做夢都夢不了的富貴奢靡。二品大員、爵位加身、光榮尚主,可郇寰見了孫家的這些牌面,都開始懷疑自己在化隆城究竟過的是什麽窮酸的日子、住的是什麽破爛的房子。而他記憶裏,能與孫家這種排場不分軒輊的,大概只有皇宮大內了。

冬至坐入了車廂,照看醉得頭腦發昏的郇寰。

郇寰的酒量很好,但今夜他喝得不多,卻喝成這幅樣子,這不由讓人擔心孫家的酒裏究竟有沒有兌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聽見了嗎?”

“聽見什麽?”冬至連忙問,就見郇寰靠著廂壁,不住地揉著太陽穴,臉色在乍明乍暗之中顯得十分難看。

“熊家鼐的亡妻……”

冬至應聲:“聽見了,那位王推官被灌醉了才說的實話,熊夫人因為無子,遭了法道寺和尚的毒手,自責慚愧,才想不開尋了短見。”

郇寰的額頭抵著廂壁,嗤嗤笑了兩聲,還潤著酒氣的雙唇翕張,不知想說些什麽,卻久久沒有發聲,長睫垂下遮掩住的眼睛裏不知含了怎麽樣的情緒,默默凝視著自己搭在膝上的左手,虛握成拳。

冬至覺得,他的手裏該握些什麽才不顯空落。可任是握住了沈明枳的手,他心裏依然是空蕩蕩如有所失。

良久,郇寰閉上眼,沒頭沒尾地長長吐息道:“一股酒臭。”

就在冬至以為,應酬了一晚上的郇寰累得睡了過去,就聽他喑啞的聲音響在曠夜永暗:“回去翻一下過往刑案,找找前任零州知府的消息。”

“王推官嘴巴不牢靠,說前任周知府牡丹花下死,想來是個風流的……主子,難道您懷疑其中有事?”

郇寰虛弱地應了一聲。

正在此時,冬至渾身緊繃,警惕地回視車門之外,聽著鐸鈴胡亂撞了十幾聲後平息,輕微如同秋夜蟲啁的液體噴濺之聲迎面而來,隨即寒光飛現門縫之間,他一手拔出擱置在一旁的佩刀用力頂了過去,另一手不忘狠狠掐了正逐漸陷入稠夢的郇寰一把。

“主子!有刺客!”

冬至雙手發力,將來人頂退了出去,隨即拔出綁在臂上的匕首,扔給了驟然驚醒的郇寰。就是這樣短暫的功夫,來人退下了車辀,揮刀砍斷了馬扣,一個肘擊之後,那匹馬驚嘶一聲就躥出了暗巷,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背水一戰,絕無退路。

冬至一把拽住了郇寰,腳下一個用力,一並躍出了已經訇然前倒的車廂,隨即就見前方三人持刀,身後三人圍剿,腹背受敵,車夫已經被他們一刀砍死倒在了腳下。

膽上生寒,冬至護著不甚清醒的郇寰緩慢貼近高墻,將前後步步包抄過來的刺客換到了左右手兩邊,將被晚風激得頭疼欲裂的郇寰按到了墻前。

“你們是什麽人!膽敢當街刺殺朝廷命官!”冬至暴喝,緊張之中用餘光打探深巷兩邊,瞟得燈火就在不遠,可刺客還能這樣大膽。

這一夥人都蒙著臉,身形不一,走路的步伐姿態不一。冬至是練過的,能從人走路時的發力判斷得出,除了為首的那個方才上車行刺的男人是個練家子,其餘的都是花拳繡腳只知道使蠻力的。

為首的男人沒有說話,倒是另外一個五短身材的朝著冬至身後的郇寰怒呵:“殺的就是你這個狗官!”

隨即,這群人一擁而上。

冬至心裏有了數,便刻意避開與為首那人正面交鋒,又借了這人攻過來的力道,拽住了這人的衣領飛身而起,撂倒了邊上人,一躍而下,踩在了一人背上。連帶著將這個人也被他揪得翻了個面時,冬至調轉刀柄,迎上直撲面門的刀刃,腳下重重碾著一人腰椎,在一聲慘叫之中,勾起地上俯趴著哀嚎的人脫手的刀,閃身讓開,帶這此人一並朝虛空跌去,改手攥了被他帶起了刀柄,借力朝為首這人暴露出的背上砍去。

冬至的力道很足,為首這人也是哀嚎一身跌落在地。冬至不戀戰,左右幾刀砍翻了圍攻而來的兩個人,回首就見郇寰被一人逼在了墻上,本該握在他手中防守的匕首這時落到了歹人手裏,鋒利的刀尖正漸漸逼近他的咽喉。

喝了酒,郇寰的拼死格擋本就失了力氣,頭還是崩裂了般的疼痛不止。就在刀口將近,冬至解決了另一擋路的刺客、又被從地上爬起的為首者纏住之時,郇寰終於快要堅持不住,幹脆用本就石頭般沈重的腦袋狠狠撞了過去,在這人吃痛的剎那,將刀推回、推偏了些許。

可這人的力氣太大,雙手順力攥著匕首,直接刺入了郇寰右腰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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