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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曲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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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曲江宴

沈明枳擡眼望去:幾個頭發花白的大儒、吏部尚書林振江、不知何時去而覆返的柳曦既、禮部尚書陳陣、禮部左侍郎裴豐息、禮部右侍郎褚柏祺、大理寺少卿薛康文、新上任的戶部右侍郎梅如故、工部右侍郎楊疾初……

她略有不解地問:“怎麽了?”

郇寰與她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長嘆出一口氣,開始和他掰扯對面山羊胡子的林尚書是某某年的探花、對面脫發厲害的裴侍郎是某某年的榜眼,一圈人扒拉下來,竟然全都是一甲進士出身,唯有郇寰的眼裏多了幾分不存在的愁思。

沈明枳憐憫地給他的酒杯裏斟上酒。

“你好歹是二甲的傳臚”這樣表面上安慰實際上打擊的話沈明枳咽了下去,搜腸刮肚後,與他碰杯壓低聲音道:“好歹你那一年的一甲三人混得都不如你。”

郇寰笑出了聲。他們本來就坐得很靠前,郇寰也沒克制心花怒放,這一聲就引來上座的聖上、宮妃和剛剛退下的一甲三人的註意。

寇妃本想借此說說的,但被聖上笑著的一個眼神逼了回去,和藹地招呼二甲的年輕人們上來拜謝。

沈明枳暗暗踩了郇寰一腳,郇寰不覺疼,反而笑得更高興了,引得坐不住打算離席去水榭上轉轉的老九湊過來嬉笑:“十妹妹啊,你們夫婦恩愛也不用大庭廣眾地秀吧,你孤家寡人的九哥我可是妒恨!”

沈明枳微笑:“九哥怎會妒忌呢?常常夜會佳人,刺激得很呢。”

郇寰挑眉。

坐在沈明枳上首的趙駙馬吃驚地扭過頭來。

秦王老九臉色微變了變,知道沈明枳報仇來了,但即刻恢覆如故,故意乜斜著郇寰用只能他們三個聽得見的音調問道:“十妹妹羨慕?我聽說郇侯十來天沒回家了?妹妹沒想著逗弄幾個會點詩書的讀書人玩玩?”

沈明枳挑眉,郇寰變了眼色。

老九觀察著他們不變的面色,在郇寰開口前哈哈笑道:“逗你們玩兒的,郇侯應該不會生氣吧。”

沈明枳和郇寰俱是扯了個笑,冷厲的眼神毫不留情地送客。但郇寰先她一步收拾好心情,只留下沈明枳猝不及防和對面看過來的柳曦既四目對視。

這樣的眼神,柳曦既只見過一次。

故太子葬入皇陵難以祭拜,宮中又忌諱香燭祭祀,故而每逢春雪初降,芳林門外梅園花開正好,沈明枳就會去那裏折梅寄情思。不過自從長平公主變成了兗國公主,她就不曾去了。

柳曦既最後一次在梅樹下見到沈明枳的時候,當年的端王沈明戒生了凍瘡。

那天的雪不大,天很冷,景光盛,他昨夜住在了都察院值房中著了涼,精神不濟,眼前天與雪一色暈眩。

聖上屬意他當駙馬都尉,為著故太子臨終所托,他沒有拒絕。只是頭一次因為私事得聖上召見,自內城出來後徹夜難眠,一整晚都在盤算將來的路怎麽走,末了,想到沈明枳,他發現算盤裂了。

將散落的算珠一顆一顆地尋回,將那顆名叫婚姻的算珠裝回這把他磨了多年的算盤上,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所以他決定讓這把算盤殘疾,將這枚算珠碾碎。

太子和聖上都希望他能助沈明枳擺脫奪位這個泥沼,過上真正“安寧幸福”的日子。但他很了解沈明枳,從她那倔強的一個眼神、緊握住沈明戒的一只手,他知道,她不會安寧不會幸福,哪怕成親之後放她和離放她自由,她都不會。

但為著向故太子許下的承諾,他得試一試。

他知道沈明枳在想什麽,和梅如故一樣都想著報仇雪恨,但她還要多一點,比如,保護沈明戒,甚至在她心裏這兩件事,後者占得份量更重些,更要緊些,因為會有像梅如故這樣的人永遠忘不了故太子,但沒有人會救沈明戒。

他柳曦既也不會。

沈明戒最好的自保出路,就是活成秦王老九。但這個孩子太聰明了,太上進了,太懂事了,太年幼了,他活不成。

他在沈明枳面前向來坦誠,他讓她放手。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所以這一瞬間,她的眼神無比冷厲,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虛空之中寫滿了的血淋淋的“異族”二字。

柳曦既第一次認識到了自己的冷漠自私,而她理解自己的“苦衷”。

她好像要哭出眼淚,又像是一滴淚也流不出,只是拿著那支開得好的紅梅,定定望著遠處被支開的沈明戒。過了很久,她說了話,柳曦既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的話:“那還請柳大人堅定地走下去,守心如一,不染世霪。”

她竟然知道自己和梅如故等是不同的。

所以等雪化了,她特意在東直門甬道堵自己。聖上不介意有了婚約的男男女女私下相見。但誰也沒料到,她拿了一卷三閭大夫的《離騷》當禮物,又說等什麽時候什麽事情過後,教自己去聖上面前退婚。

等他見了她與郇海山一同打馬而過時,他仿佛讀明白了這一卷手抄《離騷》的深意。

柳曦既望向對面,沈明枳夫婦正和左右寒暄客氣,他等三甲進士全都謝完恩典之後,尋了個借口離席。殿外廊下還有席面正往來熱切,他四下看遍,不見介含清,心裏又把近來介含清的行止過了一遍,正不知想到哪一處關節時,忽見前方枯枝後轉出一些人來,他止住腳步,斂眸恭敬一禮:“見過長英公主。”

長英回禮:“柳大人不必多禮。”

長英一身月白,垂首低眉的姿態有幾分兗國公主的味道。柳曦既腦海中不知怎麽蹦出了幾句聽院裏那幫小年輕說的閑話,說是聖上特別寵愛長英公主,恩寵之盛能與已經出降的兗國公主相比。

柳曦既本就比長英高很多,即便是低了頭,也依舊能看得清她的神色舉動,搶在她開口前告了辭。

雖說三年孝期還沒有過去,但宮裏的公主皇子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此次曲江宴聖上不僅是犒勞進士,還有選婿的暗示,挑到合眼的讓兩個人先相處來年賜婚就是。在此關口,他更當小心謹慎,防止有瓜田李下之嫌惹上飛來橫禍。

長英也覺出了柳曦既的疏離,但想到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冷淡,心裏也未生不快,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但她沒立三瞬,身後就傳來了臨川的笑聲和沈明枳的聲音:“長英?你怎麽在這裏?”

“十姐姐和臨川姐姐也出來透透氣?”

臨川上前一步笑道:“是啊,長英妹妹出來透氣可物色到了心儀的駙馬?”

長英臉一紅,求救似地望向沈明枳,沈明枳順勢解圍道:“你臉皮厚她臉皮薄,哪有你這樣打趣人的?”

臨川滿不在意:“長英妹妹臉皮薄,那我們更要替她物色了,不然有了心上人憋在心裏不好意思說,耽誤了一樁天賜良緣怎麽辦。”

沈明枳笑著白了她一眼,將躲在她身後的男童女童牽了出來,長英的眼立即彎了起來,未褪去的緋紅配上她櫻桃唇上的笑,顯現出一脈動人的嬌柔。

長英眨眨眼:“這是——臨川姐姐家的?”

雖是問句,卻是篤定的語氣。臨川哼了一聲,抱臂立在一旁,沈明枳卻和長英一同蹲了下來,用極其溫柔的哄孩子的語氣問他們:“來,你跟這位仙女般的小姨母說說,你叫什麽名字?”

男童害羞地抓著沈明枳的裙子又要躲,倒是女童大大方方爽利地說:“我叫靜潭,‘夜靜春山空’的靜,‘仙官欲往九龍潭’的潭。”

沈明枳微微一楞,擡眼望向正得意洋洋睨著自己的臨川。長英驚喜地眨眨眼:“靜潭怎麽會背這麽多王右丞的詩啊。”

張靜潭笑鼓著臉蛋,慢吞吞、一字一句地說:“母親讓我們學的,弟弟也會呢。”

長英斜了腦袋看向臨川,臨川用很不客氣的命令似的口氣對那還躲在沈明枳背後的男童說:“張平涯,男孩子害什麽羞,姨母問你話呢,你的名是哪幾個字。”

張平涯不舍地松了沈明枳的裙子,走到長英面前行了個禮:“回小姨母,是‘千裏暮雲平’的平和‘積水窮天涯’的涯。”

長英起身笑得嬌俏,變著法兒誇這兩個孩子,不忘觀察沈明枳的臉色。強勢霸道如臨川郡主,都給家裏的便宜丈夫張山川納了妾,都到了這個歲數,沈明枳和郇海山未有子嗣,郇海山在外面連女人的袖子都不沾,她這個十姐姐還不考慮下納個妾給郇家綿延香火?且她瞧著,沈明枳挺喜歡小孩子的。並且,臨川這個大老粗怎麽會有雅意去讀王摩詰的詩?還讓妾的兒女將王詩背得滾瓜爛熟?

長英是沒想到,瞧著沈明枳應當喜歡陸放翁或者辛稼軒那種調調的,不曾想她竟是王摩詰這一掛的。

沈明枳看著長英灼若芙蕖出淥波的笑容,心裏一陣暖一陣涼。

她也沒想到臨川竟然讓兩個孩子去背這些詩!

和長英別過後,臨川還沒來得及向沈明枳邀功,就被腹中一陣痙攣抽搐攪擾得冷汗直冒。臨川不想壞了沈明枳的好心情,頻添擔心,借口更衣,讓沈明枳帶著兩個孩子在附近轉轉。

初春的曲江花團錦簇,但沈明枳閑坐的這處小榭卻光禿禿似被拔了毛的錦雞。因此,當身羅錦繡的人們流連至此,沈明枳覺得薄春初霽,桃紅柳綠甚是紮眼,兩個小孩子的註意也全被吸引過去。

一群光鮮亮麗的新科進士裏那衣衫樸素的年輕人格外刺眼,像是紗羅錦緞上的補丁、粉墻白紙上的汙漬,直將最慘痛晦暗的現實戳到人眼皮子下,將這美好瑰麗的盛世圖景戳出一個洞。

冉琢明望見亭榭端坐的兗國公主,和圍繞左右嬉笑的兩個孩子,頓覺神經一緊。失神的片刻,已經有人簇擁著他和踟躕不前另一人過去。

沈明枳心裏正想著當年自己留給冉琢明的錢,應該足以他富足地過日子,在化隆買一件新衣裳也是夠的,莫非是飛來橫財反生事端雲雲,倒沒想他們一幫人烏泱泱地往自己這裏來於理不合,被沈明戒一聲“阿姐”喚回了神,這才發現自己光顧著看冉琢明,倒忘記看為首的晉王和猶疑不定的寧晨鐸。

沈明枳一一回禮,聽晉王給她一一介紹身後的年輕人們,輪到冉琢明的時候,那年輕尚未雕琢過的目光裏透亮出幾星希冀,但見沈明枳對他的態度並無不同,於是瞬息萬變後,眼中濺落草野的火星子漸漸熄滅。

沈明枳心中有嘆,但只能不動聲色,委婉地提了一下不久後將在襄陽侯府舉行的宴會歡迎他們前來,然後給沈明戒使了眼色叫他帶人離開。

這次宴會將由她親自操辦,免去披紅掛彩,本旨在答謝去歲柳太夫人出殯各家沿街設路祭相送,因為各種變故一拖再拖,拖到今日迫不得已。後來郇八娘鬧出那一番事,再加上開春聖上曾暗示過宮裏上下要給已經及笄的公主們遴選駙馬,沈明枳就打算順便邀一些尚無根基的未婚士子前來,積極響應各番號召。當然,請帖她是不能給他們發的,但來者歡迎。

眾人剛要調頭離開,沒幾步,就聽見沈明戒的聲音從最前方傳來,隨後是一眾官宦子弟給郇寰的見禮:“見過郇侯,郇侯怎麽逛到這兒來了?”

郇寰個高,但這些年輕人中也有比他高的佼佼,但此時他們莫不是收緊了下頜退開一條直通小榭的道,讓緩緩站起身的沈明枳現在他的眼前。

郇寰掃過人群中的寧晨鐸,報以一個疏離親切分寸拿捏極好的笑,和與他道禮的陌生面孔一一頷首,不消他開口,就已經有知曉皇家姻親關系的人調笑道:“還能幹什麽,當然是來找公主的啊。”

沈明戒很不悅地瞪了那人一眼。這些人中不乏和冉琢明一樣是苦寒門出身,聽了這話便也猜到了帶著孩子的兗國公主和眼前這位郇侯是夫妻關系,也即刻明白這位郇侯就是那個在官宦子弟口中口口相傳、聲聲相念的襄陽侯。

冉琢明冰涼的心在郇寰目光投過來的剎那有了絲絲裂痕。出乎他的意料,郇寰對他的態度不如沈明枳冷淡,而是有了幾分更盛的笑意,特意打量過他後確認名諱:“冉琢明?”

他躬身一揖,等待後文。

在眾人好奇的註視下郇寰讚道:“很好,我刑部可算也有一甲登科的人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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