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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少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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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少女事

簡言之,就是多年前父輩得罪過何家人,多年後,兒孫通過“賤賣”良田賄賂禮部下派的主考官過了鄉試,在酒樓大擺宴席胡言亂語,叫與之不對付的一個年輕落榜士子聽了捅到衙門裏傳到何家人耳朵中。結果那家人疏通了衙門關節,子侄又對那年輕人威逼利誘一番,竟激得那年輕人想不開上吊自殺,於是案子就從扶風郡捅到了京兆尹。又恰巧千秋節在即,京兆府的頭頭葛宏才入京給聖上唱壽,這件事情就暫時被收了錢財的底下人接過按了下去。再加上點何家刻意的煽風點火,本就郁郁憤憤的年輕人一下子躥了起來,這就有了堵宮門沖法司的事情。

其實事情到這也就可以了,但何家人意猶未盡,還將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翻了出來,譬如那家人祖輩曾貪汙過賑災款,父輩曾官場勾結買兇殺人,子輩曾肇事欺人為非作歹,一沓厚厚的罪狀全被人檢舉告發,導致這場科舉舞弊案演化成肅清吏治案、沈冤平反案等等。一眾家破人亡,一族妻離子散,一群衙司腳不點地。郇寰說他們倒黴,也算說三法司倒黴。

“你們怎麽知道與何家有關?”

郇寰笑道:“何家也有吃醉了酒嘴巴管不住的人。”

沈明枳挑眉:“你與何家的年輕人吃過酒?還是你讓人盯過他們?”

郇寰從她的話裏品出了幾分令人滿意的意思,笑著解釋:“當然沒有,但申不極有。”

沈明枳沒有說話,心裏只開始想何施臣的兩次挑撥,不註意郇寰將她開始往臥房引,忽然一聲拖沓清脆的巨響從身後傳來,兩個人都是一驚,對視一眼後旋即轉身就往回走。

見收拾碗筷的婢女跪在角落裏,邊上紅著臉梗著脖子的兄妹倆正氣鼓鼓地對峙,郇寰眼疾手快將踩著一地碎瓷片沖進去的沈明枳拉了回來,對自知大禍臨頭顧不得生氣唯有驚恐的兄妹倆陰沈地和道:“都給我到小書房去!”

小書房就是郇七郎讀書用功的地方。郇寰聽了沈明枳的話本不打算追究郇八娘這番柔情錯付引發的兄妹大戰,結果他們兩個太不中用,自己上趕著求罰。

上一個因為兒女情長惹禍的郇三娘還在襄陽侯府關禁閉。

郇八娘戰戰兢兢。

郇寰實在沒有經驗,又不好拿出平日裏斥下屬的態度,想向沈明枳求助,思及晉王上進要強,想來沈明枳也沒有經驗,心裏不由得煩上幾分,但氣已經生了出去,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又算什麽事。

他沖跪在郇八娘身邊的七郎斥道:“你還打算替她瞞多久?嗯?知道自己做錯什麽了嗎?”

七郎應聲,頭垂得更低,讓郇寰更加於心不忍。這件事問題主要出在腦子轉不過彎的郇八娘,與七郎著實無關,他最大的罪過就是心軟,為妹妹瞞天過海,縱得妹妹無法無天撒潑打滾。縱然他會勸著、護著、防著,以免八娘做出什麽出格的醜事來,但今天碎個碗,明日砸個瓶,一家子和和氣氣的日子到了頭,家不和萬事不興,他性子又軟,郇寰很是擔心以後他長大了如何獨當一面擎起郇氏的一片天。

更重要的是,七郎太聽話太懂事,他訓他於心不忍。

郇寰嘆氣。

三言兩語打發了郇七郎,對著跪在地上抽抽搭搭的郇八娘他一個腦袋兩個大。終於在讓郇八娘心底打鼓惴惴不安的沈默後忍不住向沈明枳打了眼色。

沈明枳挑眉。

他不是很有主意很有威嚴的麽?

郇寰再朝她眨眨眼,隨後整肅面容,利落地起身一甩袖子推門而出,留下跪著的八娘惶恐地癱坐了下來,一旁立著的七郎身形不穩,兄妹倆都焦急畏懼地望向端坐上首從容淡定的沈明枳。

他們都沒瞧見,沈明枳端茶的手,輕輕抖了抖。

“七郎。”

郇七郎立馬跪下拜禮。

沈明枳清清嗓子:“你做得很對,只是不夠妥帖,你兄長並不是怪你,”說著,她起身走下來,蹲身扶住他的臂膀拉他起身,溫柔道:“你做的很好,去讀書吧,別太晚了,早些休息。”

郇七郎緊咬著牙,紅著脖子應了聲,不敢擡頭看沈明枳,怕自己發澀的眼睛露出端倪。

沈明枳心裏嘆息,不禁又想起了沈明戒來,轉而又蹲下身扶起了如同失了骨頭、剪了爪牙的小獸的郇八娘,“隨我來。”

有婢女提燈照路,但她們都離得遠,防止打擾這對姑嫂交心。

根本談不上交心,這廂沈明枳還沒起完興,那邊郇八娘已經梨花帶雨地哭得可憐,自責自鞭恨不得立即投河,讓沈明枳抽出帕子糊她臉上,暗暗攥緊了袖子。

八娘也懂事。

沈明枳咬牙。

她最見不得眼淚,見了眼淚什麽盤算什麽計劃都泡湯了。

過了很久,等月下花影在階上變換了一百零八個模樣,天上的月眼與纖雲捉了一百零八次迷藏,八娘的一雙杏子眼再也哭不出第一百零八滴眼淚,沈明枳逮著機會順勢寬慰道:“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偷偷喜歡過幾個俊俏兒郎?放寬心……”

八娘用沈明枳的帕子半捂著眼睛,兩只水洗過的葡萄似烏溜溜的眼珠登時凝在沈明枳身上,“嫂嫂也有過嗎?”

沈明枳一窒。

這丫頭怎麽把握不住重點?

她笑得有些僵:“你嫂嫂我是沒有的。”

郇八娘很喪氣,小聲嘀咕:“他們說大哥哥和嫂嫂就是……”

沈明枳裝作沒有聽見。雖然從外人看來,她和郇寰演得是有點兩情相悅急不可耐的意思。不過這小丫頭貌似很想自己現身說法?

沈明枳咬咬牙,將圈子兜回正路上:“之所以沒有——”

郇八娘好奇地看過來。

沈明枳微笑:“是因為,得見雲中白鶴而可屈就網中燕雀乎?當年我還宮中時,閨中就流傳過‘尋花問柳’‘露宿橋頭’這樣八個字——”

八娘歡笑:“我聽過我聽過!大哥哥就是首屈一指的‘尋’可對!”

她開始掰指頭數道:“‘花’和‘問’都曾是朝中有名的華、文二位才子,‘柳’是當今左都禦史,‘露’是靖節陸都督,‘宿’是東都兵馬蘇指揮使,‘橋’是現今兵部喬侍郎,‘頭’是靖臣竇將軍。他們都曾是一等一宜嫁宜賞宜瞻仰的好兒郎。”

沈明枳笑:“你倒記得比我清。”

八娘挽起她的胳膊,還帶著哭腔:“嫂嫂都有我大哥哥了,旁的人不記也罷。”

“你知道他們名諱,但未必見過他們真人——”

八娘的眼睛再亮了亮,在黑夜中璨若流星,“嫂嫂不會要讓我見見他們吧!”

沈明枳扯了下嘴角:“你既見過你大哥哥了,旁的人不見也罷。”

八娘鼓起腮幫以示不滿。

“他們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有什麽好見的,等明年春闈過了,年輕的士子都有了前程,再見見年輕兒郎也不遲。”話落,沈明枳直視前方不去看八娘那玉琢的臉蛋上可疑的緋紅,在黑夜中也看不清,但她一下又一下逐漸清晰的心跳,卻連著相觸的手透過布料穿了過來,帶動著沈明枳那顆懶慣了的春心也躍動起來。但只是肆意放縱的一剎那,那無處不在窺伺著的分寸就將這樣出格的舉動逼了回去。

“不過——”

八娘的好夢都被她這悠悠的一句打斷,警惕地用酸澀的眼睛註意沈明枳的舉動。

“不過你才十三,離談婚論嫁還早,現在就帶你相看,於理不合——”

沈明枳促狹的心思再起,只能可憐八娘一顆心七上八下,“但等出了孝再相看,匆匆忙忙——”

還得擔心你又被哪個混小子勾去了魂。

沈明枳輕輕一笑,剎住話。眼前黑夜中八娘住的院落已經顯露出了一角,兩個小丫頭提燈等在廊下,焦急色不比方才的郇八娘少多少。她們見人來,急急上來行禮。

“不過你做錯了事,明日來領罰吧。”

郇八娘不可置信,方才還那般和藹可親的人一轉眼就冷冰冰留下這樣一句話甩手走了!

“辛苦你了。”

一關上門,郇寰便貼了過來,溫熱的呼吸噴撒在發間,伴著淡淡的皂莢香,逐漸消散在空氣裏。

沈明枳一怔,覆上他環住自己的手,輕輕拉開,側過身從郇寰和門板制造出的夾縫裏錯開,幾步走向花架上擺著的燭臺,用剪子依次將那火苗撥得更旺,讓屋裏更亮,亮如晝。

郇寰對她這番舉止倍感無奈,聽她問:“客氣,這個時辰你不在書房在這作甚?”

郇寰心道:你難道不知道我想作甚?

他答:“聖上準我一日假,偏逢明日興化坊慈悲寺的吳大家仿繪《地獄變》揭幕,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

沈明枳放下剪子,坐回妝臺前,“你何時也愛湊熱鬧了?”

郇寰走至她身後,自銅鏡中看他們狀似相依著的容顏,“我小時就愛熱鬧,後來忙得沒工夫湊,而今有空,不知殿下能否賞個臉?”

沈明枳凝眸通過鏡子看他片刻,燈與鏡模糊去棱角,柔和起目光,遮蔽掉鋒芒。她移開視線,擡手拆頭發,“好。”

郇寰也幫她,發覺她袖口皺得厲害,笑著補充道:“那就不帶那兩只炮仗。”

“明日八娘要來領罰。”

郇寰笑:“她倒自覺,那饒她一回,”沈明枳自鏡中看他思考的模樣很慈悲,可四目交匯心神互通過後,沈明枳開始憐憫起要被假菩薩捉弄的郇八娘,聽他繼續道:“那就在四書五經裏抽一本,碎了幾個碗碟就抄幾遍,殿下覺得如何?”

沈明枳:“……”

郇八娘欲哭無淚,求天求地求菩薩地抖抖索索抽中了字數最少的《孝經》,然後歡天喜地地就差敲鑼打鼓地普天同慶,然後見郇寰一挑眉,七郎一扶額,沈明枳低下頭喝茶,侍立一旁的丫鬟婆子都忍著憋笑,立刻鎖了嘴巴麻溜地逃回房去抄書了。

其實讓她抽的紙條下,每張寫的都是《孝經》。

**

郇寰擠了人群去看那壁畫,吳道子真跡早就毀在連年戰亂兵禍,他也只在書上讀過,觀者腋汗毛聳,不寒而栗,他親自看這贗品,筆力定然比不過真跡,但那一脈相承的森寒意味,他是切切實實體會到了。

旁人見活閻羅賞閻羅事,倍感新奇,不乏有與郇寰相熟的上來攀談玩笑,郇寰皆一一回應,平易可親。雖然他行的是駭人聽聞事,但他還是和藹可親人。

“老先生,這邊請。”一僧人,須發皆白,面容慈悲,佝僂著背引著一上了年紀的老頭從西邊回廊慢慢走來,圍觀者見了紛紛朝那僧人施禮讓行。

那老頭看著年歲不大,腰背挺直,步伐矯健,談笑間有風行草偃、從化無違之氣,但與和藹決計沾不上邊。眉間川字是刀刻斧鑿,緊抿下垂的嘴角是垂著秤砣,灰蒙蒙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一身灰布衣一絲不茍,行的是尺步,走的是墨跬,一舉一動,落在郇寰眼中,都似在寫一個大大刺眼的詞——典範。

這是郇寰自小就厭惡的字眼,但這字眼由這老頭寫就,他只生敬畏,自然而然地想起“君子至德,默然而諭,未施而親,不怒而威”,是乃寫照。

朝堂不曾有過這樣的人物,但卻給人一種熟悉之感。

郇寰盯那老頭太久,那老頭擡眼朝他望了過來,目光相觸,冰火相攻,互相頷首一禮。

平日裏湊在申不極身邊一同吃酒的高鸛骨捅了捅身邊的美人痣,“這老頭是誰?我怎麽從沒見過?”

美人痣搖搖頭:“不知道,從一法師邀請來的貴客,想來是個人物。”

高鸛骨恭敬問郇寰:“郇侯認得嗎?”

郇寰道:“不認識。”

話落,郇寰撥開人群,辨別了方向,往後園尋沈明枳。

他本是想拉沈明枳一起看看這《地獄變相圖》的,奈何沈明枳興致缺缺,死活不肯,捐了一大筆香油錢後就到後園躲清閑了。但這後園也不清閑,郇寰還沒入門,眼前就見花色交相輝映,鶯啼此起彼伏,胭脂水粉的香氣嗆得他打噴嚏,由冬至護著從墻根一路摸了進去,煞是狼狽。

忽而前方岔道口,自右手邊的鏤花拱門跑出一堆粉紅的霞雲,冬至一直關註著左邊,不曾想讓郇寰直直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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