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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寧晨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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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寧晨鐸

女人笑道:“他是刑部尚書,最近被一個案子絆住了,作案的兇手就是我,這可不就要當著他的面說嗎。”

沈明枳默然片刻,問道:“為什麽殺文十一郎?”

女人道:“他運氣太差了,遇上了我。”

沈明枳擡眼。

女人繼續道:“他們要做鴛鴦,生不能得,逃到天涯海角皆不能得,更何況那千金小姐不願意做鴛鴦了,我成全他一番癡情,讓他們到地下比翼雙飛、共結連理。”

沈明枳垂眼道:“你只是想讓我更愧疚,最好愧疚至死。”

女人嘲諷道:“但您並不會,對麽?因為您天生惡種。”

呼吸一窒,沈明枳一笑:“你說的很對。”

女人再笑道:“原來您也知道自己多麽卑劣,又放任卑劣的自己做更多卑劣的事情,實在難得。”

沈明枳問:“為何難得?”

女人大笑問:“您讀了那麽多聖賢書,享受了那麽多真心實意,月月去佛前上香,還能做出這些事情,不難得麽?”

沈明枳想了想,點頭稱是。

女人朝郇寰留在桌上的一杯茶示意,問道:“您恨他嗎?不選旁人選擇來禍害他?”

沈明枳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告訴長寧的?”

女人略微一反應,就知道她說的是那件事,長寧發誓要讓她和柳曦既顏面掃地的事,笑了兩聲:“不是。”

沈明枳微微一皺眉,聽她繼續道:“不過通過這件事,我發現,後宮裏還有一只壞種,如您一般,一模一樣。”

沈明枳想到了長英和她的熟稔,頓時了然,點了點頭,又問道:“為何趕在現在出手?宮變的時候不是更容易麽?”

女人笑道:“不夠。”

“什麽不夠?”

“痛苦不夠。”

沈明枳請教道:“此話怎講?”

女人嗤嗤地笑了起來:“您自己難道不清楚嗎?就那麽讓您死了,太輕松了。”

沈明枳現在確定當時郇寰在池邊瞧見的對岸人影就是她。

“你說的對。”

這種身敗名裂又殃及池魚的死法,最能讓愛惜羽毛、自詡善良的兗國公主痛苦。

但是沈明枳問道:“可這不就矛盾了麽?我天生惡種,害死旁人絕無愧疚,你又要讓我愧疚至死?”

女人盯住她的雙眼,片刻道:“不是愧疚,是後悔。後悔自己害死了世上唯一會真心愛您的人,您又一無所有。”

沈明枳眨眨眼,對這番強詞奪理表示讚同。

廳中靜了一瞬,那女人似是對沈明枳的無動於衷感到無奈:“您可真是——卑劣。”

沈明枳在她鬼魅般的註視下淡淡一笑,“與我說說,你為了仿我的字,花了多少功夫?”

女人道:“挺多功夫的,不過真心戀慕您的那位寧公子指點了我不少。”

沈明枳一挑眉。

女人不介意將自己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都公之於眾:“我最先是在禦膳房的,後來在尚儀局幹了些日子,您知道的;我又攀上了掌權的梁少監,求他將我調菁明書院做事;您以前習的是歐陽詢的帖,後來又學了梅大人的帖,我在菁明書院偷著練字叫那位寧公子瞧見了,隨口胡謅騙過了他,他竟又很高興指點我寫字。我有曾要把話題牽到您身上,他很謹慎,總是小心地繞開對您不利的話題,不願意讓您落人口舌,但又不吝誇讚您,說某年春闈,題出來之後您與他也悄悄做了一篇策論,糊了名字,讓書吏抄上一遍混在諸皇子的答卷中送給監考的大人,那位大人對您的文章讚不絕口,又交給聖上看了,也覺得好,但您不敢認,又悄悄將答卷偷出來燒了,雖然大家都知道那卷子是您寫的,他誇您——”

女人再度嘲諷:“但您是故意這番做作,假意讓人知道您有才華而恪守禮法,心系天下又不亂朝綱,您的計謀真好。”

沈明枳聽著不作聲。

女人再道:“再有是更小的時候,偷摸出宮被發現,連累一大群宮女內監受了罰,太子罰了他們月俸,您自己掏出月俸補給他們,他誇您,但您若是真為人著想,又如何做得出溜出宮的舉動,您不過是犯了錯,又想借機收買人心,現今宮裏的老人還有念著您的恩的呢。”

“有一回聖上夏藐,眾臣相隨,在搭建的帳篷中休息,您到了帳篷門口,問了裏面坐著的都是哪些大臣,然後在門口站了片刻就又啟程。內監鬥膽問您為何不入帳休息,您說,按照禮法,您若是進去了,裏面的大臣就要出來了,那些大臣都是國家的肱骨,是為百姓請命,為天下社稷築基,聖上又愛惜人才,您不能讓他們受烈日曝曬之苦,讓聖上心憂棟梁。他又誇您,可是這不過是您賺取美名的伎倆嗎?您若真是這麽想的,何必故意說這樣一番話博取聲譽,隨意找個借口走了便是。”

“還有您要出降,為了修公主府的事情又是多番推讓,大家都覺得您真是心系遠方將士,吃了天大的虧,他更誇您。但他不說後來聖上偷著賞賜了您更多財寶,並在某日下朝後,叫上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暗示他們都要出席您的婚禮,人不去禮也要到,一定要給您長臉,於是就有了後來的一幕,您大婚,滿朝上下都唱了禮,聲勢浩蕩可入史冊,尋常人都以為真是您賢良,才有花開蝶來的一天。”

“他還說,只怕有不少人會說您沽名釣譽,甚至是禍亂朝綱,他不多與人爭論,只相信‘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您挺身而出代帝南巡,您謙虛讓功不爭不搶,他寧某不才,惟願一生終老書院,只求能有如太史公執筆編攢史冊的一日,將您的豐功偉績、您的蕙質蘭心、您的家國大義,藏之名山,傳之其人,與君子同列,與日月爭輝……”

女人放肆地笑起來,幾滴淚就這樣將她汙燥的臉上再度劃出溝壑,如同一柄寒芒在沈明枳的心上作畫,繪出這江山萬裏風景如畫,繪出這八方同慶古道熱腸。

畫完了,女人問她:“您後悔了嗎?”

“您愛慕虛榮、貪戀權勢、沈醉美色,將瓊玖拋諸荒野,將白茅浮諸水面,南山之竹用來謀算,虎兕出匣用來威嚇,您可真是——卑劣!”

“瓊玖拋荒野,白茅浮水面……南山之竹鄙於謀算,虎兕出匣止於威嚇。是謂君子所為?是謂賢臣所為?”這曾是沈明枳寫過的文字,用以貶斥末世昏君、奸臣當道、忠臣絕跡,而今被她用來鞭笞自己。

沈明枳看著她的眼淚,怔了半晌,仿佛從一枕黃粱中驚醒,點點頭:“你說得對。”

女人看著她木木的表情大笑起來,抹去笑出的眼淚又道:“他說了很多,說得很高興,但我覺得他並不高興,他被迫站在邊上看著您,您想起他的時候就利用一下,被利用了他也很高興。”

“他感覺您過得並不如意,他怕自己打擾你,又很想讓您高興,然後自己也便得不高興了。”

“您應當從未想過他吧。”

“我說,那為什麽他不想辦法娶了您?您應當也會很高興,有這樣一個‘懂’自己的男子相伴一生。他說,這樣一來,您不會高興的,您會希望他去官場上立功名,但他自知沒有這個能力,他幫不了您。我說,不曾試過如何知道自己不能夠?他竟然好像被我說服了,後來果然去當了官,只是比不上郇駙馬的顯赫。”

“現在,沒有人會為您傳書青史、留名後世了,您又一無所有了。”

一無所有,這是貪婪者最恐懼的結局。

女人很快意,很滿足,但她總覺得不夠,還不夠,沈明枳眼裏是一片死靜。她怎麽能不痛苦,怎麽能不痛哭,怎麽能不捶胸頓足,怎麽能夠不萬死難贖。

她驟然伸出手掐住跪坐在眼前咫尺距離的沈明枳,一聲憋在喉嚨口的怒吼驚動了門外敏銳的暗衛,隨後幾雙手將她拉開,刀刃抵在脖間,只待主人的一聲令下,她就將死無全屍。

沈明枳只是跌坐一邊,用手輕輕摸上自己的脖子,拒絕了郇寰和月珰的攙扶,自己重新跪坐起來,凝視著目眥欲裂的女人,懇切道:“你說得很對。”

隨後起身,扶著門框,緩緩踏了出去,最後背對著殿中的狼藉輕笑道:“謝謝你,對不起。”

**

已故的喬皇後信佛,故太子妃也信佛,沈明枳雖然不信,但禮佛上香的習慣早就養成,又不曾在家中辟出一塊當佛堂,故而出降後時常會去城外雙塔寺進香。皇後西去之後出了國喪,只要身體、天氣允許,每月末都會按時前去。寧晨鐸和她有從小長到大的情分,有些事有時候,他對沈明枳的了解遠在她自己之上。連郇寰都能觀察出規律,寧晨鐸知道沈明枳何時會去雙塔寺是情理之中。

但寧晨多會托寺僧給她帶口信,這是出乎意料的。

沈明枳最怕的就是“瓜田李下”,故太子還在的時候,梅如故就常常說她做事溫吞瞻前顧後,一直讓她向柳曦既學習。學了這麽多年,沈明枳覺得她很有長進了,尤其今日莫名奇妙,寧晨鐸並未像往常一樣當面邀約,而要假借他人之口,這讓沈明枳起疑,當機立斷要讓那小和尚帶回拒絕的回覆。

他們有話可說,但沒什麽好見的。

但那小和尚根本不等沈明枳拒絕,說完話完成任務就一溜煙跑沒影。

沈明枳這次出門就帶了月珰和暗衛,她完全可以讓月珰去說一聲,甚至不理他甩袖走人,但鬼使神差的,不知是她的一顆心哪一處被“寧晨鐸”這三個字戳到了痛處,沈明枳思忖良久,還是決定見他一面。

這寮房很偏遠,很幽深,不是從前的那間,如果沈明枳不是來見寧晨鐸的話,從房中隱隱傳來的弦響會讓它有幽篁長嘯的禪意。

沈明枳聽那琴聲,應該是她送給他的“羊左”。

這曲子沒有式調,全然就是隨心而為,全然就是他心境的展現,狀似悠揚從容,但尾音局促,暗含的章法淩亂不堪,且隨著彈奏者不定的心神隱約有暴躁狂魔的趨勢。

寧晨鐸的小廝充棟為她推門。

見她來了,寧晨鐸更加局促地按滅了琴弦,下意識的起身將琴臺都撞歪了幾寸。等充棟將門掩上,屋外已經沒有人響,早糾結許久不知如何開口的寧晨鐸終於攥了袖口,聲如蚊吶:“殿下。”

沈明枳朝他頷首,環顧四周,走到琴桌旁的茶桌前坐下,見桌上還剩下半壺清茶,兩只粗樸的茶碗一正一扣地擺著。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要翻起扣著的那茶碗給自己續上一杯茶,但手指即將伸出的剎那又猛然收住。

寧晨鐸小心走過來為她倒茶,隨後垂手站在一旁,默默不語。

沈明枳沒有動那茶,“坐吧。”

寧晨鐸方才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見他久久不開口,沈明枳問道:“你找我什麽事?因為那夜宮變嗎?”

寧晨鐸錯愕地擡起頭,沈明枳登時知道他之所以一言不發,是在等她開口,因為他以為是自己找他過來敘話的。

沈明枳挑眉,寧晨鐸立即從她的表情中讀懂了什麽,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摸出疊得整齊的一封信來遞到沈明枳眼前,那皺巴巴、被人捏在手中看了又看的紙張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今日在雙塔寺某處的寮房相見,字跡分明就是她沈明枳的,但毫無疑問沈明枳根本沒有寫過這樣的信。

沈明枳再從信上移開目光,看見寧晨鐸穿得整齊,還是一身月白色桂枝滾金長袍,還有一枚青碧色玉環,是他常穿的樣式。衣裳還是同樣的衣裳,人卻有些變了。

看著沈明枳幾番變了眼神,寧晨鐸驚慌起來,體內被他壓抑著的煩躁立即要反客為主,支吾著要解釋什麽,但半天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完。

見寧晨鐸的忙亂,他那一雙極易在她面前流露出受傷、驚恐、擔憂的眼睛讓沈明枳終於捱不住心軟,雖然不安,但還是平心靜氣地安撫道:“別著急,不必解釋,我都知道,有個小和尚說你要見我,想來也不是你讓他傳信的。”

寧晨鐸坐著分明也比她高,卻在望著她,仿佛是暗夜迷途之人仰望安撫人心的雲臺月輪,他略微安定了,但讓沈明枳坐立不安了。她本打算就此和寧晨鐸說得再清楚些,誰料到竟然會有這樣的插曲,而且她摸不準他們這次相會的策劃之人是何居心,生怕會有未知的危險在前面等待。

可寧晨鐸突然道歉:“謝謝你……對不起。”

謝謝你還願意來見我,但對不起,我恐怕給你惹麻煩了。

沈明枳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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