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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小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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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小郡王

多災多難的兩個月後,天下人都知道,魏王完了,燕王也完了。

魯國長公主帶著女兒躲回了已故長公主駙馬呂顰調的老家江西雩都,美名其曰:探親。臨川天天給沈明枳來信,抱怨誰把天戳了這麽大一個窟窿,日日漏水。

因著朝事積壓,每年雷打不動的端午宮宴被取消。過了端午,諸事如同江淮的梅雨天逐漸收尾,聖上欲以荷宴慰藉群臣,結果自己先受風倒下,荷宴之事不了了之。

梅如故都快回來了,他所預料的事情連鬼影子都沒見著。

沈明枳心裏很不安定。

最近唯一的大事就只是,南越將軍不日將抵京述職,劍南都督喬致用要回來了。

她借著探病的由頭打算再入宮探探虛實,誰料二門未出,沈明枳就接到了宮裏內監的傳信,說是明日晚間宮中家宴。

沈明枳挑眉。

尋常家宴都設在午後,不留宿。

梅如故的提醒在心裏生了根,過分敏感的沈明枳還找了重回化隆的邕國公主探問,結果卻是路過的長榮去宮裏看了榮妃後解了惑。原來只是十五日下午要約見先行到達的南詔使臣,聖上又打算恢覆停了兩個月的家宴,於是就撞在了一起。

郇寰又一連十幾天宿在刑部值房,接到消息後還讓人送件常服來,下午直接換了去赴宴。於是,沈明枳按照郇寰的意思,在他一眾烏壓壓、灰蒙蒙的衣裳裏挑出他要求的那件空青色的。這還是上月公主府按慣例做的夏衫,虧他在孝期、多少天不回家還記得有這樣一件衣服。

郇寰剛拋了筆,就聞得郇杭來報,微有驚詫,收了卷冊交付給下屬,理了理冠發,容光煥發地走了出來。

因著冬至連天跟著郇寰住在刑部跑腿實在吃不消,就換了守在府中的郇杭來替他,反正郇寰只管能不能幹活。

他快步走到偏廳,卻只見冬至捧來衣袍,正和月珰聊天。郇寰眉頭一皺,未及開口問,月珰就已回答道:“方才公主在門口遇見了秦王殿下,就順便聊上幾句。”

郇寰心裏莫名吃味,換好了衣裳跨出刑部大門,就見沈明枳、秦王老九和幾個好似要下衙的禦史站在都察院門邊相談甚歡。再定睛一看,他道是誰,原來是熾手可熱的右僉都禦史介大人和壞人好事的右都禦史樓大人。

他擡腳走去,幾個人停了說笑互相道禮。

寒暄不到兩句,四下留步駐足的禦史紛紛散去,忽見一人自都察院裏攜著一縷霞光走出,沈明枳微楞,退了一步向來人施禮,“原來是柳總憲。”

樓宥謙算是柳曦既爺爺輩行的人,在柳曦既還沒做到他頂頭上司時,有時候看這個後生就有點發怵,現在被當場抓到在司部門前閑聊,察院裏還有一堆事拖著,他老臉有點掛不住,訕訕一笑後就要告辭。並且,自家後輩和對門小郇尚書家的姑娘不清不楚,兩邊都壞了好親事,他對上郇寰冷冰冰似笑非笑的目光時,背上直冒冷汗。

而介含清,對著柳曦既有幾分畏,對自己此番行徑也有幾分愧,且莫名覺得氛圍不對,含糊了幾句也溜之大吉。

柳曦既神色不變。

郇寰倒是笑了兩聲,隨後也嘿然不語。

沈明枳覺得這氣氛很是難熬,只覺得今天的郇寰發了神經,尋常那侃侃而談的勁直讓人以為他上輩子是啞巴,現在又讓人覺得他上輩子死於多嘴。

終於,幾個人裏有人說話了。

“難得見柳大人準時下衙,柳大人真是盡職盡責,朝廷楷模。”老九恭維笑道。

柳曦既掃了一眼郇寰,淡淡道:“下官今日休沐。”

沈明枳內心已經快被老九笑掉大牙,但面上還是貼心地為他接過話茬,防止他尷尬得無地自容。

自都察院別過後,沈明枳毫不吝惜字句:“九哥以後見了老丈人可別這般莽撞了。”

老九笑容一僵,呵呵哈哈地打著馬虎眼,一直關註著默默不語的郇寰,覺得他沒有看出端倪後方才舒下一口氣。

**

在千秋閣用過膳,聖上問過諸王兒女的課業,就放他們自由玩耍,即便他們的爹媽坐在一邊不言不語,都像吞了蒼蠅一樣,有著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但絲毫不影響小孩子之間其樂融融。

魏王世子因著去歲冬天燒壞了腦子,整個人癡癡傻傻,故而沒來。齊騫也沒來,故而今年十二歲的魏王次子元睿郡王沈磬便成了在場諸位中最年長的孩子,一手牽著六歲不過的弟弟,一手扒著桌案,眼睛亮晶晶地聽秦王老九講市井裏的笑話。

燕王的小兒子沈礪也跑了過來,要和堂兄們搶位子,搶不過,差點哭了出來,好在沈明戒把他抱了過去,得了這樣至尊至貴的好位子,連忙在沈明戒懷裏高興得手舞足蹈。

邕國公主逗著女兒,女孩們都圍著她們母女,長樂悶悶不樂,長華畏畏縮縮,長榮和張四郎則被自己的兒子攪和得不可開交,長英則和沈明枳說笑。郇寰邊與趙駙馬說話,邊看著這副場景,倍覺心熱。

不過,他看見了元良小郡王沈硎,站在長英身邊,一會兒望望沈明戒懷裏堂兄,一會兒看看邕國公主身邊的姐姐,格格不入之感讓他整個人手足無措。

趙王妃正和妯娌說話,趙王也在聖上的考教面前嚴陣以待,趙王世子早在秦王老九那裏玩得樂不思蜀,無人能夠、願意分出一點精力給眼前這個茫然失落的孩子。

郇寰猶疑片刻,還是輕輕叫他:“小郡王?”

身邊一片都是女孩子,可沈硎依然不覺得這是在叫他。

郇寰又叫了一聲,沈硎這才怯怯看過來,幾步走得極其靦腆。

“小郡王在等長英公主?”

沈硎點頭。

郇寰看了一眼和沈明枳聊天兀自說得投入的長英,“小郡王有什麽事要和公主說?”

沈硎看了一眼面相隨和的趙駙馬,糾結了很久才願意開口:“我想問小姑母,火火和藍藍怎麽樣了?我們剛交上了朋友,好久沒有見了。”

郇寰笑著對趙駙馬解釋:“是長英公主養的一對鸚鵡——小郡王是想,讓長英公主帶你去看看他們?”

“宮裏太大,我找不到他們。”

“可是天黑了。”

一聽這話就知道沒戲,沈硎忍不住傷心,失魂落魄地又望向了長英,“我真的好想他們……”

郇寰摸摸他的腦袋,微笑道:“這樣吧,小郡王先去問問長英公主,如果公主答應,再讓王妃安排宮女內監陪你去?”

“郇侯能陪我去嗎?”

郇寰擡頭看了一眼沈明枳,正巧沈明枳也看了過來,沈明枳看了過來,長英便也轉過臉,起身和沈明枳走了過來,“元良,你怎麽又要哭鼻子了?”

沈硎怯弱道:“我想見火火和藍藍。”

長英反應了一瞬,“紅勝火和綠如藍?”

這時,邕國公主懷裏的小孩子也學著叫:“火火!火火!”

沈明枳笑:“蓮兒也想看小鸚鵡啊?”

邕國公主刮女兒鼻子:“她什麽都想要!不過是去不成了,得抱去餵奶。”

沈硎渴求地盯著長英。

“好吧好吧,我帶你去。”

“可是天黑了。”沈硎拉住郇寰的袖子,“郇侯陪我去好嗎?郇侯在,他們才會叫‘哥哥’的。”

郇寰又看向了沈明枳。

長英也擡頭,邕國和趙駙馬一起笑了起來,沈硎這才註意到沈明枳,剛要可憐巴巴朝沈明枳撒嬌,沈明枳就笑著摸了一把沈硎圓溜溜的腦袋,“去吧去吧,路上當心。”

“姐姐不妨一起來?”

沈明枳擺手:“你們去吧,我去更衣。”

平心而論,沈明枳和孩子說不上話,快被她逼瘋的郇八娘就是典例,更衣不過借口,她到禦花園裏逛了一陣,卻發覺郇寰正立在蓮花池欄桿旁,似守株待兔地在等人。

“你怎麽在這兒?”

他負手立在當口,一輪圓月落在水中,攪碎一池瓊瑤的習習夜風也掀起他的衣擺。他甩甩頭,“路上碰見梁國公主夫婦,他家的孩子也想去看鸚鵡,兩個小孩子玩得不錯,我便溜了回來。”

“他很信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沒什麽人和他說話,偶爾遇見一個,便覺得難得又珍惜。”郇寰輕笑,“郇翾他們見了我,有時還要害怕,他倒例外,便可見,王府裏的人也不是那麽適合養孩子。”

“我聽說,他先天心智就落後於常人。”

“或許有點吧,但心智發育落後,不代表他天生癡傻。”

“少年老成,不代表他就天資過人。”

兩人俱是一笑。

“他這種情況,更應有人陪著。”

郇寰嘆息:“他上頭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有這麽多堂兄堂姐,不過看著沒一個喜歡和他玩,大概小孩子更知趨利避害。”

沈明枳沈默下去。

郇寰吐出一口氣,垂眼看向不知在想什麽的沈明枳。目光掠過她烏發間的那支蝶花釵,掠過那雙蝶繞花的繾綣,直看向她那雙永遠顯得冷靜得冰涼的眼睛。她的睫毛長而黑,總能輕易地遮掩眼底的光景,總讓人參不透廬山真面目,又勾人穿花尋路,直欲尋得白雲深處見虹霓。

他想了想,繼續說:“不過我也見過例外,寇一爵對他哥哥就不賴。”

沈明枳終於有了反應,“他哥哥也和元良一樣?”

“比他更嚴重吧。我聽說最近一次寇一爵晚歸,他哥哥著急要出門找他,自己摔了一跤,頭破血流的,像個孩子哇哇大哭,只有寇一爵回去了才哄住。他們小時候這些事情就更多了,寇一爵去哪兒都要帶上他這個哥哥。”

“看來他們兄弟感情不錯,聽著不像他。”

月曉風清欲墜時,郇寰低眸,“殿下眼裏他是什麽樣的?”

沈明枳望向遠處東風亭,“總不會是這樣溫情之人。”

郇寰又笑:“說實話,我以前一直覺得他很有人情味,就是這般溫情的人。”

“以前?多久以前?”

“大概十來歲的時候?也是在菁明書院裏認識的,聽了不少他和他哥哥的事。後來我去了蘭陵,偶爾回來也能不極說起他,父母俱在,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當時也覺得這樣的一家子養出一個溫文爾雅的人不足為奇——”

沈明枳聽見了郇寰低不可聞的長息,稍稍偏頭,竟在微光之下發現他下巴生了細細的胡茬。他一向是精神飽滿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卻不知在說起少年時對寇一爵的“艷羨”時,他也會忘記要裝得強大穩重,幾十日的休息全在連日案牘勞形後湮滅,難得過上的如輞川閑居般的平靜日子亦一去不覆返。

覺得話題有些偏,郇寰在短暫的沈默裏胡亂問:“這東風亭的‘東風’取的是何意境?”

沈明枳還在想,郇寰便問了一連串:“門外東風雪灑裾?昨夜東風入武陽?東風裊裊泛崇光?東風無力百花殘?颯颯東風細雨來?”

沈明枳被他的故意逗笑了,“怎不說是‘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

“還未來得及說,便被殿下搶先了。”

郇寰見沈明枳剛亮起來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亭前楹聯有寫:社稷之臣正氣萬世,股肱之佐休光百年。”

郇寰輕笑:“是臣過於淺薄了。”

沈明枳搖頭,“玩笑話。”

兩人之間再度無話。

但當郇寰開口打算提一提冬至和冬兒的事時,餘光瞥見對岸一個人影閃過,再定睛一看,哪有什麽人影,那處黑漆漆的,卻與夜色渾然一體,如同天地間靜立的幢幢虛無的樓臺正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打量。

他懷疑自己是累得眼花了,但多少年掌管刑名養成的習慣,還是下意識地催使他要去嘗試著掌握眼前的一切,他將才打算扯起的話頭擱下,開口問道:“對岸是哪裏?”

沈明枳一眼未看直接答:“東宮。”

郇寰點點頭。他知道從這裏到東宮有一條小路,但具體怎麽走,他不知,只粗粗見過那處入口,而此時,那入口在黑暗與花木蔥蘢中難以分辨。

他隨口問:“有人把守那條小路嗎?”

“有,長纓衛,十五人為一崗。”

郇寰默然不作聲,只覺得在這樣的夜裏立在水邊他心中不定,打算帶沈明枳回去,但沈明枳卻盯著遠處怔住了,隨後臉色一變,用力抓住他的小臂疾步退回石子路上,作勢要往對岸趕去,聲音低啞陰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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