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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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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回去吧

嬋娘很快就死了。這是郇寰早就料到的事情,借此用人命官司徹底拿捏無法無天的三房叔伯,也就水到渠成。他雖不在京,但將郇杭留了下來處理此事,沈明枳便沒有刻意過問嬋娘之死的內幕真相。

但郇寰沒料到的是,嬋娘的死把郇三娘嚇得不輕,一病不起。簡單通了書信簡述了府中情況,沈明枳便按照郇寰的托付做主,親自上門與俞家商量推遲婚期。

嬋娘死了多久,郇三娘就病了多久,近來天寒,郇三娘的病情倒逐漸好轉,柳氏的病似也有了起色,沈明枳這才來得及計劃帶郇七郎兄妹上山,為他們的母親祈福。今日郇三娘本不想來的,最後還是被沈明枳拖上了馬車,她又執意要和郇七郎兄妹坐在一起,沈明枳沒有答應。

“這麽怕我。”

郇三娘剛要否認,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昨夜沈明枳帶來了一串佛珠,盤問她無果,便將那串佛珠放在了她床頭,月光冷森森照在上面,似是一只只眼睛死死咬著自己,咬得自己心肝俱亂、肺腑皆疼,一夜無眠。

今晨沈明枳卻再未提起過這串佛珠,仿佛這一夜煎熬只是一場噩夢。

“嬋娘什麽都和我說了。”

郇三娘渾身一震。

“只有一件事她沒有說,那就是龍血腦的來源。”

馬車緩緩停下,沈明枳撩開車簾,就見外面堵得不成樣子,前方的山道上似是翻了車,有人正不可開交地爭執不下。她別開簾子,邊看著車外情況,邊道:“太上有言:禍福無門,唯人所召。有仇當報,有恨當了,報與不報全在於你,你哥哥不會過分生氣,但怕的就是你這一召,召來卻是不速之客。”

沈明枳放下車簾,見她深埋著頭,雲霞似的烏發遮掩著她蒼白的臉,繼續說:“先不去猜嬋娘有無惡意,她被困在侯府,沒法到處亂說,常伴你出門的那個車夫也沒有機會亂說,只是——”

郇三娘終於明白了“不速之客”四個字背後的恐怖。

“你哥哥南下辦案,所有人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京城出了任何事情,他都回不來,你們家也就完了。”

郇三娘咬著嘴唇,細膩如脂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侯府中人,我或可控制,侯府外人,他們會有什麽心思、會有什麽動作,就不在我的預料之內了。我與你哥哥成婚,說到底我終究不是你們家的人,你哥哥完了,我還能有別的駙馬,但你哥哥、張姨娘、蕭太夫人,他們沒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不過這個時候,你就不用嫁俞仕哲了。”

郇三娘擡頭,眼眶已經濕潤,但她仍然咬著嘴唇不敢發一言。

“這些事你不用說,我都知道,是樓覆幫你搜羅的龍血腦,也是他找人磨成的珠子。”

郇三娘的眼淚終於繃不住落了下來。

“你眼光不錯,樓家財大氣粗,是清流中的領袖,他也沒有惡毒的心思,不會拿這樣的把柄脅迫於你,你們私相授受,他還能克己覆禮,找這樣一個男子,你不算糟踐自己。”

郇三娘望著沈明枳哭得更加厲害。

“但他按照你的意思,幫你找來了這件東西,中間過了多少人的手?走露了多少風聲?這些人會否有不軌之心?他是金玉堆出來的人,有些時候心思總是過於粗疏,他想不到這些,但你可曾想過?他們會對付你,對付你哥哥,難道就不會對付他嗎?人心莫測。”

“對……對不起。”

“事已至此,沒什麽好對不起的。”忽聽山道上馬蹄轟動,沈明枳不知是有些羨慕這種青春少艾的感情,還是更加惋惜直撞南墻的勇氣,只是沈默地聽著拿馬蹄聲又戀戀不舍地遠去,然後看著郇三娘已經哭花了的臉,輕輕嘆氣。

“三娘,我也不許不算是你的家人,但你哥哥是,從來都是。有時候有些事情,你可以和他去說。”

郇三娘哭出聲:“我該怎麽辦?我現在該怎麽辦?”

雙塔寺的香煙已經飄進車廂,沈明枳抽出手帕遞到她眼前,“先看太夫人能撐多久,看你哥哥能不能趕回來,趕得回來,那我便問你,你還要嫁俞仕哲嗎?”

郇三娘的眼淚洇濕了手帕也止不住。

“如果趕不上——”沈明枳有些憂慮。如果真到了這麽一步,最理想的結果是能奪情,但就朝中局事來看,奪情的可能不大,而秘不發喪是下下策。不過無論如何,三年孝期對郇三娘來說都不算短,她是永遠也不用嫁俞仕哲了。

沈明枳微微嘆息,推開車門率先出了車廂,郇八娘早已蹦蹦跳跳地爬上了山門前的樓梯,正興沖沖朝山門裏張望,郇七郎則候在車架旁,靜靜等沈明枳和郇三娘下車。一下車,沈明枳就見山門旁有些蕭索的密叢間站著一個年輕人,郇三娘看見他時,就在這人來人往的熱鬧裏,忍不住又流下眼淚。

是樓覆。

菩薩彌勒也不拜了,樓覆只一路跟著他們,遠遠地躲藏在香客僧侶之間。

“三姐姐身體還是不舒服嗎?”郇八娘拉上郇三娘的手關切問。

沈明枳瞥了一眼樓覆,對已經心神搖晃的郇三娘道:“去休息會兒吧。”

郇八娘看看姐姐,再看看郇七郎,“我陪三姐姐去吧。”

沈明枳摸摸她的腦袋,“八娘長大了。”

郇七郎滿臉質疑。

“月珰,你親自送他們去。”

郇七郎和沈明枳單獨走在一起,還是有些局促,剛出了大雄寶殿,要走東配殿前的長廊經過,他本想借口去看看郇三娘的,忽然迎面撞上了一個青年,他神游天外,沒有註意到這個突然從拐角處冒出來的男人,“哎呀”一聲被閃身一躲,差點撲空摔下去。

“小郎君要看路啊。”梅如故哈哈一笑,攏起袖子低頭看向及時剎住腳的沈明枳。

沈明枳訝異地擡頭,隨即一步走近郇七郎,“你怎麽在這?七郎,沒事吧?”

郇七郎通紅臉頰,朝梅如故和那個被他撞到的男人道歉,卻被梅如故止住:“沒事沒事,你沒事才好,他皮糙肉厚傷不到。你就是郇海山的弟弟吧?”

聽見這小郎君是襄陽侯府的公子,這青年便確定了沈明枳的身份,連忙施禮:“微臣尤松植,參見兗國公主。”

沈明枳:“七郎,見過梅郎中和尤大人。”

尤松植十分惶恐:“萬萬當不得。”

梅如故伸手扶住了郇七郎的拜禮,“我這小舅子膽子小,皇城兵馬司六品百戶,殿下別嚇到他了。”

沈明枳將行禮行了一半進退兩難的郇七郎拉回身邊,“梅大人也才剛晉戶部五品郎中,倒一點也不怕本宮。”

梅如故哈哈又笑:“好了好了,相逢即是緣分,玩笑就別開了。松植,我與公主有幾句話要說。”

尤松植會意:“那我到齋堂等你。”

郇七郎也想走,沈明枳這次也不強留,只讓暗衛小心看護。

“信州此事是你謀劃的?”

梅如故輕笑:“問得這麽著急,看來你是真擔心郇海山會出什麽岔子。”

沈明枳低聲咬牙:“他被外派信州也是你的手筆?”

“何以見得?”

得了梅如故如此反應,沈明枳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如果這一切都是他的謀劃,倒也不錯,總好過是聖上或者魏王在對付他們。

見沈明枳眼中凝重中的一絲裂隙,梅如故淡淡道:“郇海山這事,我還沒有這麽大本事。也不瞞你了,信州的這些事我早就知道,王家、費家,我都知道,不過當初我看中的那個人不是郇海山,而是介含清。一個大理寺卿,一個刑部郎中,再來他這個僉都禦史,這支隊伍來查這個案子剛剛好,奈何這年輕人太急,膽子也夠大,居然敢捅聖上的心窩,活該他被雍王世孫揍了一頓,又被‘勒令’回家休息,說得好聽聖上下旨是撫慰他,又罵了雍王府一頓,減了些秩祿,但他這麽莽撞地把事情捅破,非但沒有任何裨益,還給雍王府指了明路,讓他們有更多時間毀屍滅跡。”

梅如故喟然又不解:“豐德馨和閻野放怎麽看上了這個家夥?”

“物以稀為貴。”

梅如故低聲玩笑:“君明臣直,他生錯時候了。”玩笑過,他又嚴肅問:“你究竟怎麽看出來的?”

“臨戎縣決堤,費志臯這個治水不利的知縣卻得財得位,再想想給錢的是燕王,費家又站魏王,現在高穿樓主查,你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了戶部。”

梅如故居然松了口氣,“果然如此。”

“你難道不著急嗎?”

“有什麽好急的?”

“你不怕他們找你的麻煩?”

梅如故笑盈盈看她著急:“人盡皆知我梅心是東宮的人,死也要為東宮死,當年東宮一空,他們沒整死我,就要做好被我整死的準備。”

“梅家受不了這樣的折騰的。”

“只要聖上在一日,他們就不會有危險。”

“那你呢?”

梅如故止不住退後半步,卻笑得更風流恣意了:“泥菩薩過不了江,公主就不要想著渡別人了。”

眼見著沈明枳一點點地有些生氣了,梅如故溫和了棱角,似要哄她:“我雖然沒心,但公主的心我都知道。”

“你豈會知道?”

這一處檐墻四周寂寂無人,沈明枳終於敢光天化日地張牙舞爪一回,她駁斥得絕對又絕情,話一出口,她又後悔自己語氣太重,傷到敏感的梅如故,但他笑著搖頭:“就因為我勸你放棄晉王,你就覺得我體諒不到你的心情?南海道回來一趟,他和那些紈絝混在一起,課業卻沒怎麽落下,全是你教得好,謀劃得好。你一向覺得,你的哥哥姐姐疼你一場,無怨無悔、無所圖謀,他們怎麽對你好,你就怎麽對晉王好,時間一長,有時就好像他們還在。”

沈明枳的鼻子發酸。

“我勸你放棄他,你便覺得是因為我們和晉王不親厚,他從小到大又最依賴你,你放不下,這便一邊教他安身立命的道理,替他去爭一個機會,那邊壞了自己的歸宿,差點把命都賠了進去。你可曾想過,看你為了旁人過得這般痛苦,他們泉下有知,會傷心的。”

“他們只會高興,高興我長成了這個樣子,不是個冷血的人。”

梅如故一時間不敢說話,只別過了頭。他平覆了片刻,這才又開口:“我也很高興。”

沈明枳說得心灰意冷:“終究是有遠近親疏的。”

梅如故深吸一口氣:“或許吧。”

“怎麽想到來雙塔寺?你不是從來不信這些東西嗎?”

梅如故一哂:“沒辦法,昨夜夢見了梅問香,便只能來這麽一趟。”

“夢見什麽了?”

梅如故仰頭,伸伸懶腰,“夢見——都是不聽勸的。”

沈明枳抿唇。

“這個新任南海道布政使胡全德是趙王的人嗎?”

“不算,但和郇海山有些往來,他有一位姨娘姓繆,在宮裏當差。”

“漉水贗品一案他參的時機巧妙,現在南下臬司,不知是敵是友。若非我了解你,從來都把握著分寸不與朝臣有過多往來,不然我就要以為,他是站你這邊的。”

沈明枳淡淡道:“巧合。”

梅如故斂眉低笑:“巧合?你說是巧合那就是吧。和郇海山關系融洽,對你總是有利無弊。好了,我們聊得夠久了,你回去吧——鷴兒!”

沈明枳駐足回頭。梅如故確實瘦了不少,像他這種身材體格的人,還是要再壯實些才顯得出精神氣,一旦瘦得有些單薄,他這多少年如故的狂狷風流意都輕浮起來。沈明枳記得,他最顯青春年少、風光無限的時候,逞能時隨手挽劍都處處生花,那真是讓人一記記一生的瞬間。

今夕變換,沈明枳忽也覺出了可惜。

那樣一個眼神就寫盡魏晉風流的男人。

那樣浮白載筆就兼盡天下雅量的男人。

梅如故笑得歡快:“你這眼神怎麽怪怪的?”

沈明枳垂下眼睫,嘴角卻揚了起來。

“回去吧。”

“你叫住我,就是要說這三個字?”

“不然呢?”梅如故挑眉,“想聽多肉麻的話,別找我,想被損一頓,隨時奉陪。”

沈明枳“咦”了一聲,轉身揚長而去。

梅如故也覺出了可惜,他自言自語:“半途而廢啊半途而廢,也罷,人生各有路。”

他轉身往齋堂走,繞了半天,始終沒有找到正確的方向,卻莫名其妙繞到了梧桐臺。

梧桐半死,猶有新枝。

他被臺上風吹得打了個噴嚏,“也不知道誰在想我。”

剛嘀咕完,他又打了第二個噴嚏,“想我兩次?這麽想我,讓我猜猜是哪個不聽勸的家夥……”

然後就是第三個噴嚏。

“回去吧回去吧,再呆下去腦子就要被風吹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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