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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紅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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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紅勝火

竇宙和陸微護送長寧回西北的那天,天罕見地塌下一個窟窿,酣暢淋漓地下了場暴雨。

春分到底還是跟著長寧回了義律。

現在,化隆上下悉知這些往事的人又只剩下了沈明枳。她沒有去送,但聽興沖沖跑來送熱鬧的臨川說,人去得很齊全。

“這部院門前騎馬的、皇宮大內坐轎的哪一個沒去,當時送你南巡都沒有這麽大排場,嗷,梅如故、柳曦既,還有這蘇德惜也特意從洛陽東都趕了回來,華嶸、文稚墨這些魏王派也在,躲了許久風頭的韋不決都來了,就差這位喬致用喬大將軍了,下回要齊全地見一回‘尋花問柳’和‘露宿橋頭’,真不知是猴年馬月。”

沈明枳打岔:“上回的事謝了,說吧,要我怎麽報答。”

臨川膽大包天地捏起沈明枳的臉,“你個沒心沒肺的可算是知道知恩圖報了,我被聖上罵了好一頓!”

沈明枳拍掉她的手,佯裝不高興,“你是常在河邊走。”

臨川撅嘴:“誰敢給我潑水?就你了,損友損夫損上天了。”

沈明枳只是微笑。

“哎,要報答,好啊,留明年了,等我出了孝要好好的操辦一下,銀子你出。”

“可以,不過——”

臨川以為她要反悔,惡狠狠地瞪了她,卻聽她笑盈盈地道:“你得先隨份子。”

臨川眼睛咕嚕一轉就知道是九月裏郇三娘和俞仕哲的婚禮,又想到上次長榮大婚她卻大出血,心裏堵得厲害,打算和沈明枳打個商量:“啊,當然要隨,就是,郇三娘不是郇海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也不算你正經的小姑子,我手頭呢也有點緊……”

沈明枳挑眉,語氣戲謔:“怎麽,她好歹是襄陽侯府出來的千金小姐,這點面子不給郇海山也得給我吧?聖上是罰了你不少,但又不是傷筋動骨的,你少做幾件衣裳、少擺幾次闊綽,少招惹幾個俊俏郎君,這錢不就省下來了?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竅,給你那個林小郎花錢時,怎麽沒想到要攢點錢當家底?”

提到林小郎,臨川訕訕一笑,打算一個兩個馬虎眼掩護過去,結果被沈明枳抓了個現行:“我聽辛莘說,跑路了?騙財騙色的,沒想到啊,你堂堂臨川郡主也有這一天。”

臨川愧得無地自容,但沈明枳卻不打算放過她,拍拍她的肩,再次刺激:“哎,理解理解,動了真情的嘛,理解理解。”

見她的臉紅得如同當空的太陽,沈明枳稀奇地湊了過去:“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害羞的?你以前可是當著那麽多——那麽多年輕兒郎的面,說什麽長啊短啊粗啊細的……”

臨川炸了,拍案而起:“鷴兒你個促狹鬼!”

沈明枳面上微笑心中冷笑,有失風度地捂了臨川哇哇大叫的嘴,勒了這頭河東獅,拖著往門外走,語氣讓人心裏發涼:“聽說你去招惹竇宇了?”

“勒勒勒!我要被你勒死了!”

沈明枳松了松力道,語氣中的脅迫卻越來越重:“嗯?好日子過膩了想找死了?”

臨川拼命掙紮但難逃魔掌,心裏默念一百遍“大丈夫能屈能伸”,然後順從地叫道:“沒有!誣蔑!這是誣蔑!”

沈明枳收了力氣,甩甩手,皮笑肉不笑地問:“誣蔑?上三衛的衙門連在一起,你不找他,難不成去找淩雲重了?”

臨川憤憤咬牙:“你這廝真是壞,明明什麽都知道卻還要逼我自己說出來,這不就淩遲嘛!”

沈明枳一記眼刀飛來,為其積威之所劫,臨川只能低頭:“是,我就是去找淩雲重了。”

“別忘了他可是肖執真的人。”

“我當然沒忘!現在想來還挺後怕的——”臨川又跑回涼爽的屋內坐了下來,“唉,若是被他發現我們已經知道錦麟衛背主一事,以他們的心狠手辣,我們怕是要到地底下過舒坦日子了。哎,若真到了這一步,我們真不能告訴聖上嗎?大不了魚死網破!怎麽能任人宰割!況且,就算沒有到這一步,錦麟衛背主,就是魏王的暗箭啊,一定要早早揭露,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看著她的情緒越發激昂,沈明枳心中嘆息。

這傻姑娘!

錦麟衛就是聖上的眼睛,就是靠監視跟蹤、刺探辛秘吃飯的,就憑郡主府裏的那些花拳繡腿的耳報神想來無影去無蹤地跟蹤他們?竇宇的陰陽衛都不敢打這樣的包票。最壞的情況——也是最可能的情況,那就是淩雲重早就發現了郡主府的尾巴卻按下不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淩雲重連棧道都不修了,直接裝傻充楞就把臨川騙得團團轉,這真是讓人既憂心生死又懷著敵人未曾發覺的愚蠢希望。

“要揭露,但現在沒有機會。”

“沒有機會,我們就創造機會!我們既然能做局保下陸微,如何不能做局收拾錦麟衛?”

沈明枳目光深邃。

這不是我們。

除了她們,還有郇寰。

沒有郇寰,沈明枳幾乎不敢想她還要花多少心力善後補缺。她也不敢想,這次只是個巧合,只是一次水到渠成,要讓她和臨川與那些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官場鬥士傾軋,她們能有什麽底牌、能有什麽武器。

她們手無縛雞之力。

臨川從中看見了傷感,嘴上更加胡言亂語:“怎麽了?錦麟衛又不是長纓衛,你總不會舍不得吧?”

沈明枳看見了臨川眼中的哀憐,頓時話鋒一轉,逼問起來:“舍不得的該是你吧?好好的,你找什麽淩雲重?你和他又怎麽了?”

繞了一圈回到原點,臨川心中忿忿,吞吞吐吐:“就是那個,那個姓淩搶了我的姓林的……”

沈明枳裝得好不耐煩:“哪個跟哪個?”

臨川心裏大罵沈明枳就是存心,表面上柔柔順順地解釋:“淩雲重搶了林小郎!”

沈明枳挑眉,“我怎麽不知道他竟然有斷袖的癖好?”

她還打算死鴨子嘴硬一回,結果觸及沈明枳眼中的肅殺立刻丟盔棄甲、面縛投降:“好吧,我招,我招。就是他從西北回來,結果肖執真要他去浙江公幹,估計是為了改稻為桑之事,地方上又起了一點騷亂。結果他不知道發了什麽神經,大晚上居然闖到我莊子上把林雲輕擄走了!為了大局著想,我一直憋著,一直等現在陸微的事情結束,聽說他也剛好從浙江回來了,就想去要人,結果他又出京公幹了!這次也不知道去哪裏,但聽說他也要去送大軍開拔……”

沈明枳呼吸一窒:“他怎麽知道林雲輕的存在?該不會是你還到他面前顯擺了吧!”

“我發誓我絕對沒有!這種蠢事我怎麽可能會做!”

沈明枳眼皮一跳,被氣得不輕:“是,你更蠢的事情都做過了,還屑於犯這個蠢?淩雲重和林雲輕,這名字也是你比著他取的吧,嗯?他長得也與淩雲重十分相似吧,嗯?今天你還跑到衙門裏壞他名聲,嗯?若淩雲重真把這林小郎殺了、剮了,連帶著把你也碎屍萬端了,都是活該!”

臨川哭喪著臉,大氣不敢出。

“你難道不知,像他們這種男人最難以忍受的就是踐踏尊嚴,你還搞了這麽一出,弄了一個男寵來‘羞辱’他!忘了宣國的報應?淩雲重比這些人更有本事,你猜他能不能讓你人間蒸發、幾百年也找不到你的屍骨?”

臨川連哭也哭不出眼淚。

**

檐下那對翠藍羽的鸚鵡又“哥哥”“哥哥”地叫了起來。

郇寰心思煩亂,揣著一摞公文匆匆就要路過,擡眼一瞬間,就見其中一只鸚鵡的胖喙下赫然長著一片花瓣似的艷紅絨毛,什麽“日出江花紅勝火”的字句就從瑣事堆疊的腦中蹦了出來。正此時,小男孩脆生生的聲音從廊柱後面響起:“它叫紅勝火。”

郇寰駐足回望,就見一六七歲的小男孩一手牽著一只三輪鳩車,一手拿著一柄紙人竹馬風車,有些膽怯地遠遠仰望自己。他脖子下掛著一只燦燦發亮的金鎖,鎖下綴了一排的鈴鐺,便是風急些,這串鈴鐺也能叮鈴當啷響個不停,可此時微風拂檻,他一動不動,鈴鐺也靜悄悄,默然無聲地望著自己。

“臣郇寰參見小郡王。”

這是趙王的幼子,元良小郡王沈硎。郇寰只在宮裏偶爾見過他幾面,沒什麽印象,今日認出也是猜的,畢竟能在趙王書房附近來去自如的、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王府裏也就只有他了。

見收斂過神色後的郇寰並沒有多麽兇神惡煞,沈硎這才敢放松下來,拖著他的鳩車,咕嚕嚕地走向那對鸚鵡。郇寰後退一步一拜道:“臣還有要事,便先告退了。”

沈硎沒管他,而是在他走遠後悄聲對鸚鵡道:“火火、藍藍,我給你們帶好東西來了。看!這是我最喜歡的風車,還有我的小鳥,我把他們都給你們,你們陪我說說話吧?求你們了,除了這些我,我也沒有什麽好東西了。為什麽不說話啊?怎麽你們見了父王就叫哥哥,見了陌生人也叫哥哥,就是不叫我呢?我也算是你們的哥哥啊……”

郇寰立在拐角處聽了片刻,只覺得心中發緊,他趕忙擡步繼續往書房走去,離書房大敞的門口不過十幾步,他便聽見了裏面的吵嚷聲,走得越近、這爭吵便越清晰:“那你們說怎麽辦吧?一點小事也辦不好!這點小事也辦不好!不過幾個暴民,還能讓他們給反制了?笑話!廢物!”

“慧中!論事就論事,你發什麽脾氣?”

“大哥,我這……”寇慧中咽不下這口氣,忍了忍還是爆發出來:“現在出事的是我!我的姻親!現下要被抓入大牢嚴刑拷打的是我的家人!我發個脾氣怎麽了!再說,事情是不是謝改之辦砸的?早知道這孫子這麽不靠譜,我就去找郇海山了!”

寇德中瞪眼,“慧中!慎言!”

寇一爵走了過去給寇慧中添茶,“叔父消氣,真說起來,這件事是王家人自己辦砸的,算不到謝改之頭上,同樣也算不到您頭上。”

“是麽?案子是鐵案,收受賄賂、以權謀私、錯判命案、草菅人命,樁樁件件,有因有果,證據確鑿,就擺在禦書房龍案之上,謝改之是必死無疑了!而王家是我的兒女親家,我這個當姻親的,怎麽逃得了?魏王不趁機把咱們寇家一鍋端了,就是他眼睛瞎!”

“那便不當這個兒女親家了。”寇美中說道。

“二哥,你是兒孫滿堂自然不稀罕一個丫頭片子,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前年才抱上的外孫,你讓我怎麽斷?再說,魏王會允許嗎?他盯著王家就是要坑我們寇家!”

“那你說怎麽辦吧?”寇美中把手中茶盞一放,“這王家混賬,有膽子強占民女沒本事料理幹凈?有膽子行賄沒本事遮掩?三弟,草包不是這麽當的!信州的禦史敢將事情捅到京裏,這就說明了他們沒本事,連個小小禦史都擺不平!這是幸虧送到了曾恩全手上,但他也只是個僉都禦史,他不敢料理這件事情好歹也給你我送了信,給王家送了信,讓他們把活口處理幹凈了,這才把案子交到了刑部,結果平白地冒出了個人證,還讓魏王的人千裏迢迢平安護送到了承天殿上!三弟,這種饢包不丟掉,你還要留著過年嗎?”

寇慧中惱火:“若是把王家踹了,唇亡齒寒之際不顧多年情誼,你讓天下人怎麽看我們寇家?一爵還在議親呢,他們本就瞧不起我們是商賈出身,若落井下石,天知道我們要被笑話成什麽樣子!”

“那你說怎麽辦!”寇美中一拍桌子,“王家要死,我們也要跟著去死嗎!今兒華岑建當廷彈劾,那人證一塊油皮都沒破過,就在承天殿上好好站著,裴暄在一邊煽風點火,謝改之、曾恩全立即被停職拘捕,柳曦既被罰俸、郇海山被停朝,案子現在讓大理寺的那群忘八接手,錦麟衛在一旁盯著,你說說,我們要怎麽辦!”

“夠了!”寇德中暴吼一聲,“一爵,你去外面等著,看海山來沒來。”

“不必。”郇寰掀袍跨入門檻,朝屋內眾人虛虛拜了,這才在書案角落看見了面色鐵青的趙王,一言不發地坐觀書房裏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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