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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蕩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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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蕩秋千

氣到極點,郇寰反倒開始冷靜,“疑心生暗鬼,本來家和萬事興,偏有小鬼興風浪。”

寇一爵嗤笑:“還在替她說話呢?娶她本就是權宜之計,郇寰,你不會真的陷進去了吧?你早該警醒的,就算同住一個屋檐、睡在一張床上、你們也不是一路人!什麽疑心?什麽暗鬼?你本就該防備的!是你被柔情蜜意消磨去了鬥志,居然放下了戒心!凡事論跡不論心,你這個駙馬都尉幹得夠好了,怎麽還想更好,想心也交了出去以顯赤忱?別天真了,大家不過是貌合神離互相利用,你若真有點男女感情想要寄托,天下女人千千萬,要什麽樣的沒有?且你缺嗎?犯得找和一匹豺狼說真心?”

郇寰只是冷笑一聲,便不再說話。

雖然都站趙王,但他們不是一路的人。

見郇寰要走,寇一爵最後問:“所以,這女人你是給還是不給。”

郇寰的腳步一頓,沈默地立了幾瞬,隨即又一言不發地邁開步子。

循著空中彌漫的琴音,郇寰不辨南北地走了一陣,最終在一堵疊瓦墻前停下。他有些出神,墻頭垂藤蔓,墻下生青苔,墻前立孤人,等墻內一曲終末,他如夢方醒,塵世的一切紛繁雜亂重又閉塞耳目,一下子如潮水般湧進,沖得他呼吸暫阻、頭暈耳鳴。

分明只是一剎那的錯覺,郇寰卻覺得,他花了二十幾年來適應。

他從來都是“適應”的愛徒。

可現在看來他的傑作,亦不過信筆塗鴉,低劣得可笑。

“啊,那不是郇侯嗎?”

等身後步履嬉笑聲逼近,郇寰這才甩甩頭,將這些胡思亂想盡數拋卻,整理好儀容轉過了身,就見長英公主牽著一個陌生的姑娘蹦蹦跳跳跑近,郇寰連忙行禮:“參見長英公主。”

“免禮免禮。”長英拉過這個姑娘介紹:“這是滕娘子。咦,我怎麽沒看見寇表兄?你們沒在一起嗎?”

聽見寇一爵,滕文慧顯出一絲羞赧的不自然,她不敢直視郇寰,垂眸斂眉,一派絕然不同於滕文彪的恭敬和溫婉,但她聽得極其用心。

郇寰道:“我們聊了幾句就各自走了,或許他往寮房那裏去了也未可知。”

長英“哦”了一聲,翹首對滕文慧建議:“不如我們就去寮房那裏找他們吧?”

“他們?”滕文慧疑惑。

長英這才想起來和郇寰說:“啊,我都忘了,十姐姐也往寮房那兒去了。”

郇寰隨長英他們走了起來,“齊世子和我家三娘呢?”

“應該各自去休息了吧——文慧姐姐,你剛剛說西域有種秋千叫什麽沙地?”

滕文慧笑道:“叫‘沙哈爾地’,是‘空中轉輪’的意思,每逢春時秋節、抑或是舉行婚儀時才玩。”

長英抱著她的手臂撒嬌:“哇,文慧姐姐的知識真淵博,姐姐是會讀一些西域志記嗎?我十姐姐也愛讀。”

郇寰看了過去,就見滕文慧難掩眼中的神往與自豪:“不是,我是親眼見過。”

“見過!”

“是啊,我小的時候爹爹就帶我去過雲侖,剛好遇見有回人成親,就看見了,他們在場地上豎起一根很高的圓木作軸,再在頂端裝上一只木輪,輪子上再裝上兩根橫木,各自拴好繩索,木軸底部也要裝一根橫木,用繩子和頂部的木輪相互連接——”

滕文慧一邊比劃著,一邊被長英挽著往前走,“然後就能玩了,在繩索秋千上各站一人,再有多個人一起勻速推動底部的橫木,這樣頂部的木輪就能被帶動旋轉,站在繩索上的人就會隨著升上高空,轉得越快,他們飛得越高。”

長英的一雙水晶眼裏迸射崇拜的金光,“這麽神奇!”

滕文慧語中的驕傲意更加濃郁:“還有更神奇的呢。聽我堂叔說,西南還有轉轉秋,又叫紡車秋,就是長得像紡車,聽說是四個人一起玩,轉起來就像飛著的風車;還有另一種叫‘八人秋’的秋千,玩起來像一個彩球,特別好看!只可惜,堂叔說要帶我去南邊轉一轉,最近這些年是沒機會了。”

“文慧姐姐想去,我也想去,等以後有空了,我們表姑嫂一起去!”

滕文慧不禁紅了臉頰。

郇寰卻心中可惜。嫁了寇一爵,她大概這輩子也出不了化隆城。他不禁又有些疑心。永定侯一家子和睦又是一家子人精,又這麽疼這個女兒,怎麽會舍得把掌上明珠送入虎穴龍潭、見死不顧?

他看見院墻上趴著的一大束將開半醉的淩霄花,驀然想起了某一年,他的母親帶著他去興化坊的慈悲寺燒香,後院不知哪處的影壁上就被這樣的花藤覆蓋,而紅花綠葉中,霍然吊死了一個裝束妥帖的女人。那時候聖上才剛登基,他還被母親牽在手中,周圍人見了死人都驚恐大叫,唯獨他望著這女人雲鬢花顏金步搖有些奇怪。

她有一大幫仆從前呼後擁,又有妯娌親戚噓寒問暖,還有錢,有榮華富貴,還有這樣的尊貴權勢,她做什麽想不開要自尋短見?

等後來他入了刑部,特意翻出了陳年卷宗找到了這樁案子,確認了是自殺無誤,這才解開了縈繞心頭這麽多年的一個疑惑。

她是天元末年當朝首輔呂顰調的女兒,也就是魯國長公主的繼女,嫁給了當年兗王身邊的頭一號心腹郭明修為妻。升平元年,南海道爭端再起,聖上與錦麟衛指揮使郭明修等南下肅清倭亂、燮理內政,任命心腹愛將王叔遠為南海道布政使總領地方,然後甫一返京,聖上就卸磨殺驢,以謀反之罪將監國首輔呂顰調的全家捉拿入獄,而得了聖旨將呂氏抄家滅門的人,正是錦麟衛指揮使郭明修。

郇寰還記得,那時他擠在架閣庫裏,在腐爛的辛酸味裏,在凜冽的冷風裏,看見經年泛黃的驗屍格目上赫然寫著呂娘子懷有身孕,整個人都懵住了。

他的視線重又落在了眼前與長英說著天地、激動得無以覆加的滕文慧身上。

他的母親也曾與閨中密友興奮地說起過高墻之外的天地嗎?

郇寰放遠了視線,遠到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看些什麽。

然後他看見了寧晨鐸,抱著一把琴從廊下走出,而站在廊下與之談笑的正是沈明枳。

對面的兩人也看了過來,郇寰挪開目光,在長英笑著要拉滕文慧跑過去時道:“容臣與滕娘子多說一句話。”

滕文慧詫異,長英掃了他們一眼,便點點頭朝沈明枳跑了過去。

郇寰拱手一禮,滕文慧被這番大禮嚇了一跳,後退一步,連忙也要推手還上一個更盛大的禮,就聽郇寰擡頭剎那說道:“容郇某多嘴提個醒,化隆城內沒有好人,寇家也不例外。”

**

夏半年外皇城不落鑰,冬至提著一籃子晚膳走進值房時,便帶來了皇城外的消息,“主子,寇郎中那裏接了人,但卻沒有把人送入宮……”

郇寰餓得厲害,拋了筆,便從書案前坐起,“這些事我們不必管了。”

見冬至一邊給他布菜,一邊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隱,郇寰拾起筷子便道:“寇一爵把人送到了哪裏?”

“他自己在啟覆門外的私宅平川莊。”

郇寰不再說話,只風卷殘雲地吃完了飯菜。

這時冬至才敢再問:“主子,那芳林門那兒的宅子怎麽辦?”

郇寰冷冷看他一眼,“這些事你還用來請示我?算了——”郇寰搖搖頭,溫和下語氣隨便道:“處置了吧,別讓有心人抓到把柄就好,分寸你把握。”

冬至應下,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郇寰還沒看幾個字,冬至又沖了進來,滿臉是汗,“主子,家裏出事了。”他連忙把侯府簡信遞給了郇寰,一眼掃過,郇寰的臉色難看得可怕。

啟明門外燈火連天,郇寰彪馬奔上務本門大街時,就見兩側曲折逶迤著一串天河似的燈樓,到處都是數不清的花鳥燈、蟲獸燈、走馬游魚燈,八仙過海、九龍戲珠、十二番花信次第盛開。他恍惚自己身在開春的上元燈節,可直眺務本十字場上絕無半點鰲山燈的影子,兩側燈樓下還有不少叫賣巧果、七巧針、蠟燭胭脂等的商販,往來游覽的年輕男女無數,擠得馬兒也撒不開蹄。

郇寰這才想起今天是七月七。

也難怪會在今夜出這種事情。

沈明枳收拾完郇三娘院外的混亂,這才斂了衣襟,推門走入她的閨房。這是她第一次進郇三娘的閨房,燈光大亮,一眼掃過去,簡潔得像間封門已久的客房,與時下貴小姐們的紅粉香閨相比簡直寒酸得可怕。

郇三娘正瑟縮在床腳,瑟縮在整間屋子裏最蒙昧暗沈的角落。

今夜是女兒家的大日子,出門前她也是雲鬢高疊、彩妝動人,可現在就如從水中打撈出來一樣,鬢發散亂,神情頹唐。

沈明枳最見不得眼淚,何況郇三娘這梨花帶雨的一哭楚楚動人,看得她心中憐惜。可沈明枳想到了方才辛莘給她簡單描述的一幕,那一條僻靜得有些冰冷的小巷子裏的一對緊緊擁吻著的火熱男女,這就如一塊石頭堵得她喘不上氣。

真是活見鬼了。

辛莘和她的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看場戲都能碰上這樣的事,也幸虧是被她碰上了,不然沈明枳還真不知道第二天化隆城裏要傳出怎樣的閑話。

見沈明枳面色陰沈,郇三娘瑟縮得更加厲害,水靈靈的眼裏盡是小心翼翼。

沈明枳在桌邊坐下,等屋中人盡數退盡,只留她們一坐一跪兩個人時,她看著郇三娘道:“申國公府的二夫人認識你,她憐你是個小姑娘,維護你的名節,不曾張揚此事,可你的名節還在嗎。”

郇三娘驚恐地擡頭。

“孫娘子是太醫院出來的醫婆,她就候在門外,所以不要跟我說謊。”

郇三娘的眼淚劈裏啪啦打了下來,她搖搖頭,又拼命地點頭,頭上那支樸素的纏枝花簪都“叮鈴”一聲墜落地板,她仍然惶恐地抖著嗓音說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沈明枳一開目光,“那我就當還在。”

郇三娘咬破了嘴唇,嗚咽出聲。

“太夫人臥病,你身邊也沒有人前後監視,但她卻準許你一人出府游玩,你可知為何?”

郇三娘抽泣。

沈明枳自問自答:“因為今夜,與你已有婚約的俞公子也在,太夫人想讓你們相處,這件事你哥哥也知道,他也允了。可你甩開了他,跑去和樓覆私會,還被人撞見了。三娘,你不喜歡他嗎?”

郇三娘的眼淚洇濕了衣袖。

沈明枳不看她,輕聲問她:“他長得不夠俊俏?他沒本事?他陰晴不定?他的家世的確一般,普通清流,沒有大富大貴也不是權勢滔天。可除去這個,將他放在全化隆的年輕後生裏,他都是極其出挑的那幾個。你哥哥很看重他,可你看不中。”

郇三娘仍在抽噎。

沈明枳望著後窗外凝固著的樹影,一陣風吹過,那千鈞重壓般的影子颯然飄散,零落成了寥寥幾道畫上枯筆。她不由得嘆息:“三娘,這世間最不值得耽戀的就是情愛。”

郇三娘的眼淚更多了。

“其實女兒家的名節什麽也不是,但所有人都在乎它。逾越禮制的一番苦戀,於男子來說不過一段風流逸事,可滿城風雨,隨便誰的一口唾沫都能要你的命。如果事情鬧大無法收場,你壞了名聲、壞了你哥哥的打算、壞了整座侯府裏未婚女孩的將來,他們便會打死你以正門風。如果你嫁了過去,俞家介懷此事,明面上讓你風光無限、背地裏讓你痛不欲生的方法千萬,你沒有好日子可過。”

沈明枳無奈:“這些你都知道對吧?可你還是要飛蛾撲火。你知道樓覆以前的事情,就算沒有這件事,樓家也不敢要你。你們不是一日兩日,你或許糊塗,非要執著這一番沒有將來、不見天日的愛戀,自尋死路,可樓覆比你年長,見的事情比你多,他絕不會這麽糊塗。”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好。”沈明枳垂下眼簾,扶著桌沿起身,“懸崖勒馬,往事不提,你好好休息。”

“公主!”

腳步一頓,沈明枳背對著郇三娘,聽她顫聲道:“謝謝你。”

沈明枳心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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