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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借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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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借把傘

郇寰神色一凜:“寇妃娘娘問她做什麽?”

“我還從沒聽過這後宮裏,有誰能討我這姑母的歡心,這位肖娘子是頭一個啊,實乃妙人。不過我瞧著醉翁之意不在酒,姑母給她臉,看的是你的面子。”

郇寰臉色冷得可怕:“寇一爵,實話告訴我,她和寇妃娘娘之間有什麽特別的勾連嗎?”

寇一爵一哂:“能有什麽勾連?姑母認識她,托的還是你的福氣。”

“別打岔,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

郇寰透過傘下濛濛霧氣般的水汽直視寇一爵,似得見他冷幽幽的眼眸裏翻騰著嘲笑。他最終舍棄了揪結不放的打算,扭頭重新看向眼前的甬道,“讓寇妃娘娘放心,她過得應該很好。”

寇一爵耳朵很尖,“什麽叫應該?同住一個屋檐下,朝夕相對的,你難道連她過成什麽樣子也不知道?”

“我為什麽要知道。”

“她不是你……”

郇寰一記眼刀飛了過來。寇一爵差點收不住,得了郇寰這個警告的眼神,頓時了悟,“那你和兗國公主說了嗎?”

“有什麽好說。”

寇一爵笑道:“外室的傳聞雖然不好聽,但我可聽說了,這肖娘子是兗國公主跟龐大總管點名要的人。”

頭上一個驚雷炸響,烏蒙蒙的蒼穹裂開一道刺眼的閃電,直直劈向化隆城西南山勢隆起之上的雙塔寺。

郇寰早就猜到蘇霄的事情瞞不過沈明枳,只是沒想沈明枳這麽快就連人帶事全扣在了手掌之下,硬是連解釋的機會都沒留給自己。可重點不是這個,沈明枳找上蘇霄恐也不是為了這個,最讓他不安的還是宮裏的牽連,尤其是沾上了皇後之死,那就是破心挖肺都說不清!

他緩了片刻問:“你聽誰說的?”

寇一爵不語。

郇寰擰眉再問:“禦書房裏的內監?”

寇一爵依然不語。

郇寰的語氣陡然冷冽:“上回打死了兩個,你們在宮裏的人手還夠打死幾次?”

寇一爵不悅道:“這些事不用你管。”

郇寰心裏明白了大概,“你在袒護他,也罷,讓他們把嘴閉嚴實了,就什麽事情也不會有。”

見郇寰不再追究,寇一爵另起話頭:“還有一事,依然與兗國公主有關。”

郇寰看了過來。

“還記得暢春園賞梅時我說起的那個崔嫣嗎?她最早在尚膳司,後來去了尚儀局,現在了不得了,居然真就去了菁明書院當廚娘。”

郇寰皺眉:“梁臯不過一個少監,再說皇後薨逝,誰敢保她去菁明書院?”

話音剛落,郇寰就反應過來。

“正是兗國公主。”

雨下得更大了,頭頂雨聲轟鳴,劈裏啪啦似是把傘面都打穿了,郇寰身上濺了不少水,更有幾滴雨水帶著春夏交際常常反覆的寒涼,從他耳後沒入衣領。

寇一爵解釋道:“皇後沒了,這位盧嬤嬤沒了依仗,但兗國公主求過聖上將她從紫微宮裏接了出來,龐大總管記這個恩,就順手幫了她一個忙。只要沒出現什麽傷風敗俗的事情、不動搖國本,誰會向聖上身邊頭一號老太監發難?我估摸著,這件事聖上也是知道的。”

郇寰不作聲,兩個人便沈默地並肩走了會兒,等到啟明門進入眼簾,郇寰開口:“還有事嗎?”

寇一爵略一尋思,“還真有。”他停下腳步,顧忌著啟明門附近人來人往,聲音壓得極低,在喧囂的雨聲裏模糊至極:“太醫院有個孫先生,晉王舉薦的啞巴,跟著兗國公主南巡返程的那個嶺南人。”

“怎麽了?”

“你對他了解多少?我查了不少日子,什麽也沒挖出來,連他真名叫什麽都不知道,全都說他是沒有名字的孤兒,被獵戶撿了養在深山老林裏不問世事,可他不是天生啞巴,王太醫猜是小時候被人灌了啞藥……真是見鬼了,近來聖上閑了頻頻召見他,他可是晉王的人,這不是好兆頭。”

郇寰只冷笑一聲,並不接話。寇一爵說了三件事,件件都與沈明枳有關,但其實他就在說一件事,即兗國公主不是自己人。

她當然不是“自己人”,畢竟娶她的不是寇一爵,而是他郇寰。

出了啟明門,冬至率先去套好了馬車,馭馬駕車停到郇寰面前。郇寰自然地伸手,要從寇一爵手中接過傘柄,誰料寇一爵一縮手,讓他抓個空,理直氣壯道:“借把傘。”

郇寰揚眉:“坐車打什麽傘?”

“鄙人今天是騎馬來的。”

郇寰挑眉,收手撩袍上車,行雲流水,末了,拉開車簾朝一手打傘、一手背收站在啟明門前吃冷雨的寇一爵頷首。他本想說幾句風涼話奚落他,就聽大路上馬蹄大響,一瞬間郇杭披著蓑衣騎馬奔到眼前。

“主子,殿下讓我來送信。”

“她不是去梅如故府上了嗎?”

郇杭只顧將懷裏口袋塞著的紙片抓出來遞出去。雨水亂雜,打濕了紙片,紙上匆忙的墨跡即刻暈開,郇寰就著暗淡天光細細看過,頓時喊住啟明門前正要踱步遠去的人:“寇一爵!”

**

化隆城的雨一旦暴斂,比起嶺南毫不遜色。蘇霄做完了一天的活,剛點了燈做到桌案前,翻了幾頁書,就見窗外影過,就聽門扉輕響,她起身走到門邊,理好衣襟,開了一條門縫,警惕地望了出去。雙眸微睜,蘇霄即刻將房門完全打開,側開身,給渾身滴著水的郇寰讓開一條道。

“駙馬怎麽來了?”

郇寰一掃屋內,“可以進來嗎?”

蘇霄向他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郇寰在屋外擰幹了自己衣袂,這才走進屋中。昏暗中,他不多看蘇霄的臥榻,也不看門邊惴惴的蘇霄,只將視線局限於燈光照徹的書案四周。

“在公主府裏過得還好嗎?”

“很好。”

郇寰點點頭,垂眼看向滿桌醫案藥典之中攤開的書頁,略感詫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這是《孟子·盡心章句上》,你怎麽也看起這些了?”

“閑了看看。”

郇寰沒有立即接話,只是收回目光,今天晚上第一次正式地打量起蘇霄,少頃,等眼前人的模樣完全與記憶裏重合,郇寰這才撤回視線,語氣平淡:“寇妃娘娘很賞識你,既然你過得很好,我就能交差了。”

燈光再昏暗,郇寰也看得清她眼中的遮掩不住的失望。

“寇妃娘娘近況如何?”

“娘娘一直身體康健。”

“那心裏呢?”

蘇霄仰頭望著郇寰,姣好的一張臉上是止不住的惋傷。

郇寰的心“咯噔”一聲落了地。

“娘娘愛女心切……”

“好了。”郇寰打斷了蘇霄,“醫人醫心,醫人不難,醫心為難,肖娘子妙手仁心,可知道什麽醫心的好法子?”

蘇霄沈吟片刻答道:“溝通。”

“那肖娘子與寇妃娘娘可曾溝通過?”

蘇霄心裏也明朗起來,她硬著頭皮回覆:“有。”

“你們聊過什麽?”

她早猜到郇寰是為了套話而來,可他套自己的話,卻提前給了自己說與不說的選擇,蘇霄不知道這是她的幸運還是他們的悲哀。

郇寰不去看她,只側過身直面門外嘈雜的風雨,恍惚想起臬司衙門那夜,那夜的風雨遠比此刻張狂,可現在想來,那夜的風雨簡直如美夢安穩,此刻風雨遠勝刀劍。

“寇妃娘娘和我說起了很多……很多宮裏的事情。”

“什麽事情。”

郇寰的聲音清冷然不失溫度,卻讓蘇霄如墜冰窟,她艱難開口:“有很多關於公主的事情,還有你的事。”

“她說什麽了?”

“兗國公主榮寵無人可比。”

郇寰斂容再問:“關於我呢。”

蘇霄不再說話,只痛惜地望向郇寰的側臉。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的也是郇寰的半個側臉,只不過隔著人群,他騎在馬上,她站在角落。那年的郇寰初入官場,那時的他未穿官服,一身瞧著就面料上乘、價值不菲的深松色袍子卻紮著九環銀蹀躞,這種蹀躞帶本朝已經不大流行了,抑或者是她井底之蛙不知皇都化隆的風尚,總之那時的郇寰一身桀驁、一身練達,年少與成熟的界限還不是這麽明顯,讓人一眼見了,便知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這樣世無其二的清貴公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而今的郇寰全然不再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從前的他是山中玉,現在的他就是包埋寶玉的山;從前的他是崖巔松,現在的他就是這座嵯峨的危崖。從前他端詳自己久些,心裏就如有鹿跳,而今他的目沈如刀、眉聚似劍,她只怕自己會露餡。

他這半張臉不曾被風霜磋磨,蘇霄也知道他對自己始終如一不曾改變,可她覺得既痛惜又陌生,陌生的是郇寰,痛惜的是自己。

第一次見在嶺南,他們都可以坐在泥地裏。

她救他一命,帶他北上到了蘇州,又請蘇霽搭線送他回化隆,然後就是爛俗的報恩情節。在深宅大院裏長大,她可以清晰地看出一個男子身邊有沒有女人,這是一種很自然又很不同的狀態。

所以她說:“你娶我。”

郇寰不假思索地拒絕。

大抵是因為出身上的差距,他見慣了瓊花瑤草,怎甘心將就草木賤質?蘇霄很理解他,但不理解自己怎麽說也頗有姿色,郇寰居然就是柳下惠。

不過他走得很急,連讓自己擔心他一走了之、承諾不了了之的機會也沒有給。其實她也沒有指望過郇寰,只是那年蘇州下了很大一場雪,她很閑,就開始鉆研起仵作之事,而心裏早早種下的一個可怕的指望正在沈眠。

現今,他在天上,而自己仍然在塵土,可這個指望已經參天。

“蘇霄。”

蘇霄從往事驚醒,大睜著眼看向依然側身對著自己的郇寰。

“蘇霄,她說起過敦慈皇後嗎?”

“說過。”

“她說了什麽?”

蘇霄不答。

“蘇霄,皇後之死,你有參與嗎?”

蘇霄依然不答,她看見郇寰幽幽兩只漆黑的瞳仁裏紅光燭天、萬炬烜赫,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可她不能說,可她沒什麽好說,哪怕他要燎翻整座屋子、掀開了公主府的天,她也無可奉告。

郇寰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他的精氣神仿佛也隨著最後一縷青煙的消散而流盡。他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露出這般幾近於頹喪的神色,就是沈明枳面前也從未有過,一開口就是掩不住的疲憊與失望:“為什麽。”

見蘇霄垂著臉不言語,他的聲音逐漸悲憤:“你與她無冤無仇!你和寇妃也無牽無扯!為什麽要攪進這些爛事!”

悲憤過後,就是無盡的惋惜:“我深謝你的救命之恩,一命換一命,蘇家覆滅你得新生,這個恩情就是你我之間的瓜葛,我敬你大才,不願見明珠蒙塵、金玉落土,所以薦你來太醫院。蘇霄,為什麽要這麽做?是寇妃逼迫的嗎?”

蘇霄搖頭。

“那究竟是為什麽?是因為我?因為兗國公主?”

蘇霄搖頭,眼睫上掛下淚來。

“說話。”

“不是。”

“那是什麽?”

蘇霄淒然擡頭,下意識地要叫他一聲“蕭郎君”,話出口的一剎那又醒悟過來,可郇寰聽見了,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欲言又止許多次,最後迎著風走到門口,將風雨堵了幹凈,可一股湍流沖垮了蘇霄的心房:“蘇霄,你辜負了你自己。”

**

夜裏風靜雨停,郇寰換過衣裳在沈明枳的屋子裏坐了一會兒,不見人回來,也沒聽說她今夜要在外留宿的招呼,便打算讓郇杭帶人出去找找以防意外。他起身剛要叫人,就見沈明枳的妝臺上壓著一本《方臺雜談》,她極愛書,但任她呵護備至,書腳也被翻得有些卷起。郇寰驀地想起了方臺入貢的事宜。

方臺毗鄰義律,同樣與西北靖臣將軍轄區接壤,不過方臺比義律消停得多,不僅因為方臺國內政治崩壞,攝政挾天子以令群臣,還有守國鎮邊的靖安邊將的功勞。現任靖安侯齊玨便是最初一代靖安邊將的後人。近來義律和親、長桫索貢,方臺也遣使入京,卻是入貢大楚,順便想求一位公主修翁婿之好。上月內閣會揖,聖上就給出了拒絕的旨意,方臺也不惱怒,入貢事宜依然如約進行。

算時候,方臺使臣入京也就在最近這幾日了。

正想著,沈明枳回來了,不過她一眼也沒有看郇寰,只是扯開外袍,倒在了被褥上。

月珰急忙跑進來為沈明枳脫了鞋子,剛要替她脫下濕透了的衣服,就聽見了沈明枳埋頭於枕間的低咽。她扭頭看向了郇寰,郇寰微一頷首,便轉身走出了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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