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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國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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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國喪愈

皇後殯天,國喪三月,從皇陵紫微宮回到後廷的時候,綠陰一片,黃鳥數聲。

孫先生授了太醫院的職,聽到兗國公主回宮的消息,便把桌上的卷冊往懷裏一揣,臨行時用手語交代藥童:爐子上榮妃娘娘的藥不能煎幹了。剛出太醫院,正見一個身姿窈窕的醫婆送前來取藥的宮女出門。兩個人互相客氣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路上他遇見趕去太醫院請醫正的外城內監,說是都察院的介禦史過度勞累,受了風寒後暈倒了。

孫先生將這一樁樁、一件件都仔細寫了,連帶著他整理出來的卷冊,遞給沈明枳看。

“在太醫院過得如何?”沈明枳邊仔細看著卷冊上的勾畫批註,邊問道。

孫先生又取出一張紙,簡略地寫:“很好。”

“榮妃的病呢?”

“不好。”

“你盡力吧。”

孫先生點點頭,聽候沈明枳發問:“這個肖醫婆來了多久?”

孫先生掰起一根指頭:“一年。”

沈明枳擡起頭,望向窗外空蕩蕩的院落,心裏慢慢地算著日子,“難道不應該是去年六月左右進的太醫院嗎?”

孫先生搖搖頭,在紙上寫:“四月。”

沈明枳追問:“你去看過太醫院的簿冊了?”

孫先生堅定地點了點頭。

沈明枳不由得冷笑:“很妥帖。”

她將卷冊重新遞給了孫先生,“娘娘的身體一直很康健,吃的只是滋補保養的藥,方子也是蔣太醫等反覆敲定過的,怎麽去年蔣太醫一告老,作為他的關門子弟,方太醫就重新換了方子?”

“方老在整理庫房時發現了積攢多年的嶺南珍貢龍血腦,按古方,加入龍血腦可起事半功倍的效果。藥方反覆推敲,院中人皆無異議。”

“這麽鋪張,娘娘不會同意。”

孫先生點頭:“是,皇後節儉,並不讚同,是聖上恩準。”

沈明枳揉了揉太陽穴,“那先生給我看這些,是為何意?”

孫先生飽沾了墨汁,“龍血腦功效雖佳,然與梅相克,易犯氣疾。”

“娘娘從來沒有氣疾。”

孫先生嘆息,又寫:“風寒,高熱,鼻塞,氣息不通,喘癥輕微,易誤診。”

沈明枳心底一沈。故太子妃梅問香幼年逢冬必發氣疾,所以她對氣疾也有所耳聞,不治之癥,但也並非發病即死。

她神色一凜,“如何氣疾和風寒分不清?”

孫先生想了想:“大底自負高明,何況病情相似。”

沈明枳擡手捂住自己的半邊臉,仿佛這半張臉上的那只眼睛被這句話灼得生疼。她長長吐出一口氣,“罷了,你也要研究這麽久,更何況是他們。”她收拾了紙張,點了一盞香燈,一點點地要把痕跡全都燒盡。

孫先生聽了這話,繼續抽出一張紙,猶豫了片刻,當一滴墨落在紙上暈開前,他按筆:“龍血腦,嶺南珍貢,與梅相克,嶺南偏方,少有人知。”

沈明枳盯這這句話良久,連火苗舔到手指也不曾察覺,孫先生連忙拍掉她手中的殘紙,拿起燈罩蓋了上去。疼痛這才順著手指,鉆入心底,痛得沈明枳一個激靈,再度逼問:“你確定?”

“溫夫人所說,我信她。”

沈明枳沈默半晌,一直到門外遠遠地傳來月珰的聲音,方才叮囑:“宮裏梅花很多,但因為喪子之痛,她並不常去賞梅。關於方太醫為何突然要整理庫房、他的古方從何而來,還有這個江南道蘇州府來的肖醫婆怎與寇妃走得很近,又在太醫院裏辦過什麽大事,有勞孫先生留意。”

孫先生恭敬地一禮拜別,忽然又想起一事,連忙拿起筆,“聖上曾召見,問起嶺南事。”

沈明枳慢慢忖度:“聖上年輕時在嶺南遇險,得上蒼庇佑,蒙山中獵戶搭救,撿回一條性命。後來平定南海道叛亂,北上回京時幾次要尋找救命恩人,但山高林深,終不可尋。不過恩情尤在,故而這麽多年聖上對嶺南故人多為關照,他若想與你聊嶺南風物,多說幾句無妨。”

他們一同出了坤寧宮——這個承載著太多歡樂的地方。

她記得大姐姐未和親的那一年,坤寧宮最熱鬧了:戒子的生母難產,他就被聖上抱給了皇後撫養;大姐姐也還在,每天督促著她念書、習字、繡花,當然,眾多公主之中她繡得最差了。時不時,她會跑到東宮,看準了誰當值誰空閑,央竇宙或者韋不決帶她去騎馬射箭,抑或是和梅如故樂此不疲地鬥法。

現在,整個坤寧宮都空了。

逸豫可以亡身。

她擱置如雲往事,去給聖上請安,然後打道回府。她走的是東直門甬道,路過刑部時裝模做樣問了一句郇寰,知道他不在衙門,便甩手出了啟明門。

啟明門外的天光,明亮一如往常。

沈明枳由月珰扶著上車,餘光瞥見有人匆匆跑過,本沒放在心上,卻聽那人虛虛一攔馬車,恭敬下拜:“參見兗國公主,小人正要替我家大人回府取卷宗,不慎沖撞了公主的車架,還望公主見諒。”

沈明枳挑開車簾,見攔車的是左都禦史柳曦既的長隨不阿,她略感驚訝:“總憲?”

不阿再拜:“還望殿下不要生氣,若讓我家大人知道我這麽毛毛躁躁,大人定要責罰我了。”

沈明枳一楞,旋即勉強地微笑:“不阿小哥寬心,這點小事不須放在心上,公務要緊。”

不阿三拜,匆匆跑沒了影。

月珰擔憂地看向垮下笑臉的沈明枳,“殿下,怎麽了?”

柳曦既身邊的人怎麽可能“毛毛躁躁”地在啟明門外當街攔車?柳曦既這是借不阿的“毛毛躁躁”在警戒她的“毛毛躁躁”,他一定是看出來長寧和親之中的曲折有她的手筆,故而借此敲打她不能得意忘形。

確實,她沈明枳是容易忘乎所以的人,最典型的表現就是,她敢在郇寰的眼皮子底下演這麽一出口蜜腹劍的戲,萬幸郇寰沒有看出破綻,抑或者出於一些利益的考量,他緘口不語、按下不表,總歸事情是辦成了,可喜可賀。

但凡事怕的就是萬一。

柳曦既做的都是銅澆鐵鑄的穩妥事,向來是伺機而動、動必封喉的穩重人,所以他提點自己表露出來的最粗淺的用意,便是勸自己及時收手,既不能杜絕根弊,那就及時止損。可這些事她不做,就沒有人會替她做,柳曦既不會,梅如故也不會,她只能靠自己。

柳曦既不是個愛多管閑事的,自己與他的交情比起和梅如故的,算得上淺薄,便是出於安危考量,平日見面他們連一句閑話也不多說。事出有因,可沈明枳一時想不通,只能用“東宮故舊”這四個字作為胡亂借口暫時搪塞。

沈明枳苦笑:“沒事,走吧。”

馬車平穩地馳上了回府的街道。天氣回暖,東風裊裊,泛起的卻是一陣寒顫。化隆城裏的路也不是大道坦途處處,沈明枳被馬車一顛,陡然一個激靈,去歲千秋節長寧放的那只沒炸出響的啞炮,就在此時將她的心炸得血肉模糊。

太巧了,天下能有這樣的巧合嗎?

長寧是藏不住事的性子,她必不可能早就知道柳曦既的這段往事,可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和親當口被人當作了發難的幌子,一箭穿心,楞是絕了長寧求生掙紮的意志,讓她成了一幅行屍走肉,再沒了氣性。

這種時間的把控,真是太過微妙。

觀長寧的反應,第一重重大的嫌疑就落在了她的小妹妹長英身上。可她只是個孩子,被竇晴柔用詩書禮義教養得極其規範的一個孩子,她如何知道這樣鮮為人知的秘聞?她何時知道的真相?她的目的為何?正常說,小孩子的舉動常常為大人教唆,但最不希望長寧出事的就是趙王府,最不可能探得這些秘聞的就是趙王府。

沈明枳腦中一團亂麻。

莫非柳曦既這突然的警戒,背後別有根源?難道在她不註意的角落,還曾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

因著國喪,憋了三個月的五陵子弟變本加厲地花天酒地,幾天內,勾欄酒肆出了好幾起聚眾鬥毆的流血事件,京兆府一下子忙得腳不點地。除了京兆府,每年開春各地治河保漕的紛爭就能把戶部大小官員愁得兩鬢斑白,所幸今年沒有發大水,也沒有赤地千裏的旱魃,西北與義律的混戰業已平息,乍一看四海安定、天下太平,國庫裏也存下了微薄的一點金銀。一切都隨著越來越暖的天氣漸漸覆蘇,一直等到谷雨,終於好似徹底回到了正軌。

聖上也逐漸從喪妻之痛裏緩了過來,著手準備起因為去年義律使節到京而暫停了的家宴。皇室成員的孝期依據遠近親疏依次不等,以魏王、宣國為首的皇子、公主孝期為三年,臨川郡主等為兩年,諸如趙王世子等為一年。期間,禁止嫁娶,禁止生子,禁止宴飲。聖上親自定下家宴的日子,無疑是放松了皇家熱孝居喪的要求。

“殿下,再不梳洗就要遲了。”

沈明枳正對著清晨暗衛送來的簡信出神。她似是還有些困乏,兩道烏黑橫在眼下,頭發垂在肩上,衣服也未換過。最讓月珰心驚的是她的臉,在日覆一日的傷病哀悼中逐漸蒼白。

“梳頭吧。”

沈默少頃,沈明枳折起信,點燈將紙燃燒殆盡。等她穿戴妥當,走到正門照壁準備上車時,就見郇寰正擡頭端詳著影壁後的浮雕。

朝南的正面雕得花團錦簇,蝙蝠滿天飛,瑞鹿回頭望,壽桃壓滿梢,喜鵲上枝頭,這是想窮盡天下好事、搜羅入一家門楣。背面就更加直接,一整棵枝繁葉茂的石榴樹,多子多福開口常笑,邊上一只知了更添了幾分互相唱賀的意趣。

他應該看了很久,久到思緒發散收不回來,一時間沒註意沈明枳也走了過來。

沈明枳少見郇寰出現在兗國公主府的正門。按往日,他應當在刑部衙門,再謙恭點,他應當在啟明門前等自己的車架悠然而來。尋常出門,他也不走公主府的門。他襲了爵,但不住侯府,在而今公主府的地段另置一府。婚事敲定後,因為一切曲折覆雜的原因,郇宅附近的空宅被合並翻修成了兗國公主府,兩府合並,中間開一門,就算合成了一家。

最初的郇宅沈明枳見過。那是人日的夜晚,她誤了回宮的時辰,便由郇寰陪著在化隆城的大街小巷慢慢逛著,不知是有意無意,他們就逛到了郇宅。乍一看,門庭冷落,和豪右戚畹的府邸相比簡直寒酸得窮酸。

那時他們已經有了婚約,所以郇寰邀她進去小坐也並無不妥,故而沈明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進了郇寰的書房,便知道了這一整座郇宅最貴重機密的東西,不過他滿架子的案卷書冊。

“過幾日需要請殿下隨臣回一趟侯府,郇毓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

沈明枳回神,掩唇打了一個哈氣,“好。”

多看一眼也不必,他們坐得這樣近,郇寰早已發現了沈明枳淡妝之下掩不住的疲態,可再離得遠些,時而粗心大意的他應該就看不穿她的掩飾,他抿唇,不知嘗出了什麽滋味,繼續道:“郇毓的婚事敲定後,我打算把郇翾、郇旒接來。”

“好。”

兩人頓時無話。過了許久,郇寰見沈明枳沒有瞌睡,便又開口:“郇翾是男孩子,但他還沒到離家上書院的年紀,在侯府一直上的是族學,若他搬了出來,我在外面物色了先生指點他,公主府裏都是女眷,常常出入必然有所不便,所以我打算讓他安置在郇宅,就在我書房邊上辟一間屋子供他讀書用功。”

“好。”

聽沈明枳答得幹脆,郇寰一時間不知開口繼續說些什麽。冷場許久,還是沈明枳打破了沈默:“他們願意嗎?”

郇寰一楞。

沈明枳看他的反應,就知道從頭到尾,他在外面多方打聽西席先生,在菁明書院裏疏通了關系,甚至於費了不少口舌心思說動柳氏,卻從未考慮過十歲出頭郇七郎兄妹究竟願不願意離開母親的懷抱,跟著他遠離家族。

不過。

沈明枳心中一哂。

這種事情由不得他們兩個孩子自己拿主意。郇寰是一家之主、一族之宗,在襄陽侯府裏向來說一不二,現在又升了尚書,在刑部衙門裏也說一不二了,他的話,闔府上下會有誰敢多嘴置喙?且現在的情形不同於往日,沈明枳不大可能生育,郇寰也沒有納妾打算,郇七郎極可能成為將來的接班人,接班人不親自培養,他郇寰能放心將郇家的一切完完整整交到郇七郎手上?他本人看不上襄陽侯府,但不代表著他會讓祖宗家產絕嗣。

“這事……我確實沒問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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