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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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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鳳求凰

“十二軍衛裏就屬上三衛出人頭地得最快,指揮使和指揮副使只有一個‘副’字的區別,但差的卻是幾十年乃至一輩子的前途。公主瞧,連阿宇都混上了指揮使,淩雲重的能力和資歷都不在阿宇之下,他絕不該只是一個副使。”

沈明枳想起了竇宇那張從不給自己好臉色的臉,也不打算虛偽地恭維他,“倒是如此。”

“因為六年前的淩雲重是長纓衛。”

沈明枳神色一凝。

六年前的長纓衛,她太過熟悉了,指揮使就是韋不決。

“他最開始在皇城兵馬司供職,但在那個地方沒有點身份很難出頭,後來一次聖上秋豫,他跟著雲將軍出巡,不知是出了什麽事,雲將軍把他推出來擋箭,但他居然處理得很有條理,不決看他出色卻被埋沒,起了愛才之心,便和雲將軍打了商量做主將他要到了長纓衛。”

“咦,原來如此!”

臨川把手中的茶蓋敲得叮叮亂響,大大的眼睛裏閃著亮亮的金光:“難怪,他那叫一個心比天高啊,卻被肖老賊壓著做牛做馬不敢反抗,成天臭著一張臉搞得像天下人都欠他錢了,有德報德,有怨報怨,窩裏橫算什麽本事,真心裏不痛快怎麽不去找肖老賊算賬,真是只軟腳蟹。”

沈明枳潑冷水:“好了,自己說說也就罷了,別到外面瞎說。”

“知道的知道的,他叛逃長纓衛的事情我絕對不會亂說的。”

沈明枳一噎。她瞧著臨川這副嬉皮笑臉得幾近於小人得志的模樣,她真怕下午就會鬧得滿城風雨,她自尋死路也就算了,牽連到竇宙就是萬死難贖的罪過。沈明枳佯笑著揪上了臨川的耳朵:“嗯?還跟我嬉皮笑臉的?你不怕堂官怕下官很丟臉,但如果敢在外面瞎嚼舌根,那就不是丟臉這麽簡單了。”

“疼疼疼!我知道的鷴兒!”

沈明枳撒手,神色冷淡地折下翻起的袖口,“不是我嚇唬你,淩雲重的履歷是十二衛的機密,而這段六年前的往事,是機密中的機密,天底下只有三個人知道這樣的機密,韋不決、肖執真,還有淩雲重本人。竇宙是好性子,韋不決不屑與你掰扯,但肖指揮使和淩副使就沒有這樣好的脾氣。你與淩雲重之間是私事,他未必會怎麽樣你,但這些是公事,你掂量掂量你能不能得罪起。”

臨川長長嘆一口氣:“我知道我知道,他當年醉酒還敢打人,還敢把長纓衛的同僚給打死了,可見他是個狠角色。他又走運,癸卯年懸水河出了桃花汛,東宮也亂了,韋不決委托竇宙幫忙緝捕,把著長纓衛和陰陽衛楞是讓他給逃了,還逃到了錦麟衛,可見是個有腦子的。而肖執真當年還沒轉正、還只是個副手,錦麟衛內不知多少人盯著呢,就敢公然收留這樣的逃犯,可見這肖老賊也是膽大包天的。”

十二親軍衛裏的陰謀陽謀、明爭暗鬥尤數上三衛最為激烈。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般新君登基後,長纓衛指揮使就會改任錦麟衛指揮使,錦麟衛指揮使只能光榮退休。雖然聖上和太子父慈子孝,但不意味著錦麟衛和長纓衛能夠其樂融融。不過現在兩者非常平和,因為長纓衛不是已經江河日下,而是已經跌在谷底永遠也爬不起來了,其他九衛有的時候都能夠在長纓衛頭上動土。

“現在肖老賊拼出來了,淩雲重也拼出來了,我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上趕著和他們對著幹。所以鷴兒,你放八百個心吧,我最惜命了,絕對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說著,臨川挽上了沈明枳的胳膊,捏著嗓子朝她撒嬌:“誒,你說這淩雲重對肖老賊到底是什麽態度啊,肖老賊也是,養虎為患,真不怕哪一天有個好歹,豈不會被懷恨在心的淩雲重生吞活剝了……也是,他好不容易熬出來了,這些臟活累活淩雲重不幹,他難道想累死自己?”

臨川笑了兩聲:“他是個懂得享受的,也是個通達之人,有些權該放的放,有些人該用的用,不像有些人,我聽說啟明門那一塊兒真是通宵達旦、亮如白晝,就真襯了‘啟明’二字,也不知三法司這些人都在忙些什麽……”

沈明枳陪她慢慢踱步,擡手撥開橫在眼前的一支元寶楓,語氣悠悠然:“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時,通類也。天人所同有也。慶為春,賞為夏,罰為秋,刑為冬。入了十月,就要開始秋決了,龐雜的案子陸續都要收尾,再過些日子,察院除了本院事宜,還要與戶部一同緝查天下債貸——怎麽了?”

臨川停下腳步,一臉嚴肅:“你知道我說的是郇海山。”

“知道。”沈明枳越是爽落、越是不以為意,臨川越覺恨鐵不成鋼:“你都在城外住了多少天了,他一次也不來看看你,再這樣下去,城裏有些居心叵測之人不知要傳出什麽話來。”

沈明枳笑了:“你都說是居心叵測了,只有千年做賊的,哪有千年防賊的?別人要說什麽你堵不住,那就由他們去說好了。”

“你不是常常告誡說要什麽常將有日思無日,又什麽君子不立危墻,我半本書也沒認真扒拉過,這些‘道理’可都是你自己跟我說的。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和他本就多有不睦,那麽多人你不要偏偏選了他,不就是圖一個安定嗎?這麽下去,你們當真要和離不成?賠了夫人又折兵,就是你現在這副樣子!”

沈明枳再一輕笑,使暗勁拖著臨川又走了起來,“我知道你體貼我,但有些事,不是三兩句就能解釋清的。總之你放心,和離是不會的,我倒也未必虧了。我什麽性子,他們清楚,和長寧鬧得這樣難看還能忍氣吞聲?頭一個不定心的就是他郇海山。稍微鬧一鬧,他們也能安心,等風頭過去了,場面走一走,大家合作還是能很愉快的。”

“罷罷罷!你心裏有數就好。”臨川一甩袖子,輕輕拂開沈明枳的手,沈明枳頓時綻出了一個更盛大的笑容,一步貼上氣鼓鼓作勢發火的臨川,細致地替她撥開橫在老遠、根本掃不上臨川郡主寶簪雲鬢的那一大枝火鏈似的楓樹,“你突然說起這些,看來城中已經起流言了?”

難得見冷硬的沈明枳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哄一回,起因卻為了一個毫不相幹又有些幹系的男人,臨川莫名很不是滋味,“倒也沒有。”

沈明枳挑眉,“那京裏有什麽流言?”

臨川想了想,“寧國公府最近還挺熱鬧的,寧七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姐姐鬧著要出家,聽說什麽上吊、吞金,各種威逼的法子都用盡了也沒遂願,幾日功夫,寧夫人已經連著進宮兩次和皇後娘娘哭訴了。可我聽說,這位寧姑娘要死要活的,其實是為了一個書生,一無功名二無家財,會拽幾句酸詩腐文,那《鳳求凰》彈得,直接把這位琴癡小姐的魂都勾走了。”

“座上琴心,機中錦字,最縈懷抱。寧姑娘高致,國公夫婦愛之如寶,雖然二十好幾,寧夫人常常替之恨嫁,但真心還是想把女兒長留身邊、一世無憂的。”

臨川大笑兩聲:“你這番不成言論的言論倒說得對,寧姑娘是琴癡,未嘗不會是個‘情癡’。她性子又傲,孤僻不願與人交往,不出門則已,一出門到處得罪人,國公夫婦是看準了他們這個女兒不好嫁,是心頭肉,便不忍看她遭罪受苦,又是公門貴女,隨便也將就不得,就此蹉跎多年。這突然的,寧姑娘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文君當壚,前車之鑒,這二老什麽人沒見過?為了女兒他們什麽侮辱受不得?只怕允了這樁孽緣,女兒遇人不淑,這麽擰巴的性子一個想不開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便是開竅晚的壞處了,被人騙了還不知道,被哄得楞是把所有退路都斷絕了,吃盡了苦頭丟了性命,還做夢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長門舊址猶在,怎不見金屋藏嬌、椒房隆寵?男人啊都是這樣,斷不了孽根卻要說女子善妒,今年花勝去年紅……”

臨川見沈明枳聽著有些走神,輕輕推搡她一下,“想什麽呢?寧國公二老也不是食古不化的,這樣拒絕,想來那什勞子書生並非良人——”

“到地方了。”

臨川一扭頭,循聲往林深人密處望去,“啊呀,還真到了,聽起來還蠻熱鬧的,鷴兒你真的不去坐坐?莘莘說今年開春的兩榜進士就會來好幾個呢,指不定有能入你眼的呢?”

說到這裏,臨川一拍腦門,“我倒忘了這件事!和親那一陣,魏王替長樂物色了一個年輕人叫韓宗英,這人我見過,也不過如此吧,長樂那刁鉆的小妮子一定看不上。所以你猜猜,這韓宗英現在怎樣了?”

此間熱鬧非凡,隔著疏葉已經能夠聽見各種歡笑排山倒海似的奔湧而來,直如一股漩渦,將無心過路的人也都裹挾了進去,沈明枳已身在其中,卻還有些出神,“總不至於殺了。”

“和抹脖子也沒什麽區別。”

聞言,沈明枳收心斂神看了過來,耳畔林間的箏鳴琴響越發轟鳴。

“寒窗苦讀數載,一朝金榜題名,這戶部的官位還沒捂熱,結果家裏老娘死了,得丁憂,三年孝子當下來,朝中風雲變幻,駙馬黃粱之夢乍然驚醒,從頭到尾被人當驢溜的了一趟,他的仕途跟抹了脖子有什麽區別?”

沈明枳止住腳步,意味不明,“真是好巧。好了,你去玩吧,我要回去休息了。”

雙塔寺裏的楓葉被霜打出了深深淺淺、濃濃淡淡不同的色彩,絢如赪虬,燦如□□,間雜於長青松柏,斜出高墻、穿樓打檐,直送到沈明枳眼前。

這已經是時節更替意味極其濃烈的殘秋,可寮房中琴聲簇簇如春雨柳絮灑落,塵煙綿綿,伴著迎面西風料峭一如早春東風,直讓沈明枳想起那句極有名的詩來:“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她站在城外雙塔寺,卻想起了大內雲巒起伏的宮殿,也正沐浴在這樣的一場早春酥雨裏。那座又偏又遠的薜荔殿,爬滿了自南方移植過來的翠色藤蔓,朦朦朧朧的雨天雲色一罩,平生不過六七年的沈明枳從未出過皇城兩都,卻也知道了何為江南、何為嶺南。

幼年時的沈明枳很少來這個偏僻得有些陰氣的地方,可甫一來這個地方,沈明枳就聽見了朱遺思最新譜出來的一支無名曲。

做東延邀朱遺思的是住在薜荔殿偏殿的崔選侍,她很喜歡撫琴弄笛,常常與伶人往來,正與朱遺思聊在興頭上,沈明枳剛一打擾便斷了他們的雅興。她猶記崔選侍見了自己面色燒紅,那一雙清水淋洗過的明眸裏多了嗔怪,朱先生則慌忙按滅了琴弦,尋了借口匆匆抱琴告辭。

生氣時崔選侍的眼睛,透著玲瓏珠子入水翻滾的靈動,一如耳畔琴音,將經年累月逐漸淡忘的舊事霎時落到了實處,凝成了一斛珍珠灑在了她的腳邊。

充棟剛提壺出來打水,乍然看見沈明枳袖手立於檐下靜靜聽著寮房裏的幽幽琴聲,渾身一個激靈,壺中仍瀦留著的茶水便從壺口潑了出來,差點潑到月珰的腳下。他連忙上前高聲揖禮,“參見殿下。”

房中雜亂一陣聲起,那脈脈訴不盡離情別緒的琴音戛然而止,沈明枳便也從回憶中清醒,等她勉強笑著應下了充棟的禮數,寧晨鐸已經迎出房門。

他一身淺淺的月白就如月色蕩漾於金秋的桂枝,玉石藍的絲絳紮在他的腰間,還是早先流行的纏枝式樣,是林下縹溪,壓在腿側的那枚青碧色玉環則成了落在水面的一片碎月。

沈明枳下意識就要像從前那樣,擡手止住寧晨鐸的虛禮,可她看見了寧晨鐸那幾分溢於言表的慌亂,心中早被針紮過的洞眼又開始刺痛,剛要擡起的手就僵硬在了袖子中。

“臣寧七,參見公主殿下,殿下萬安。”

朱遺溫也迎了出來,沈明枳在朱遺溫開口前笑道:“不必多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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