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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世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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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世塵下

夕陽在山,一片珊瑚灼海,將雙塔寺的佛殿雲堂捧成了紙上聖境、人間天堂。

寧晨鐸由小沙彌引著拐入了後院僻靜的一排寮房,他朝小沙彌道謝,循著琴音叩響了其中一間的門板。

琴聲斷而腳步響,房門一開,寧晨鐸就見朱遺溫盤坐於屋中的禪床上,剛從琴上擡頭,一邊寧玉塵翻著譜子的手一頓,語氣不是那麽和善:“沒聽見在正彈到精妙處嗎?不會在門外等上一等?外頭的風有這麽冷?”

寧晨鐸進門朝朱遺溫一禮,並不理會寧玉塵的譏諷,徑直走向禪床,將懷裏包得精心的曲譜書卷遞了過去,“先生請看,這是不是遺思公子的舊物。”

朱遺溫雙手接過,小心翻了翻,既錯愕又驚喜地擡頭望向寧晨鐸,“正是家兄筆跡,寧公子從何得來?”

寧晨鐸放心地笑了,自己找了一張板凳坐下,接過侍女沏上的熱茶,“禁中樂府。”

寧玉塵一把合上譜子,神情嚴肅:“是公主給你的。”

寧晨鐸端著茶杯的手一頓,朱遺溫也看了過來。他也不管茶還是燙的,一口氣飲完,只覺得身子重新暖了起來,方才放下了溫熱的茶杯,“是。”

寧玉塵的聲音冰冰涼,卻比不過寧晨鐸聽到她的話語後的心涼:“寧七,你這是打算乘虛而入。”

朱遺溫被這話嚇得木楞原地,寧晨鐸瞥了一眼朱遺溫想要回避的臉色,看向寧玉塵:“這些話回去再說。”

寧玉塵追逼:“你居然沒有否認!”

“不是這樣的……”

朱遺溫剛要起身,寧玉塵仍盯著寧晨鐸越來越紅的一張臉,出聲阻止:“祝先生不用回避,你遲早都會知道——寧七,此非君子所為。”

越忙著要解釋,舌頭就越像打了結,只是一會兒的功夫,寧晨鐸的額角就滲出了細密的汗,朱遺溫嘆了一口氣,寧玉塵鮮見地紆尊降貴給他倒了一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你不會這麽做,可你有這個心。還掩飾什麽,你每天從書院回來就捧著那把琴看,別人是‘醉裏挑燈看劍’,傷的是金戈鐵馬的往事山河,你呢,你在傷心些什麽——祝先生,你現在知道羊左之琴究竟是誰慨然相贈的了。”

朱遺溫只覺得手中舊書如火中之栗,實在燙手。

寧晨鐸被舊情新火反覆拉扯,有些生氣了:“寧玉塵,未知全貌不要置評,延請祝先生、尋遺思公子手稿,這些都是公主的意思,她不便出面,就托我轉交,僅此而已。”

寧玉塵冷笑:“僅此而已?是,她想要的是‘羊左之交’,你是羊角哀,她是左伯桃,所以她找你是坦蕩,是僅此而已,可你想的是吹簫引鳳、攀桂乘龍。彈琴談情,寧七,你不要會錯了她的意。”

寧晨鐸將杯中冷茶再度飲盡,只覺得一路向下,他整個人都隨著這股寒意蜷縮了起來。他霍然起身,朝朱遺溫拜道:“是,瞞了先生許久,還望先生見諒。公主她身份特殊,近來身體不適,所以久久不能相見。她……她不是公卿王侯,也曾癡琴醉琴極其懂琴,祝先生答應相見的話可還作數?”

朱遺溫看向了別過臉兀自生氣的寧玉塵,無奈嘆氣,起身回禮:“當然算數。”

寧晨鐸心裏的石頭落地,表情略微松動,再施一禮就要告退,剛走到門邊,就見寧玉塵翻著手邊曲譜巋然不動,不由得住足,“天黑了,阿姐不回去嗎?今日再不去回去,母親就要親自來抓人了。”

“你管好自己吧,我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寧晨鐸不再多說,再朝朱遺溫施禮,旋即推門而出。他走了不過幾十步都快出後院了,心覺不對,趕忙折返回去。

他本想敲門的,可鬼使神差地,他輕輕一推,門開了,就見朱遺溫與寧玉塵並肩坐在一處,共同看著桌上攤開的曲譜,都是聚精會神的模樣,可寧玉塵的手卻壓在朱遺溫翻頁的手上,緊緊相貼,久久不動。

侍女背對著他們在門旁的小火爐上煎茶,突然見寧晨鐸推門回來了,不由得驚叫一聲,狀似讀曲實則神游天外的兩個人瞬間回神,各自抽回了手。

讀個譜子尚且如此,若真彈著琴不知得成什麽樣子。

“寧玉塵!”寧晨鐸頭一次這麽大聲地說話,就是沖她發火。

寧玉塵騰地一下從板凳上站起,直白地迎上寧晨鐸的雙目,倒是朱遺溫,愧疚地垂下了頭。

“你們在做什麽?”寧晨鐸實在不能向朱遺溫發火,只能責問寧玉塵:“原來你說不用回避,是這個意思。”

寧玉塵坦然,也很硬氣:“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也就是你理解的這樣。”

“他是外男!你和他……”

“對,我就是喜歡他。”

寧晨鐸瞳孔巨震,難以置信地看看朱遺溫又不敢相信地看看寧玉塵。

“我寧玉塵這輩子除了喜歡琴,從沒對別的東西別的人上過心——”她側過身看向緩緩擡起頭的朱遺溫,“他是頭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所以——”寧玉塵重新直視兀自震驚得回不過神的寧晨鐸,“所以我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也不離開。”

“可是父親母親他們絕對不會同意你們成親的!”

“誰說就要成親?”

聞言,寧晨鐸如遭雷劈,看向寧玉塵的眼神裏多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仰望,可當他看向了被寧玉塵剖心告白撥弄得心緒不定、四海潮生的朱遺溫時,他的眼裏便是山重海深的譴責。

“你們要私奔?”

“何須說得這麽難聽……”

“此非君子所為!”寧晨鐸是真的動怒了,“你就算不想想家裏,不想想父親母親、哥哥嫂嫂、還有族中尚未出嫁的堂姐堂妹,你也要想想你自己!聘則為妻,奔則為妾,你可以超凡出世不要門第,可你想過將來嗎?無名無分,真要和家族決裂,你們以後怎麽度日?你們的孩子呢?孩子的將來呢?你們一輩子就靠‘琴’活命嗎?”

見寧玉塵說不動,寧晨鐸沖向了朱遺溫:“我姐姐從小是金尊玉貴養大的,皇都裏的誥命夫人、中宮的皇後娘娘,哪一個不說她是天上仙女轉世下凡。先生琴技是好,琴意也通,與令兄一樣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可是先生,我姐姐和那些樂伶不一樣,浪跡江湖、漂泊天涯的日子她如何過得了?她嘴上說著不在乎什麽名節名聲,可她從小就是被捧出來的……”

“寧七!你住口!”寧玉塵擋到了朱遺溫身前,“你讀書識禮是為了考取功名嗎?你考取功名是為了升官發財嗎?我本以為你也是極其豁達淡泊之人,而今看來,你也俗得可怕!你於琴意也其實是一竅不通!心為形役,塵世馬牛;身被名牽,樊籠雞鶩。寧七,你也不過如此。”

“寧玉塵!”

“寧晨鐸!若心有天地何處不逢桃源,拘泥虛妄處處皆是地獄!公主是巾幗女子,想的卻是須眉亂事,你身而為男卻也不願經綸世務自損心境,所以你多麽喜歡她、敬重她、欣賞她、依戀她,你還是不願為了她去刀山火海地闖、功名利祿地拼!自此我以為,你是最通透的了,而今想想,是我錯了,是我高看你了,你只是怕,你怕自己敗了、輸了、什麽都沒有了,你怕自己配不上她了、讓她失望了,所以你幹脆以開始作結,自我了斷!”

斯時天色已暮,餘暉盡掛,寧晨鐸牽馬走於旋下的山路,一路聽著漸枯的溪水難得淙淙,他不覺出神。

雙塔寺下伴行山道有綿綿長溪不絕,喚作相逢溪,是天元帝與原配郅皇後初遇離散又重逢相知的所在。溪水直下,匯至山下則有小泊相連,堤岸齊築深墻,多為豪紳所置的城外名園,飛紅舞翠,笙歌不絕,唯有南面臨山一片茂楓垂柳,水邊蒹葭蒼蒼,蘆花飄白,更少人煙。

沈明枳在二水間的棲凰山莊便坐落附近。兩泊相夾,是為二水。棲凰山莊早年是喬皇後的陪嫁,皇後賞給了故太子,故太子又留給了沈明枳,附近一片山頭都是連帶在一起的,只有隔壁一座盤山的宅院,是前靖臣將軍竇宙的私宅。

竇宙在寧遠門外送過了和親隊伍,又與韋不決聯袂回了兵部,閑談少許,處理完差事,見過了竇宇,便飛馬出城來到了二水間的私宅。

“竇將軍大忙人,竟然能想到來拜訪我這個大閑人。”沈明枳笑盈盈坐在胡床之上,合起膝上攤開的皺巴巴的古籍,讓他在蒲團上隨意坐。

竇宙看著沈明枳滿院子的傑作,三分震驚摻雜著說不出的怪異,隨後一點心酸讓他眼睛發幹。他踟躇片刻,無處下腳,正此時涼風漸起,順勢道:“夜裏風大,公主進屋吧。”

天確實黑了,沈明枳只得起身,夾著書返回燈光大徹的屋內。

“公主怎麽現在也對這些玩意感興趣?”竇宙親自把敞著的軒窗合上,朦朦朧朧的暮色就此被隔絕在了屋外。

沈明枳輕笑一聲,放下書,卻沒著急答話,聽竇宙笑道:“臣記得這幾年,梅學士也很喜歡搗鼓這些——”

沈明枳坐下,朝竇宙比一個“請”的手勢,把竇宙不好意思說完的話補充完整:“只是梅大才子馬失前蹄,如果讓化隆城的姑娘們知道了她們無所不能的梅郎,捏泥巴的水平實在堪憂,大失所望不說,他的一世美名也就要淪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竇宙輕聲謝過,在沈明枳對面坐了下來,“梅學士在臨川任上當知府,看來公主和他見過了。”

“是啊,親自見過了,方才知道此中趣味,的確難為外人說道,不怪他沈迷其中難以自拔,只是啊——”

月珰親自奉茶,又擺上了三道簡單的糕點,隨即退下,吩咐人準備晚膳。

竇宙嘗了一口熱茶,“只是什麽?”

“只是啊,梅大才子自恃才高,自覺標新立異,但說起來他心思旁落,本未用心於此,憑他的能耐,就算是步人後塵能做到莫辨楮葉、真假難分,也不算難,好歹能拿出幾件上得了臺面的東西。只可惜他敷衍了事,那就沒辦法了。”

竇宙笑了:“叫梅學士聽見了,要生氣的。”

“誒。”沈明枳一擺手,將桌上盤中的糕點往竇宙那裏再推了推,“年紀上去了,體也胖了心也寬了,不妨事——竇將軍嘗嘗,這些都是南下蘇州時尋來的,當地講究四季茶食、應時細點,春餅、夏糕、秋酥、冬糖季季不同。”

這素色盤子上的糕點精致異常,除了離竇宙最近的那盤,粗白色粉壓成的塊狀,最是樸素。他嘗了一口,“臣倒從未嘗過這種近乎天然的味道,這是什麽東西做的?”

“芡實糕,蘇州當地采蓮樓的名品。”

竇宙吃完,壓了一口茶。他心細如發,沈明枳介紹時的一縷不情願和不自然便是九牛一毫,也被他梳理了出來,他轉了話頭:“梅學士最重視儀容,他當真胖了?”

“你也不信是吧?也就一點點……好吧好吧,我承認,我造謠。”沈明枳笑著擺手,“對了,韋將軍是何時娶親的,怎麽京裏沒有一點風聲?”

“他們是今年年初約的婚姻,在西北長關全的禮數,畢竟南邊有亂,凡事都要低調,便沒有廣發請帖、通告喜訊。不決的夫人公主見過了?”

“是,千秋節那天見的。”

竇宙後悔多嘴提起這一茬,只覺覆水難收,他只能硬著頭皮問道:“那公主現在,身子好多了嗎?”

“是,好很多了,好到和將軍賽馬都不成問題。”

“指不定末將還賽不過公主。”

“亂說,將軍最會哄我高興了。不過,將軍身體怎麽樣了?西北艱難,東北苦寒,也不知將軍此後又要戍守何處,太醫院的禦醫孫先生是隨我與晉王一齊北上的,對付宿疾惡疾都很有法子。”

竇宙擺擺手:“不過是以前落下的老毛病,不用驚動大夫。只是家裏的老頭子,怕是不成了。”

“竇家還在逼你們嗎?”

竇宙苦笑:“臣現在就等著丁憂,休息個一年半載,他們對付我也沒意義,現在就怕他們拿阿宇的婚事做文章。”

沈明枳略微詫異:“竇指揮使還年輕啊。”

竇宙笑著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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