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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千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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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千金地

化隆城北會芳池岸的極樂坊一向是達官貴人飲宴作歡的歡樂鄉。但因為極樂坊新東家覺得過重的脂粉氣平白侮辱了會芳池的煙柳畫橋的工巧,故而那幾年來的極樂坊被整頓得愈發清高,在這西池畔一條花街柳巷之中鶴立雞群,不遠處菁明書院的一些薄臉皮的學生們也更願意多來了,生意是越發得好。

但實際上,這時的極樂坊和以前的極樂坊或者是一墻之隔的秦樓楚館,並沒什麽兩樣。

故而郇寰輕車熟路往千金地走時,剛被隔壁大敞著房門的包廂裏的喧騰給震到了,又見憑欄遠眺的那個月白長袍的年輕人有些眼熟,走近了才發現,居然是才出現在自己話中的寧晨鐸。

寧晨鐸見了他倒不顯詫異,頷首與自己打了招呼,旋即就走回了另一間略顯死氣的包廂。

郇寰重重扣了扣門,門內居然沒好氣地傳來一聲問:“誰啊?有手有腳,自己進來。”

即刻,又響起了更加起勁的搖盅和呵數聲:“大!大!大!”

“小!小!小!”

郇寰一掌推門,就見一圈人圍著一張臺子,正熱火朝天地賭錢,申不極連輸了十幾把,剛時來運轉,正人不人鬼不鬼地呼嚎,就見郇寰考究地立在一邊看著他手下的骰子,又考究地盯了盯自己,頓時如同噎住了般吞了聲音,訕笑著退了兩步,將桌上成串的銅錢一推,“算了,不玩了,你們分了吧。”

一群小紈絝歡叫了起來:“誒?申二爺你轉性了?”

“呦呦呦,剛才還錙銖不讓呢,現在大手一揮夠豪放!”

得不到申不極的回應,一群小紈絝奇怪地從賭桌上拔起了頭,就見紫袍一襲,正負手立於燈下的那個男人有點面生,但周遭那股子威壓的氣勢卻很熟悉,直讓他們想起了家裏棍棒在手的老子和菁明書院裏威嚴不可觸犯的夫子。

永定侯世子滕文彪率先反應過來,尖叫一聲:“郇侯!”

見過的、沒見過的、聽過的、沒聽過的,同時噤聲,萬馬齊喑也不能這般誇張。那個悄悄扯了下申不極衣袖的年輕人應該是申不極本家的堂弟,用袖子遮遮掩掩朝申不極比了一個倒拇指,嘴角一垮,模樣要多蔫有多蔫。

還是見了些世面的瘦高個與美人痣從另一張賭桌上冒了頭,熱絡地打了一個揖:“呦,是郇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申二爺你也真是的,郇侯要來你也不早說,害我們都沒有準備。”

申不極幹笑一聲,撓撓頭,即刻鎖定了滕文彪,將人扯到郇寰面前:“喏,今天的大壽星。”

郇寰微笑:“郇某不請自來,還望滕世子見諒,今夜屬實不知是世子生辰,兩手空空過意不去,這樣吧,今夜的酒錢郇侯包了,略表心意。”

眾人俱是一楞,隨即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只有申不極如遭雷劈。

完蛋了,郇寰生氣了。

這也不能怪郇寰,只聽冬至說申不極請他喝酒,但沒說得和這麽一群人吃酒賭錢,他今夜心情本就極差,空著肚子從趙王府一路趕到城北,吃了滿嘴的風塵,能給出一張笑臉已經是菩薩保佑。

最歡騰的莫過於滕文彪了,看過了申不極的眼色,親自掀了賭桌命人擺酒上菜,若非郇寰周遭那股子生人勿進的氣息未散,當真要挽起袖子與之把酒言歡了。

“我方才看見了寧晨鐸。”

申不極接過郇寰手中的酒壺,殷勤地給他斟酒,“哦,寧老七啊?就在隔壁,今天張家那個小八郎做生辰,張八郎不是一向喜歡跟寧七混麽,他寧七再‘超凡出塵’也不能拂了張家的面子。”

郇寰沒端酒,而是拾了筷子夾了一塊花花綠綠不知什麽東西混的糕點,“張四郎的弟弟?”

申不極即刻明白郇寰腹內空空,估計是趙王府沒留他晚飯,即刻從邊上一桌小年輕手裏搶了一大盤葷肉。凸顴骨端酒道:“是啊,張四郎的親弟弟,哦,張四郎也來了,瞧著精神不好,估計和長寧公主之間又有不愉快了。”

瘦高個笑得放肆:“哎呦,這今天一巴掌、明天一唾沫,這要真娶回了家,哎呦,那日子可熱鬧了。”

美人痣長笑:“熱鬧不敢說,這伺候公主命都得丟半條吧?”

幾個人笑作一團,滕文彪從另一張桌上探出頭:“上回我去觀華樓還碰見他了,你們猜怎麽著?他居然在金屋藏嬌!”

“不會吧?”眾人都大叫起來。

滕文彪嘖了一聲,推搡一把身邊一個赤紅色穿得極其張揚的少年,“怎麽不會,華屹,當時你不也在,你說說看,那女子是不是有幾分姿色,還遮遮掩掩,被我們看見了張老四還生氣來著?”

華屹賭錢賭得正上頭,胡亂嚷嚷:“是是是!漂亮得賽天仙呢!大!大!大!這回必須是大!”

“小!一定得小!小爺我這半個月走的是鴻運!必須得是小!”

郇寰一掃與華屹搶盅的那個小子居然是宣平侯的兒子羅子珪,他微一蹙眉,壓低聲音質問申不極:“他怎麽也在?”

申不極伸長脖子一看,“嗳,不妨事,都是些毛小子只管玩得高興,誰管各自家裏幹的什麽營生、長輩之間有沒有仇?”怕郇寰還不放心,申不極還湊到他耳畔笑道:“他們腦子都不大靈光,成天只知道吃喝玩樂,放心,放寬了心。”

華家和羅家早投了魏王,滕家勉強中立,隔壁的張家正與趙王打得火熱,這一層樓、一間房裏派別立場就已如一缸子汙水,郇寰也被裹挾其中。申不極的話讓他想到了寇一爵,寇一爵小看蘇憫,申不極小看華屹、羅子珪,郇寰倒不知該說他什麽好。

“你不叫名字,我還真認不出。”

申不極又給郇寰斟酒:“嗳,大才子幾百年出一個,頂梁柱一家子一個就夠,多了反倒打架,我瞧華嶸的這個弟弟就蠻不錯的,一個大妹妹和人私奔,一個小弟弟留戀賭場,家裏可真是萬事太平。”

凸顴骨一口酒噴了瘦高個一臉,“申二爺啊申二爺,您說的真是精妙啊!”

瘦高個捏了拳頭剛要招呼凸顴骨,美人痣一把將他下擺胡到了臉上,“二爺您走點心吧,隔壁寧七還在呢。”

申不極笑得痞氣:“就是寧七在,這話說了才有意思啊!他大哥與華家大妹妹珠胎暗結,這是事實,怎麽還不讓人說了?”

郇寰輕輕拍下酒杯,桌上諸人俱緘口,申不極連忙執壺給他滿上:“嗳那就不說了,對了,還給海山道喜來著。”

凸顴骨連忙端酒,美人痣即將唱賀,連氣頭上的瘦高個也撂下了私人恩怨,要敬郇寰的酒。郇寰想到了寇一爵,心中仍然悶悶,擺手謝過,自己端杯一一回了,就聽申不極咂吧著酒笑個不停:“今天見著寇一爵了嗎?”

美人痣趕忙道:“哎呦,郇侯與公主恩愛有加,可這寇郎中近日當真過得慘慘戚戚,這真是——”

“他怎麽了?”

申不極支著肩,賤兮兮地笑:“這就說來話長了。話說,自從海山你與公主雙宿雙飛,這寇一爵的婚事就一波三折。”

凸顴骨舌頭打結:“是啊,這寇一爵不是工部那個修什麽造的司的郎中嗎?好家夥,瞧上了自個兒上司家的孫女,郭尚書,郭閣老,現在閻閣老退休,他就跟首輔一模一樣了!”

美人痣接話:“郭閣老的孫女那真是如花似玉,教養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年芳二八,韶華正好,這寇一爵就請了家中長輩上門說項,你猜怎麽著?”他一拍桌案:“郭閣老當面東扯西扯,扭頭將孫女嫁給了兵部杜尚書的孫子杜茂,酒席就定在了六月初,沒幾天了。”

這是郇寰還不知道的。

郭明修是輔佐聖上一路從潛邸爬上來的老臣,他初入升平官場那年,就已經是工部尚書了,這麽多年過去依然穩如泰山。閻野放請辭後,郭明修便從文淵閣大學士升任武英殿大學士,成為升平這一朝狀若無物的內閣裏的頭一號人物,位當“首輔”。

士農工商,商在最末,哪怕寇家出了皇妃,又有了趙王,家中後輩也功名在身,這種出身的印跡一時半會兒也是洗不了的。寇一爵會想著通過聯姻實現家族躍升,情理之中,就是這一下子攀得太高,直接攀到了大樹巔了,摔下來未免悲慘。

“最有意思的莫過於接下來,”瘦高個咂了一口美酒,悠悠敘道:“寇一爵攀不上閣老尚書,想著退而求其次,挑個侍郎也成吧,這禮部裴侍郎的妹妹不就剛剛年華正好,裴侍郎頭發掉得厲害,但裴家百年世家,不算拉跨,配他一個商人之子也不算勉強,於是乎——”

瘦高個與美人痣對視一眼,笑得前仰後翻,凸顴骨憋笑解釋:“於是乎裴姑娘上了雙塔寺求簽,說是近年來不宜婚配,否則青春早逝、家門遭難雲雲,裴侍郎就帶著裴家耆老,硬是給寇一爵拒絕了。”

“還有還有,這事兒還沒完呢!”美人痣止笑,繼續說:“這寇一爵也不知怎麽想的,勉為其難願意將就粗俗武夫,一瞧下來,先前那個挖他墻角的杜茂不是有個妹妹叫杜蔻嗎,正好,娉娉裊裊十二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杜姑娘又名‘蔻蔻’,正與自己的姓氏相合,便一定是天賜良緣——”

“哈哈哈哈!”申不極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杜家滿門忠烈,老尚書杜育博三個兒子死了兩個,最後一個也廢在了戰場上,只留下杜茂和杜蔻這一對孫兒,那真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凡是杜姑娘所求,無有不應。這寇一爵也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杜姑娘早就心有所屬,成天叫嚷著非他不嫁,那杜老尚書寵啊,連門都沒讓寇家人進。”

“說他倒黴就倒黴在這兒了,寇家多大的勢啊,想找那個不長眼‘勾引’杜姑娘的男的出上口氣輕而易舉,結果呢,查到了人,卻壓根兒不敢動手。”

瘦高個說畢,凸顴骨端了一杯酒敬郇寰:“郇侯猜猜,這人究竟是誰?”

郇寰接了酒,卻並不如他們預想的那樣興起:“不猜。”

申不極打圓場:“嗳,不猜就不猜,不過海山你再通透估計猜不到。”

郇寰微一挑眉。

“這人可不得了啊,與你同有酆都閻羅之名,只不過你執的是筆,他拿的是刀。”

郇寰飲盡杯中酒,將杯子又拍在了桌上,“淩雲重。”

幾個人爆出一陣歡呼,“就是這錦麟衛指揮副使淩雲重!”

“哎呦,寇一爵算是踢到鐵板嘍!”

“不過淩副使並未應允,可杜姑娘一腔癡情,寇一爵只能慘淡而歸。”

“哈哈哈哈,絕了!真是絕了!”

郇寰唇角起了半縷似有若無的嘲笑,“我說呢到處咬人……”

“怎麽了?”申不極再要給他倒酒,忽聽門外三聲拍門,進來了一個渾身上下金光閃閃的小公子。少年時代的申不極傲,眼睛長在腦袋上,成天鼻孔看人,這乍然一見這小公子,申不極都要道一聲“慚愧”。

申不極認得他,滿屋子紈絝認得他,郇寰也認得他。

不知誰嚷了一句:“呦,二爺,你小舅子來了!”郇寰與申不極齊齊回頭,就見辛嚳傲據地環視屋內一圈,敬滕文彪一杯酒,滕文彪摸不著頭腦:“辛嚳?我請了你,你不是說有約給我拒了嗎?”

一杯酒下肚,辛嚳又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向還半臥半坐著的申不極:“確實有約,小爺就在隔壁——姐夫,我敬你。”

申不極的眉毛差點收不回來,剛要一伸手隨便從桌上撈來一只杯子,郇寰就已經推了一杯酒到他手邊。

等辛嚳大搖大擺地走了,大敞的門外幽幽傳來了一脈琴音,郇寰側耳聽了,居然是《薜荔行》。美人痣不由好奇:“哎呦,二爺,你家這小舅子什麽時候與那些風雅之人攪和在一起了?”

申不極自斟自酌很糟心:“天知道呢,估計浪子回頭了吧。”

“郇侯也在聽這曲?”凸顴骨註意到了郇寰的一霎那失神。

郇寰回神:“確實高雅。”

美人痣道:“估計是寧七在彈吧,這小子的琴是不錯的,前些日子聽說他還從杭州哪個很有名氣的斫琴坊搞了一張琴來,還什麽千金難買,還得心誠則靈、有緣相會,玄乎至極,不過賣琴的噱頭,結果他寶貝得跟什麽似的,旁人看上一眼都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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