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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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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一團糟

憑著多年來對臨川的了解,沈明枳斷定這裏面必然發生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她又打量了臨川一遍,回想了一些她能幹出來的荒唐事,心裏覺得七七八八差不了多少了,也不打算做狼心狗肺的人,於是拍拍她的背寬慰:“下回有事,找陰陽衛,姓竇的小子是個實在人,不幫也不會惦記上你;實在不行,長纓衛也可以頂一頂,江指揮使也是個不錯的厚道人。”

臨川氣不打一處來:“如果陰陽衛中用,還會讓你身處險境嗎!至於長纓衛,酒囊飯袋,還以為是當年的長纓衛?”

沈明枳扶額。

臨川說話最不著邊際,但這次說對了一個點:長纓衛不再是當年的長纓衛,不然六年前還在兵馬司守皇榜的江聿洲如何這麽快就直升正三品的長纓衛指揮使?

錦麟衛和陰陽衛都是皇帝心腹,長纓衛則是太子親兵,太子一死,長纓衛守著偌大的東宮,指揮使和指揮副使輪換遠赴西北,精銳都被其他幾親衛挖走,士氣一如那空蕩蕩的東宮日薄西山。

**

回府大睡了一個下午,沈明枳掐著點進宮,結果在東直門巧遇了曹王老九沈明伐。不對,今天上午在承天殿上,原本年初就該受封開府的曹王老九和南巡歸來年僅十三的端王沈明戒一同受封,賜了宮外府邸,現在已經是有了實封的秦王老九了。

莫大的笑話,莫大的榮譽。

沈明枳循著禮節朝他示意,他亦回禮。

他只比沈明枳大三個月,打小兩個人說不上合拍,但隨著年紀漸長,沈明枳的玩心加重,兄妹倆玩還是愛一起玩的,鬥雞走狗、跑馬打球,不分伯仲,只不過沈明枳是女兒身,行事得低調,沈明伐就沒這麽多顧忌。

說起來,作為從小玩到大的同齡人,往日他們兩個相處要比沈明枳同戒子的相處更加自在輕松,尋常見面總要互相打趣兩句,就算是往對方的心窩裏插刀也都能笑而不怒,但這回兩人都有了種貓捉耗子的別扭。

沈明枳眼睛一掃他的來向,“九哥從三法司來的?”

老九尬笑:“妹妹好眼力。”

化隆的皇城分內外兩城,內城分前廷和後宮,外城即為東宮和諸司辦公場所。而郇寰供職的刑部雖屬六部,但卻不和吏、戶、禮、兵、工五部共同坐落於外城東部,而是和大理寺、都察院共同位於五部西側,中間以東直門甬道相隔。

今夜聖上定在宮前殿大宴群臣,也沒有哪個人敢在皇城裏繞路,最明智的選擇是從西邊的廣運門或者東邊的延喜門進。走廣運門就要從順義門或者崇文門入外城,很方便住在皇城西邊的世家清流;而像沈明枳這種住在東邊的,大都會選擇走正陽門入外城,少有想不開的會走東長安門去與五部衙門打照面的,更少有腦子發抽的選擇走東南面的啟明門。

因為入了啟明門就進了東直門甬道,左邊是大理寺和刑部,右邊是都察院,但凡是個正常的都不會覺得和三法司搶路走會是多好的體驗。故而東直門甬道上除了三法司的官兒,見不到閑人,立於東直門前,孤零零從西拐來的秦王老九就如鶴立雞群般十分顯眼。

沈明枳斜斜掃了一眼三法司的方向,想起了介含清榜下捉婿的舊事,很揶揄地笑他:“西臺可不是個消磨光陰的好地方。”

在回化隆的路上,沈明枳總算是打聽清楚了介含清的坎坷仕途。

原來當年要把女兒嫁給他的楚姓富戶,就是當今吏部考功清吏司的五品郎中楚文傑,而這楚郎中,則是當今吏部尚書林振江的女婿。也難怪當年楚文傑還沒當上吏部郎中時,家裏就在吏部很有門路,也難怪介含清在得罪了楚文傑後,第一年年末考評就得了下下等,被一紙公文貶出了化隆,就此沈浮起落,歸來仍是個七品禦史。

虧得介含清跟著他因公殉職的老上司豐德馨來南海道闖了一次,也虧得他命大活著回來了,現在已經連升三級,穿上了右僉都禦史的四品緋袍,已然壓到了五品郎中的楚文傑腦袋上,且就算楚文傑是專管考績的官兒,也不敢對聖上眼前的紅人、都察院的新秀、實權次輔護著的人,妄加報覆。

介含清是熬出頭了,秦王老九大抵也得過去道一聲賀,重新聯絡聯絡這救命的恩情。

但明顯的,沈明枳話中所指不限於此。

老九剛想幹笑兩聲糊弄過去,就見沈明枳毫不收斂地瞥了一眼他的左腿,故作真誠地開口關心:“九哥的腿已經大好了嗎?”

南巡的風聲剛露出來,諸王就找了各種借口搪塞,老九算是最慘的,手上無權無勢,也沒有門客給他縱橫謀劃,且宮裏有暗示,是想讓他這個打小在花街酒肆、賭坊馬場紈絝似地長大的皇子去當南巡欽差的主使。

沒辦法,還在各種宴會上胡吃海喝的老九不想也不敢去南海道,只能一咬牙鋌而走險。也不知那天是誰家的席面,沈明枳也在,就聽說曹王殿下吃醉了酒,居然從二層樓高的閣子裏失足跌了下去,摔斷了腿。

二樓摔不死人。

沈明枳又想到了蘇州舊事。

老九只能幹笑:“多謝妹妹關心,已經無礙了。”

沈明枳笑著應了一聲,兄妹倆鮮見地一路無話。

從小到大養尊處優的老九會不想去南海道吃苦,沈明枳可以理解;過慣了太平日子的他會不敢去,沈明枳更加理解。

南海道是鬼門關,然俗話說,富貴險中求。

久不得志的介含清得了晉升,老早遞了辭呈想告老還鄉的閻野放終於等到了積灰一年的回覆,沈明枳得了賞賜和體面,戒子一躍受封成了晉王,王立鏞、方繼昌更是前途無量,除了江聿洲和竇宇,因著在南海道“護衛不利”吃了聖上走過場的訓斥,回了衙門還當他們的指揮使,幾乎每一個活著回來的人都得到了褒獎。

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也是鳳凰涅槃、向死而生。

而這樣的盛況裏,原本該有他秦王老九的一份。

但他不敢要。

他不敢要聖上的看重,也不敢有任何親近的黨羽,更不敢要無邊的富貴和交口稱讚的名聲。他怕死,怕被那些大權在握、對儲位勢在必得的哥哥們弄死。

沈明枳本也該替戒子擔心的,但她嫁給了郇寰,有了趙王的庇佑,晉王立的功,最後都能通過郇寰的這條裙帶關系算到趙王頭上,魏王、燕王、吳王不敢動他們,趙王一派還要拼命保護他們。

南海道是鬼門關,但凡能活著回來都已經是上輩子積的福氣,不死也廢,不廢也殘,不殘也病。晉王年幼沒有勢力,她沈明枳又是個女子,其實於局面沒什麽影響,聖上總不能因此加封她當什麽皇太女的荒唐東西。

因此,如果沈明枳他們死在了南海道,無關痛癢;如果他們回來了,對於趙王來說可以理解為如虎添翼。而對於魏王他們,長遠地看,趙王就是在養虎為患:晉王年輕自立,在聖上那裏分了趙王的聖心,與日推移,親兄弟之間尚且會因為猜忌蕭墻禍起,何況是不同肚皮裏出來的趙王和晉王,內鬥一生,旁人再火上澆油一番,終至土崩瓦解、星流雲散。

沈明枳早料到了今後處境,返程一路上也做好了自我建設,但現在,卻生出了一點後悔。

福氣是個玄乎的東西,運氣也不是永恒的。

如果有朝一日……

她將杯中的茶默默飲盡,整理好臉上的笑容,打起精神。

觥籌交錯,沈明枳雖覺疲憊,卻不感厭煩。因為人情世故,極其費力,也極其有趣。

譬如這一次,一眾或出身不凡、或嫁得不凡的女眷將她團團圍住,沒人敢勸她的酒,但無人不想和她打個照面,說上幾句閑極無聊的廢話。

沈明枳笑盈盈照單全收,想起了前些日子接到的暗衛來信,環顧一圈,意料之中地沒看到想見的人,於是朝一眾翹首以待的老、中、小女人問道:“咦,怎麽不見宣國姐姐?”

侍立在一旁的幾個年輕夫人修為尚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的閨閣小姐功夫不到家,聽見兗國公主的關心之問,面面相覷,露出難以啟齒和諱莫如深的難色。倒是被問及的宣國公主的弟媳、趙王妃竇晴柔溫溫柔柔、大大方方地迎接了所有風雨:“瞧我這記性,宣國染了風寒,在城外莊子靜養,還囑托我要替她向十妹妹問好。”

沈明枳聽著竇晴柔的胡說八道,自已也胡說八道起來:“原來如此,難為宣國姐姐在病榻上還惦記著妹妹,妹妹實在是……”

臨川坐在一邊,蕩著杯中的清茶,閑極無聊地低聲附和道:“是啊,染了病要修身養性呢。”

“是啊,病榻上還惦記著當妹妹的招惹了幾個俊俏郎君呢。”

“是啊,全天下當妹妹的都要自嘆弗如呢。”

申不極的夫人辛莘掩唇,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嗓音“輕聲”打趣臨川:“你凈胡說八道些什麽呢!”

臨川“啪”的一聲放下這價值不菲的杯子,邊笑看向刀槍不入的竇晴柔,邊很是無所謂地說:“是啊,我從小最愛胡說八道了,大家聽了逗個趣兒。”

幾個夫家向來與趙王一派不親近的貴婦人互相擠眉弄眼,覺得既刺激又新鮮,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大肆宣揚一番。

長寧是宣國的妹妹,比宣國小了不止一輪,但從小和這個姐姐臭味相投,一咬牙,就差一拍桌子一杯水潑臨川臉上,生生被竇晴柔按了下去,但一雙杏眼直朝還在戲謔風趣著的臨川和辛莘噴火。誰料臨川不願罷休,硬是要拱火拱得再旺一點,“長寧,你眼睛怎麽了?馬上都是要為人妻為人母了,別落了殘疾傳給孩子啊。”

“你!”長寧剛要蹦起來,就被竇晴柔和侍婢拉住,但動作還是太大,不巧撞到了邊上坐著假裝喝茶、實則看戲的長樂,一碗茶都潑到了她新定的當下城中最時髦的裙子上。

這下好了,一個炮仗引燃了另一只炮竹,同樣一點就著的長樂摔了杯子大叫一聲:“長寧你發什麽瘋!”

“我發什麽瘋?你問問這兩個瘋子她們到底想發什麽瘋!”

“我看著就是你想挑事!”

“我挑事?你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

鬧哄哄、亂融融,一會兒打口水仗,一會兒又擼起袖子要幹仗,像是一大鍋子裏燉得噗噗直叫的沸水,熱氣噴得滿屋子都是,還時不時有人添把火、加把柴、淋點油,直鬧到前廳宮女戰戰兢兢來稟:“要開席了,請諸位……”

縱使宮女早已對後宮各位公主之間的恩怨見怪不怪,今天這麽大的排場、這麽重要的日子,這番局面還著實讓她再度開眼。

趁亂,始作俑者之一的辛莘深入敵穴,與長寧長樂愈戰愈勇,而臨川早得意洋洋地拉著沈明枳逃到了最邊上,不時點評點評這一場鬧劇,悠然自得的模樣,讓沈明枳直覺得這些人都有點可憐:都是不敢向淩雲重齜牙的臨川用來撒火洩氣的。

**

“別和我說,你已經知道宣國那檔子破事了。”帶著沈明枳從席面上偷閑出來的臨川很是興奮地望向她,很是期待她困惑好奇的反應。

沈明枳無奈,但她今日心情尚可,願意裝出一副很低劣的求教模樣,順著這個小祖宗的意思問道:“她怎麽了?”

臨川笑得很雀躍,豎著指頭指著頭頂上、掛在樹梢的宮燈,“玩火自焚。”

“哦,具體點。”

“宣國是什麽貨色你也知道,仿佛上輩子是個閹人,這輩子最愛強搶玷汙清白人家的俊俏兒郎。結果呢?這次遇到橫的了,小年輕拼死逃出,毒誓報仇,還揪結了一夥深受迫害的、或被殘忍拋棄的前‘面首們’,在城外雙塔寺把正花前月下的人綁走了,過了七天又把人扔在了興化、延平交接的鬧市路口,那裏人多的真是,去了都沒地方下腳,販夫走卒、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哎呦——”

臨川揚唇大笑:“至於七天後,風流成性、欲求不滿的宣國身上多了些什麽“傷”,懂得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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