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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月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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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月蒙塵

竇宇的動作很快,等他哼著小曲,心情愉悅地給孫先生帶回了肯定的消息,路過正堂就聽見沈明枳和江聿洲等人閑聊著,正說到今年三月初春闈中第的年輕後生們。

吏部那個對眾人履歷狀似無所不知的員外郎方繼昌道:“我聞介禦史一甲登科那年也差點在榜下被人搶了過去當女婿?”

沈明枳沒聽過這事,不由得起了興致:“是哪家的?很有眼光。”

方繼昌鮮見地諱莫如深,倒是江聿洲替他接話:“這件事末將知道,那年末將在皇城兵馬司供職,就是守衛皇榜的,介禦史是新科探花,一表人才,奈何家事單薄,當即就有富戶要榜下捉婿,介禦史寧死不從,那家人的家丁敢和兵馬司動手,場面幾近失控,最後還是路過的曹王殿下仗義相助。”

聽見曹王也摻和了進去,沈明枳不由更加好奇,但方繼昌不願說,王立鏞不知道,江聿洲說完了,不免失望。正此時,閻野放來了,沈明枳攜眾人起身讓座。

“怎麽了?老夫一來就沒話說了?莫不是都在編排我吧?”閻野放大聲笑道。

沈明枳微笑:“怎會?方才我正與諸位大人說起今年春闈能人輩出,順便就聊到了您老點的介探花,榜下捉婿很搶手呢。”

說到介含清,閻野放說笑的意興淡了幾分:“老夫就主持過升平十七年那一回,就點過他這一個探花,他文章是不錯,見解也獨到周全,就是太年輕了。”

話裏有話,可沈明枳不知原委,捉摸不透。但她沒興致去深挖介含清的往事,只是心神縈繞於“升平十七年”久久難散。這就是東宮病死的那一年,天氣出奇的冷,三月初春闈結束,曲江宴剛過,懸水河才泛起桃花汛,疫病方才縱橫三秦。

沈明枳只在方繼昌等人的閑話裏知道了,原來介含清的座師就是閻野放,但具體是哪一年的春闈她不知道,也沒人提。不曾想,介含清居然就是這一年的進士。

若這樣算來,他也不是剛剛入仕的禦史小年輕了。過去多少年了,搭上左都禦史、有閻閣老作恩師提攜的介含清居然還只是個七品監察禦史,混得有多糟糕可想而知。也難怪了,他這個性子,確實不像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人,也難怪大家都以為他還是初出茅廬的小年輕,連閻野放也這般嘆息。

逐漸的,沈明枳記了起來。那天曹王宿醉未歸,聖上發火,還是她替她這位助人為樂的九哥求的情。而那敢和皇城兵馬司動手的人家好像也不只是富戶,好像姓楚還是姓林的?當年在吏部就很說得上話。這也難怪方繼昌人在屋檐下,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沈明枳略一走神,回神就聽話頭已經轉了,居然被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端王沈明戒扯到閻野放身上去了。閻野放也不避諱,大剌剌地朝沈明戒一拱手:“回王爺,確有此事。”

坐著的方繼昌、王立鏞和江聿洲俱是一臉震驚。

閻野放坦白:“老夫少年時就極喜音律,他鄉得遇知己,著實是意外之喜。”

“閣老既然喜歡,那為何要推拒?”

王立鏞也附和:“是啊,她雖擅音律,但身在賤籍,絕無出頭之日,老大色衰也不過嫁與商人做婦、官人做小,若遇人不淑更只能香消玉殞,得遇閣老這樣知己良人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閣老納她,這是救她於水火啊。”

方繼昌道:“容下官多嘴,閣老只有一女,膝下仍空,若此女能為閻家開枝散葉,是她的福氣,也是閣老的幸事。閣老思慮周密,李知府等酬重金為她贖身,再贈與閣老,會被有心之人說作行賄受賄。可心茍無暇,何畏人言?聖上明鑒,亦會寬心!”

沈明枳看向了沈默不語的閻野放,閻野放盯著手邊美人瓶,瓶中花枝裊娜,似由此得窺漫山爛漫,芬芳滿懷。他長嘆一聲:“諸君請看這花,夠美吧?”

“我等看了這花,也覺得春光仍在,倍感欣喜。可花兒本開在天地之間,自有自的天地,也許是驛外斷橋邊,也許是千尺危崖處,折花之人也不曾想過要問一問她是否願意呆在這狹小的花瓶裏直到枯萎,就把她折了下來,她本來能夠開上幾十年生生不滅,卻要在這短短幾十天裏喪盡青春容顏。”

閻野放看向沈明戒,“喜歡是一個人的事,可因為喜歡而漫漶出來的無數事卻會牽扯不知多少人,臣不敢也不能替旁人做旁人的決定,冷暖自知,臣不敢自說自話。且兒女事天註定,子嗣重擔也從不在臣的肩上,到了這個年紀,該看開了,得一知心人相伴,為聖上百姓盡忠,女兒閑時問候、外孫繞膝熱鬧,這便是臣少年時最期盼的晚年光景。臣,心滿意足。”

眾人都楞在原地,望向這個兩鬢斑白的老人。

堂內陷入了久久的沈默,直到夏至來稟,說是郇寰有急事回了臬司衙門、晚上不來了,眾人這才起身隨閻野放一並去偏廳用餐。

沈明枳辭過眾人,在廂房見到了早就等得抓耳撓腮的孫先生。他連禮都顧不得行,就將預先寫好的紙張一張張接連遞了過來。

沈明枳只看了第一行字,臉色就徹底陰沈下來。

移花接木。

郇寰極有可能請了這位女仵作驗屍,然後讓別人替她說話。

他的膽子,可真大啊。

孫先生將擺在桌上的那本舊書翻開,呈到沈明枳面前,裏面還夾著一張字跡潦草卻仍舊瀟灑的紙片,很有年頭了,不是孫先生的筆跡:“按書上配方制毒,顏色不對,藥效過猛,服用即時斃命,故乃廢方。”

瞬間,沈明枳背脊生寒。

按書上所說,這種毒叫做“留命”,孕婦服用即可打胎,腹中若有雙子,則留一去一,常人服用則一命嗚呼,故名留命——留下一條性命。而照這字條所說,書上記載的配方是廢方,與應有的藥效對不上。

孫先生示意沈明枳繼續看他寫的字:“此毒必然經過改良。批註乃吾師溫夫人親筆,很多古方都是廢方,且吾師告誡:廢方乃西南十萬大山部落中巫醫所有,邪門,鮮為人知,必敬而遠之,若蘇氏仵作真知此方……”

話戛然而止,然其中毛骨悚然意盡在不言外。

這究竟是什麽人?

那種捉住郇寰把柄的竊喜為之一掃而空。

**

欽差北上啟程那日,蘇州城裏傳來了姜二夫人與姜世琛和離的消息,北上隊伍收拾整齊,蘇州知府李增祥率當地官場上下官員親送於望齊門外,聲勢浩大,自此之後城內一切都將塵埃落地,風波漸平。

而郇寰已確定要繼續南下杭州辦案,他只在望齊門外,與沈明枳別過一禮,一句也沒有多說。他本該直接啟程前往杭州,可他一人一騎折返城角,親自叩響了荒園柴扉。

給他開門的不是肖婆子,而是蘇霄。

“蕭郎君怎麽來了?”

郇寰還沒邁進院子,就看見院子裏堆滿了各種箱籠,但屋內靜悄悄絕無人語,只有蘇霄布裙荊釵,婷婷立於眼前。她察覺了郇寰的目光,邊將人讓了進來,關好門,邊解釋:“蘇霽來過,她才與姜世琛和離,蘇州呆不了,她要去嶺南,舅母陪她去。”

郇寰跟著她進了屋,忽然問:“你想去嗎?”

蘇霄步子一頓,翻開立櫃要去找茶葉杯盞,還沒來得及回應,郇寰就掀袍在桌旁坐了下來,“我一會兒就走,不用麻煩了。”

蘇霄默默攥手,關上櫃門後轉身走到桌邊,正對上郇寰的目光,她即刻挪開視線,在四方桌子旁、靠近郇寰一邊坐了下來,“我不想去嶺南。”

“肖舅母走了,蘇霽走了,留你一個人在蘇州……”

“如何不行?”蘇霄扭頭看他,“我一個人照樣行。”

郇寰只看過她眼裏的堅定便垂下眼,沈默地盯著木桌,透過桌板的縫隙無意看見,蘇霄今天紮了一條玉石藍的裙子,裙擺遮著她的鞋子,拖在地上,已經沾上了塵土、浸上了水漬。

他驀地想到,今日沈明枳也穿了這個顏色的一條裙子。

她們兩個,分明是天上地下般截然不同的人物,卻讓郇寰莫名熟悉。

她們都有一種不可褻瀆的出塵,但蘇霄是餐風飲露的脫俗,是粲然盛開於藉地曠野的脫俗,可以駐足遠觀,也可以采下褻玩,所作所為全在於觀者的心濁與否。若一定要把沈明枳也如此類比,那她周圍必然荊棘叢生。夜幕低垂,能見到她已實屬不易,跨過這樣的壁壘又艱難無比,更兼望著她生不出旖旎之心,直如仰瞻廟堂,嚴正肅穆,摸不到一片衣角,摸到了又覺得難以置信。此時的所作所為不取決於自己,而是她。

郇寰將越發混雜的念頭一一掐滅,隨即擡眼說道:“也行,若有什麽需要及時與我說吧。”

“你也要走了。”

她的聲音平平,就在刻板地敘述事實,可今日的郇寰足夠敏感,聽出了那種惋惜。

“是,浙江有案子我得過去,回來時還會經過蘇州。我給的承諾依然作數,你若想好了到時候告訴我就行。”

“我已經想好了。”

郇寰一楞。

“我也想離開這裏。”

他順著她的目光,環顧這個樸素得稱得上破落的屋子。可屋外園中,花木叢生,迎著近午的暖陽正肆意快活地生長。後院裏養的乳犬輕輕嗚咽了幾聲,籠中雞飛,墻頭雀落,一只螞蚱跳上了正在慢慢腐爛的門檻。這裏有風,有青翠銀杏樹上傳來的參差蟬鳴,一陣強一陣弱,一聲起一聲落,如同一道綿延起伏的波,攜著熱烈與清涼撲面而來。

她想離開這裏。

“去哪裏?”

“哪裏都行。”

“嶺南。”

“唯有嶺南與蘇州不行。”

郇寰想問為什麽的,但他沒多問,“好,那你自己想好地方,想好了就告訴我。”

蘇霄點頭。

兩個人同時陷入了一種短暫的沈默。

“過幾天會有京師刑部的仵作來,我想麻煩你,指點一二。”郇寰想側過身朝她拱手揖禮,卻突然發現這桌子狹小,他們居然坐得這麽近,近到這短短的距離連他一臂展開都容不得,故而他起身,鄭重示禮。

蘇霄略略驚詫,起身的時候,頓覺心中有什麽沈重的東西狠狠墜落,“不用客氣。”

**

屋內沒有點燈,垂垂夜幕下只有一鉤彎月投下稀疏的一片皎潔。這一片皎潔有些吝嗇,如同鄉紳肥腫的十指間隨意的一捧白米,沙沙流動著漏了下來,一粒粒落在了碗裏,卻成了舍不得囫圇吞下的珍寶。

“霄霄?我回來了!”蘇霽的聲音響得老遠,可等到她與肖婆子一並進了屋,也沒聽見蘇霄的半點動靜。

“霄霄?”蘇霽一把拽住了坐在後門門檻上的那個女子,見蘇霄安然無恙,只是困得厲害,起伏不定的心終於平穩下來,“怎麽了霄霄?”

肖婆子點了燈,忽見桌上放著一只深月白的錢袋,一開口袋,裏面居然是滿滿的碎銀和銀票,“這是什麽?霄霄,這兒哪來的這麽多錢?”

蘇霄啞著嗓音說道:“我攢的。”

“你攢的?”肖婆子不可置信地將銀票翻出來數了數,蘇霽則是長長嘆息一聲:“你那蕭郎來過了吧?”

蘇霄不答,只扶著門框站了起來,有些一腳深一腳淺地要回屋。蘇霽還是忍不住了,追上住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霄霄,算了吧,你跟我一起走吧,回嶺南,如果你不想去嶺南,那我們就去別的地方……”

蘇霄只是搖頭。

“蘇霄!”蘇霽在姜家裝慣了溫柔賢淑,驟然恢覆了本性自由,這麽大聲失禮地喊人,那種多年禮教的束縛在潛意識裏還會讓她覺得不夠自在。

“你別想他了!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他已經成婚了,這世上也本就沒有什麽‘蕭郎’!他身上有爵,又有官身,還娶了公主,什麽蘇家、姜家哪個人不對他禮讓三分?這是雲泥之別,霄霄!不要再想他了,你看看你自己都成了什麽樣子……”

蘇霽是真的擔心,蘇霄也聽出了她話中的淚意,故而她扯出了一個笑臉來,“我沒想他。”

“別來蒙我!”

“真的。”她笑起來的時候,真有能和頭頂月華爭輝的驚艷,可明月蒙塵,她笑得越動人,蘇霽心裏越難受。她無言看著蘇霄越笑,眼中流出的淚就越多,多到自幼長在姨娘眼淚匯成的水鄉澤國中的她,都覺得自己從未見過這麽多淚水。

蘇霄終於忍不住撲進了蘇霽的懷裏:“蘇霽,為什麽會這樣?我為什麽要回來?”

“你如果要走,現在也來得及。”

蘇霄只是拼命搖頭。

蘇霽知道,自己沒有理會她真正的意思。可這丫頭究竟想說什麽?她既不後悔當年南下送肖姨娘歸葬家鄉時在泥地裏救了滿身是血的郇寰,就此放棄遠走天涯、返回蘇州牢籠,那她還在痛惜憎恨些什麽?

“霄霄,別哭了,都會好的。你看我,我的姨娘姓齊,所以我叫蘇霽,可‘霽’是什麽意思?雲銷雨霽,彩徹區明,你看,我現在終於脫離了苦海,終於能過自己的日子了,不就是雨過天晴了嗎?你的姨娘姓肖,所以你叫蘇霄,‘霄’是什麽意思?‘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雲霄萬裏高’,霄霄,都會好的,你還要上九天淩雲,一切都能如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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