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崔妤×崔玄硯:父母輩有虐,慎入。

關燈
第112章 崔妤×崔玄硯:父母輩有虐,慎入。

崔妤有許多秘密。

最不能為外人道的,恐怕就是她的身世。

她的母親是博陵崔氏最風光無限的女公子,父親卻只是一位依附權貴而生的、卑微的喑人樂伶。①

那年,年輕喪夫的母親孀居在家,應閨中好友之約赴清談宴,於一群弄歌起舞的家伎中,一眼看中了那名身著青衣、遺世獨立的清俊琴師。

那是一個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男子,容貌算不上十分驚艷,卻勝在氣質出塵。眉若青黛,膚潔白皙,一頭半披的墨發宛若黑緞蜿蜒,整個人如同一叢雪玉做的修竹,在一群諂媚庸俗的伶人中顯得格外幽靜純粹。

琴師很安靜,安靜得近乎異常。

一曲畢,在別的伶人都熟稔而世故地圍上來,向貴夫人們斟酒賣笑時,只有他抱著琴站在原地欠身,懵懂得像個初入人世的稚童。

“可惜他身患啞疾,不會說話。”

主人家噙著客套的笑,對身披素紗的崔氏孀婦說道,“不然必喚他來跟前,給妹妹敬一杯酒才是。”

原來是個啞巴。

想來他不會說話,故而更能沈下心感知曲調,才能彈出這般悅耳動人、宛若天籟的絕妙琴音。

那家設宴的主人有求於崔氏,見母親多看了那琴師幾眼,次日,便體貼地將他連同一輛裝滿贄禮的奢華馬車,打包送來了崔府。

母親的第一任丈夫,是個古板無趣的士人,年歲也較她大上一輪,兩人間毫無感情可言,有的只是聯姻為名的利益交換。

婚後三年,那人撒手人寰,正值雙十年華的崔氏女公子便被兄弟接回了族中,擇人再嫁。

本是形如槁木般的日子,卻因這位琴師的到來而有了些許亮色,激起了春水微瀾。

伶人很懂得取悅主人。

或者說,他們的存在,就是為了取悅主人、以及任何主人想巴結的人。

年輕的、溫柔的、安靜的美麗尤物,有著與古板亡夫截然不同的馴從風情,對她極近尊崇、百依百順。

喪夫無子的孀婦,如同一座塵封已久的冰山,竟也慢慢融化在了琴師的小意溫柔下,願意放下身段,與他出入成雙,形影不離……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情愛”的溫度。

很快,此事在族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貴女不下嫁,士庶不通婚,乃是世家大族恪守的鐵律,何況對方還是個供人取樂的賤籍?

堂堂崔氏女公子,終日與一殘疾伶人廝混,傳揚出去,家族顏面何存?豈非要被世人恥笑,淪為整個閥閱世家的笑柄?

屆時,族中又如何指望再攀得一門好親事,用她的婚姻,換取更多的利益?

族中長輩輪番勸誡過、叱罵過,也動過家法,甚至還給那個卑賤的伶人脫籍改名為“崔拂雪”,記入旁支充作堂親,試圖對外粉飾,以兄妹名分阻止二人私通……

母親沒有屈服,始終將那個靜謐又順從的琴師護在身側。

最終,這場漫長的拉鋸,以母親有孕告終。

她生下了琴師的孩子,取名為“崔妤”。

族人深知無力回天,只得默許了崔拂雪的存在,準允他沒名沒分地跟在主子身邊服侍。

畢竟母親身為崔氏女公子,掌管著家族半數的田產、商鋪,能生幾個後人開枝散葉,穩住崔氏的家業,也是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若母親是話本中人,故事進行到此,便該迎來完美的結局。

可惜,世道遠比話本殘酷,沒有那許多的圓滿。

很快,母親發現,崔拂雪這個人太純粹了,純粹到沒有善惡廉恥之分。

那日府中設宴,款待某位顯赫一時的郡公主。

那位公主驕縱慣了,非要點名崔拂雪出面撫琴助興。等到母親更衣回到客室時,卻見那郡公主正拉著她枕邊人的手,調笑著不堪入耳的葷話。

而崔拂雪始終安靜微笑,懵懂空洞,連一絲一毫的屈辱與抵抗也不曾有,乖順得像是沒有脾氣的木偶人。

霎時間,一股無名的怒火直沖腦海,伴隨著翻天覆地的惡心。

母親知道,伶人都是這樣的——在他們很小的時候,他們的主人便用鞭子與淩虐,一點點磨去了他們的尊嚴與脾氣,蛀空了他們的靈魂,將他們變成了不知反抗的、徹頭徹尾的美麗玩物。

崔拂雪只是在替主人討好貴客,如同他的同類那般。

但母親還是覺得胃中翻湧,一陣陣發寒。

她動了極大的怒,居高臨下地質問他:為何不推辭、不拒絕,為何不找個適當的借口離席回避?

你不知忠貞嗎?

你沒有廉恥嗎?

青年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發不出,只能倉皇地跪伏於地,幾乎將額頭和整個上身貼在地面上,試圖以此來讓她消氣。

他越是這般柔順謙卑,母親便越是生氣。

他下跪,並非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錯了,也並非是因為他明白不該如此作踐自己,而是下意識的求饒。

那雙美麗的眼睛裏依舊是空洞的、茫然的,有的只是小獸般的恐懼與戰栗,而非一個人的血性與尊嚴。

自那以後,母親時常教他讀書識字,為他講解經文道理,嘗試讓他從奴顏婢膝的伶人變成一個堂堂正正的世家子。

為了討母親的歡心,崔拂雪學得很認真。

哪怕他不會說話,哪怕他根本無法理解那些玄之又玄的經學道理,但只要聽母親用端正低沈的語調吟誦,他仍是會微笑著睜大眼睛,懵懂而濡慕地望向她。

偶爾學得太過勞累,在課堂上昏昏欲睡,被母親以戒尺拍醒時,他仍會下意識伏地跪拜,以謙卑的姿態無聲求饒。

一見他跪伏,母親便知道,他什麽都沒學懂。

一聲嘆息。

心中隱秘的角落,似乎有了一道極為輕微的罅隙。

再後來,弟弟崔玄硯出生了。

每當崔妤與阿硯在花苑玩鬧時,父親崔拂雪總會做一些精巧的點心送來——也不知是失敗了多少次,燙傷了多少次,他那雙保養極佳、只會撫琴吹簫的白皙手指,才能做出這許多香甜可口的糕點。

族中長輩不許他接近子女,惟恐他那低賤的血脈和啞疾,會玷汙高貴的崔氏子。

是以他一靠近,乳母便會匆匆將崔妤與弟弟抱走,像是在躲避什麽骯臟的瘟神。

父親也不惱,仍是笑瞇瞇望著他們,連向夫人告狀也不會。

他學乖了,下次做了糕點,不再眼巴巴靠近,而是托人送來,自己則退至廊外,遠遠地看上兩眼。

崔妤很後悔。

如果時間倒流至這一刻,她定然會不顧一切地飛奔過去,投入父親的懷抱中,響亮清脆地喚他一聲“阿父”。

可是,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如果”。

她八歲那年,北淵鐵騎攻破洛邑,公卿士族集體南遷逃命。

混亂之中,崔拂雪與五歲的兒子掉了隊,迷失於亂民之中。

貼身仆從欺負他身患啞疾,在一個深夜卷走他僅剩的錢財與馬車,逃之夭夭。

他口不能言,只能抱著兒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漫不見盡頭的逃難隊伍中,連比帶劃地打聽崔氏車隊的下落。

要從綿延數百裏的難民中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沒人能給他答案。

就在這時,懷中的崔玄硯起了高燒。

起先孩子還能哭著說幾句胡話,連日的高熱後,他連哭也哭不出來了,嘴唇已蒙上一層死氣的假白。

崔拂雪抱著昏迷的幼子,不住地朝路過的每一個人磕頭叩首,祈求他們能施舍一點藥材,救一救他兒子的性命。

他那樣卑微、卑怯,說不出話,便咿咿呀呀地朝孩子比劃著,跪得膝蓋破皮流血。

逃難的途中,每一粒糧米都貴比黃金,又豈會有人舍得將珍稀的藥材施舍給他呢?

終於,在他不知道攔下第幾十輛馬車後,車中那名雍容富態的貴夫人輕輕掀開了一角車簾,淡漠的目光自青年雖狼狽卻仍純稚清俊的臉龐上掃過,開口說了話。

“你長得不錯,若能伺候我飲一夜酒……”

她輕慢地笑,“我便賞你些藥材,如何?”

崔拂雪沒有絲毫的遲疑,便上了婦人的鑲金馬車。

他本來就是靠出賣色藝討生活,不過是回歸到了曾經的日子罷了,有何不可呢?

只要能救孩子,只要能像野狗一樣不擇手段地活下來,只要能回到夫人的身邊……他什麽都願意做的啊!

自那以後,逃難的貴人圈中多了一樁樂趣。

“你聽說了嗎?隊伍裏有個風韻猶存的美郎君,擅撫琴鼓樂,只要能賞他幾味藥材,就能叫他陪酒取樂。”

“當真?該不會是趁火打劫的賊人吧?”

“非也非也,只是個可憐的啞巴父親罷了。”

“我見他年紀也不小了,許是誰家遺棄的伶人吧?尋常人哪有他聽話懂事,幾味藥材就能買他一宿,隨便對他做什麽都可以呢。”

當折返的崔家人找到崔拂雪時,他正衣衫淩亂地坐在道旁的山石上,呆滯而無措地抱著早已冰冷僵硬的幼子。

那些用尊嚴換來的草藥,終究沒能挽回兒子的性命。

母親並不知曉其中內情。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死了,而崔拂雪的身上,卻滿是脂粉的香氣和口脂的印記。

她以為,是崔拂雪忙於與女人廝混,疏於照看,才會致使兒子死於風寒高熱。

她以為,是他害死了兒子。

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不知廉恥的人,一具沒有靈魂、沒有思想的傀儡。

心裏的罅隙無限擴大,終化做血淋淋的冷刺紮入臟腑。

骯臟的,醜陋的,令人作嘔的惡心感翻湧而上,沖擊著她的理智。

“……真臟。”

淚水滑落,她緊緊抱著兒子冰冷的小身軀,不吝於用最惡毒憎恨的眼神看他,很輕地說了聲:“下-賤。”

既輕又冷的聲音,卻宛若冰刃刺進崔拂雪的心裏,翻攪出尖銳的痛意。

從未有過的感覺。

以前被主君鞭笞辱罵,他都能麻木地承受。可此刻,對上她那冰冷徹骨的眼神,他卻仿佛承受了一次淩遲酷刑,痛到幾欲窒息。

他顫抖著啟唇,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可喉嚨卻只能發出破碎而嗚咽的氣音。

母親受不住喪子之痛,徹底昏厥了過去。崔氏族人有心擺脫這個汙點,遂將惶然無措、自責愧疚的崔拂雪再一次拋在了亂民之中。

崔拂雪跟在崔家的馬車後,踉踉蹌蹌跑了很遠。

直至腳底破皮流血、混合著冰渣變得血肉模糊,直至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倒在泥濘的雪地裏。

崔氏族人騙了病重的母親,說:崔拂雪是自己離開的。

“他自知有愧,無顏面對你,所以走了。”

他們哄騙她,“他這樣低賤的東西,怎值得你傷懷呢?”

母親早已心如死灰,默許了族人的說法,別過頭不再說話,只有眼淚不住地從眼角淌出,浸濕了繡枕。

自那以後,母親患上了癔癥,時常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清醒的時候,她總呆呆抱著阿硯的小衣裳坐著,一個人默默流淚。

不清醒的時候,她便幻想阿硯還活著,赤著腳到處呼喚幼子的名字。

崔妤已懂事,也曾無數次去打探父親的下落,但每一次,都被長輩嚴厲地揪了回來。

他們厲聲斥責:“你母親的病,就是因那賤伶而起。你但凡有一絲的孝心,便不該再提及此人,去刺激她!”

崔妤時常抱著父親留下的古琴,猜測他如今流落何處。

許是在某家富戶中謀生吧!她想:父親這樣的人,最擅長的便是如何謙卑而溫馴地活著。

在蘭京落腳後的那個春天,崔妤終於收到了崔拂雪的消息。

準確地來說,是他的死訊。

聽人說,他沒能追上母親的馬車後,又一個人蹣跚著向南走了很遠的路。

他不知道“蘭京”是什麽地方,到底還有多遠。

他只知道,夫人會遷去蘭京落腳。找到這座城池,便能找到夫人。

就這樣乞討著走了很遠,在饑腸轆轆之時,有一戶曾賣藥給他的世家貴女認出了他,將他帶回了自己府中。

那家人讓他彈琴,拿他當玩物取樂。

不知為何,一向順從的他突然拔下頭上的簪子,劃傷了那個登徒子的臉。

他終於學會了反抗,卻換來了慘重的代價。

那家人讓仆從狠狠打了他一頓,打得筋骨盡斷、口吐鮮血,再像丟死狗一般將他丟去了城外的亂葬崗。

崔拂雪向著南方爬了百丈遠,然後用身上僅剩的一條幹凈腰帶,吊死在了道旁的梨樹上。

開春雪化,有路過的好心人認出了他臨死前刻在木牌上的字眼,循著信息,將他的遺骸送至崔府門上。

木牌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個字——母親的名字。

據說,他自縊的那個路口,距離蘭京只有不到五十裏的路程。

只需再堅持一兩日,他便能走到了。

於是母親終於知曉一切真相,明白了他承受的誤解和所有無法言說的絕望。可他和兒子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母親徹底瘋了。

又過了幾年,十四歲的崔妤帶著母親出城上香,路過市廛間,聽見有人在賣插著草標的流民與奴隸。

有人拉出一個渾身是傷、十一二歲的少年,面紅耳赤地同人牙子吵架:“半大的孩子,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哪裏值千錢?你瞧,肩上還有這麽大一塊疤,我看最多五百錢!”

聞言,正渾渾噩噩的母親突然驚醒,不顧一切地跳下馬車,朝那少年奴隸快步撲去!

而後在眾人驚呼的目光中,一把扯開了幹瘦少年的衣襟,盯著他肩上的傷疤,顫抖著流下淚來。

“阿硯,我的阿硯!”

她喃喃低呼著幼子的名字,又將那只剩半口氣的少年緊緊摟入懷中,哭著笑著,再不肯松手。

“阿硯要是沒有走散,也該有這般大了。”

“阿硯的肩上也有一塊燙傷,是他三歲時,不小心打翻熨鬥所致。”

可沒有人比崔妤更清楚,阿硯已經死了。

但犯病的母親,早已忘了那段慘痛的過往,仍固執地認為阿硯只是走散了,遲早有一天會回到她的身邊。

這是她最後的希冀,沒有人會殘忍到戳穿這個真相。

崔妤推開指指點點的人群,望著母親嘴角那抹溫柔而鮮活的笑意,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花了一千錢,買下了那個奴隸,也買下了母親的生念。

如果善意的謊言能讓母親活下去,“阿硯”是真是假,又有何關系呢?

車輪轔轔,崔妤看著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少年,竭力擠出一抹輕快的笑來:“別怕,從今往後,我們便是你的家人。”

竹簾輕晃,一縷陽光灑入少年淡色的瞳仁中,如驚鴻照影,轉瞬即逝。

……

阿鬼是前朝太子黨的後人,也是一名細作。

計劃失敗,他身負重傷,拼死逃出。為保全性命,他不得已燙去肩上象征官奴的棠棣花印,混入插標賣身的流民隊伍中……

卻陰差陽錯,被崔家的婦人認成失蹤的兒子,帶回府裏。

他們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

崔玄硯。

————————!!————————

註①:喑人,指對“啞巴”的一種直接性稱呼。

小劇場:

哥哥帶娃,是端端正正地讓娃坐在腿上,手把手教她握筆寫字。

燃子帶娃,是將娃騎在脖子上、夾在胳膊下、掛在大腿上,以及樹上、墻上、馬背上……任何一個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