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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重逢 我夢見你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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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重逢 我夢見你怪我…………

“周還明啊周還明, 你糊塗啊!”

中庭階前,張晏重重頓足,因情緒激動而險些一個趔趄, “板蕩識人心, 為了一車炭,你便將自己畢生所學的聖賢經典背棄得幹幹凈凈, 讓吾等隨你背負萬世罵名啊!”

“罵名, 吾一人擔了, 不、不連累諸位同僚。”

周晦吸了吸凍紅的鼻子,於庭中垂首聳肩, 訥訥道, “只是學生們的病情, 萬萬耽擱不得……”

話音未落, 內室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咳喘。

“這等奴顏婢膝、叛國投誠換來的藥, 學生受不起!”

李促裹著厚重的冬衣,被兩名太學生攙扶著自內室而出。他蒼白的面色, 因屈辱激憤而漲得通紅, 自胸腔中呼出嘶啞的嘯音:“學生不可拜失節之人為師,今割袍還恩,你我師生情盡!”

說罷用力撕下一片袖紗, 如同要劃出一道無形的界線。

裂帛聲驟起, 其餘幾名太學生亦是紛紛效仿,撕破袖袍揚於階前。

素色的布料被風卷起,又飄然落下, 仿若一場紛揚的大雪,影綽間映出周晦那張愈發灰敗黯淡的臉。

“明明只要再堅持兩三日,便可等來轉機……”

崔妤合攏窗扇, 神情覆雜道,“若後日有援軍趕至,卻見周晦已登城賦文勸降,定以為你我皆是背主之臣,又豈會再施以援手?雪衣的大計,怕是要毀在周晦手中。”

這正是沈荔所擔心的。

“未知的恐懼最易消磨人心,周晦已沒有勇氣繼續等待下去。”

沈荔強迫自己鎮靜,凝神調動思緒,“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我們需得變更計劃,做兩手準備。”

“雪衣可有對策?”

“既然北淵兵讓周晦登城作降文,以折辱大虞氣節,那我們便將計就計……”

沈荔淺吸一口過肺的冷氣,緩緩擡起那雙秋水般明凈澄澈的眼眸,“拋卻所有的退路,破釜沈舟,奪城門!”

一群士人要在重兵把守之下接近城門並趁機放下吊橋,絕非易事,每一步都必須計劃妥當,推演周全。

首先便要找到熟悉城門防備的人,將吊橋絞盤的位置詳盡告知。

同僚們還真在數千流民中找到了這樣的人——

一名三十餘歲、自稱是城門校尉之妻的婦人,一名在城門服過勞役的民夫,以及兩名跟隨阿母去給守城吏送過飯食的少女。

“夫子們若想奪下城門,為幸存的百姓爭得一線生機,便要過兩道生死難關。”

那名荊釵布裙,神容憔悴,卻依舊堅韌沈穩的武將之妻向前沾了沾茶水,以指在青磚上畫了一幅簡易的草圖,“兵分兩路,一隊去開城門木栓,一隊攻占兩側門房,奪得絞盤後放下吊橋,便可放眾人逃出生天。”

沈荔端詳地上的濕痕,輕聲問:“各需多少人力?”

“這個草民知道!”

那名壯碩的民夫躋身向前,先指了指草圖上城門的位置,“城門木栓皆是重木所制,需五六個壯漢方能合力擡起。”

粗糲臃腫的手指一橫,指向兩側門房:“控制吊橋的絞盤手柄則各需八人轉動,不過放下吊橋時可依托其自身重力下降,能節省人力,各四人足矣。”

說話間,一旁的商風已經提筆潤墨,根據眾人所言飛速畫好了一幅更為精細詳盡的圖紙,挪動雙膝雙手呈了上來。

“也就是說,”

元繁接過沈荔遞來的圖紙,於心中飛速計算,“開城門與放吊橋,至少要安排十四個人手。”

“不夠。”沈荔道,“還需有人鬧事喧嘩,吸引守衛的註意,為其餘人奪取門房、城門爭取時機。必要時,需以命相搏。”

“我們這行師生共計有二十九人呢!”

一名太學生振袖起身,慷慨激昂道,“除去周博士與三個病患,也尚有十一人可戰,足以鬧出動靜與守衛抗衡。”

開什麽玩笑!

人群中的謝漣面色微白,不著痕跡地朝後退了半步:他堂堂謝氏子弟,“太學三子”之一,身份貴重,前程似錦,為何要同這些人一起去送死?他才不想被算進去!

他房中還藏了幾筐銀炭,足夠他支用至援軍到來。就算向北淵俯首稱臣,也不過拖延時間的權宜之計。這群人連聖賢簡牘都燒了,還怕寫幾篇虛與委蛇的降文嗎?

為何不肯乖乖待在學宮裏?為何就是要做這種以卵擊石的蠢事!

就當謝漣握緊雙拳,憤怒而惶然地暗罵同窗愚不可及之際,那名果敢的婦人再次發話了。

“非是妾身輕視各位,實乃夫子與各少年皆是讀書人,既沒有上過戰場,又沒有千鈞的力氣,只怕做不來這些粗重的活計。”

“是呀,我倒有個辦法!”

那兩名遂阿母每日去城門下賣飯的少女向前,以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我與阿姊的年紀、身量,皆與幾位女學生相仿,何不讓我們扮做儒生的模樣,同夫子們混入城門下?我們每日挑水犁地,力氣大著呢!”

“此法可行。”

婦人連連頷首,平靜道,“妾還有個十五歲的兒子在,從小便跟著他阿父舞刀弄棒,可令他取代一名太學生,以助夫子們一臂之力。”

“北淵兵日日監守學宮,其中有多少夫子、多少儒生,他們皆一清二楚。但若說每個人的樣貌如何,他們卻未必記得真切。”

元繁看向沈荔,“讓熟知城門防務、身手矯健的本地人取代纖弱學子,確為上策。”

可這也意味著,這二十二位李代桃僵的壯士,只怕會兇多吉少。

廳中一時靜默,只聞炭火的嗶剝聲間或響起,挑動眾人的心弦。

崔妤站了出來,面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勞煩諸位回去告知眾人,若有身手不凡、主動請纓的少年英雄,我博陵崔氏願以每人二十金餅相酬!”

聞言,謝漣險些要輕笑出聲。

二十塊金餅不過謝氏一頓家宴的花費,這些黔首流民又豈會為了一頓飯錢而賭上自己的性命?

可不到兩刻鐘,廳中便擠滿了數十位高矮不一、胖瘦不同的青年。

有人要為受寒染病的幼弟求一筆藥錢,有人想給家人留下一筆豐厚的撫恤……

錦衣玉食的謝氏子哪會想到,他眼中的一頓飯錢,卻是這群窮苦百姓幾輩子都無法奢望的巨額財富。

校尉之妻與夫子們合力挑了二十名強健可靠,且與學生身量相仿的年輕人,共同做最後的周密謀劃。

城破第六日,苦寒的朔風終於停了。

天際一線微白,纖薄的冷光掙脫黑暗,灑在直窗中那一張張年輕的臉上。

儒生們拿出了自己嶄新的、飄逸的文士服,鄭重地與即將取代他們前去城樓下宣讀降文的年輕百姓做最後的交接。

那群黔首少年這輩子都沒穿過如此華貴的衣物,不僅連連咋舌感嘆。這些布料細滑得如嬰兒肌膚,暗紋精美得若明月流光,冬衣穿在身上若仙人的羽衣輕盈,又似懷揣著火爐般溫暖。

他們怎麽也想不明白:貴人們的衣裳是如何做到如此輕盈,又如此暖和的呢?是取了月華,裁了日光促織而成的嗎?

送飯的少女穿著素白的文袍,晃動腦袋上的飄帶,拉著另一位少女嚷嚷:“阿姊阿姊!你看我這飄帶,好不好看?”

“真好看!我呢?”

“特別好看!”

一旁的陸雯華心尖一顫,很快濕紅了眼眶——這兩位少女,正是入城那日追著她馬車跑的那對姐妹。猶記當時,她們扯了根破布條當做女學生的禮節飄帶,興沖沖在腦後比劃來比劃去,見陸雯華忍俊不禁,便羞紅臉藏入了人群中。

如今她們終於系上了流雲般輕盈的飄帶,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卻是要替她去赴生死之戰。

已換上平民舊衣的陸雯華向前,溫柔地替少女們扶正飄帶,通紅的鼻翼不住翕合,輕聲道:“我不知該如何謝你們……”

“阿姊不必歉疚,若非你們舍命相護,我們姐妹早就不在人世了。如今能略盡綿薄之力,正是我們的心意。”

姐妹中年紀稍大的那個抿嘴一笑,溫聲道,“何況,阿姊的謝禮,我們早收到啦。”

見陸雯華面露疑惑,姐妹倆相視一笑:“那些飴糖,真的很甜、很好吃呢!”

沈荔一夜未眠,神思卻是從未有過的清明。

推開門扉,凜冽寒氣便撲面而來,激起一陣抖擻的戰栗。

階前站著一人,佝僂的身影幾乎要融入這片熹微的晦暗中。

見她出門,周晦遲鈍地擡起深陷的渾濁眼球,略顯僵硬地向前,用衣袖來回大力拭去雕欄上的霜雪,而後將手中那件疊得工工整整的鼠灰裘衣輕置於欄上,撫平褶皺。

沈荔靜了須臾,方問:“周博士,你這是作甚?”

“上個月,犬子不慎損壞王夫子的玉環,吾說過會賠的。”

周晦聲音嘶啞異常,凍青的嘴唇不住顫抖,又從懷中摸出一只打著粗劣補丁的錢袋,將那點僅剩的銅錢倒在裘衣上,蓋住上面的斑禿,“這件裘衣雖……雖不及美玉貴重,但總能抵幾百錢……”

沈荔看著他身上只穿著兩件洗得發白缊袍敝衣,微微蹙眉,到底有些不忍。

“隆冬時節,周博士不穿裘衣,如何抵擋得住城墻上的凜凜寒風?”

這話顯然另有深意,周晦訕訕收了收,喃喃道:“吾習慣了,不妨事的……”

不待沈荔拒絕,他已訥訥轉身,吸著鼻子蹣跚離去,走向門口等得不耐煩的北淵兵卒。

“諸君可準備妥當?”

沈荔回首看向身後二十餘張做文士打扮的,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我們也走吧。”

久違的陽光灑在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於是道旁那些殷紅的冰碴便相繼融化,露出一具具相疊的、青白扭曲的屍身。

張晏與諸位夫子領著一行“儒生”,在北淵兵的吆喝下走過這條死寂的長街,如行走在望不見盡頭的無間煉獄。

北城門上站著一排排披堅執銳的北淵兵,大街小巷中還有數百敵軍手持彎刀,驅趕待宰的牛羊般,將幸存的洛邑百姓驅趕至城門下,漸漸聚起萬人之眾。

崔妤顯然也察覺到不對勁,悄悄湊過來耳語道:“北淵兵不是讓周還明上城墻宣讀降文嗎?為何聚集了這麽多的百姓?”

總不會是好心請他們來做聽眾的吧?

城墻上的北淵兵並非面朝城中,而是向著城外嚴陣以待,這令沈荔有了一個猜想——

援兵來了,正於城外列陣。

所以,這群百姓並非受降的“聽眾”,而是烏桓進用來要挾援軍的人質。

是誰讓烏桓進如此害怕,不惜以人質相挾?

沈荔的腦中不由浮現出一道如烈焰般桀驁耀目的身影……算算時間,若蕭燃在聽到洛邑淪陷的消息後即刻拔營,再一路急行軍,的確能在今日趕來回援。

可是,怎麽可能?

那個信奉以殺止殺、以戰止戰的少年猛將,此刻當於龍門關登城斬將,立不世之功,怎可能舍大局而回援洛邑?

與此同時,護城河畔。

風扯大旗,蕭燃以槍尖點地,控韁催動戰馬向前,凝著幹涸血跡的玄甲在陽光下折射出寶石般瑰麗而沈重的色澤。

在他身後,二千潁川兵齊整列陣——

昨夜,他於洛邑城外碰上領著二千眾郡兵前來援洛的潁川女將荀靖與商靈,商議戰術時,又遇上祝昭帶來的一千餘陳郡兵馬。

盡管如此,要跨越護城河攻破敵軍,仍是難上加難。

“工兵數次入水造浮橋,皆被烏桓進的箭雨逼退,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高挑強健的女將擡手遮眉,眺望插著敵軍旗幟的城墻,“我軍人數只有敵軍一半,這其中還有一千餘派不上用場的陳郡新兵……話說回來,那些陳郡兵和騎兵呢?殿下將他們藏去哪兒了?”

蕭燃面上看不出情緒,沈聲道:“烏桓進攻伐洛邑,是為了引我回援。”

“不錯。”

“龍門關的軍報,未必快得過本王的鐵騎,故而他此刻尚不知龍門關失守的消息。在未瞧見本王的大軍主力前,他不會輕舉妄動。”

“是這個理。”

“那麽,何不讓他以為,本王的大軍主力正蟄伏於暗處,伺機合圍洛邑呢?”

蕭燃薄唇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笑來,布滿血絲的眼一片冷冽殺意,“只要故布疑陣,讓烏桓進確認本王主力在此,他自覺目的達成,便不會戀戰。”

荀靖心中有了底,那些騎兵與戰力不足的陳郡兵多半被遣去布疑陣了。

現在他們要做的,便是等待時機。

可北淵兵等不及了,迫不及待要羞辱大虞將士一二,引他們發兵。

“怎麽有個士人在城墻上?”

荀靖瞇著眼睛看了半晌,狐疑道,“那群儒生投誠了?!”

“絕無可能!”

“不可能。”

蕭燃與商靈異口同聲,神情冷靜而篤信。

他記得沈荔據理力爭時的錚錚風骨,有她在,那群學宮師生斷不可能折腰事賊!

他信她。

周晦被數名北淵兵押上城墻,路過墻頭懸掛的洛邑太守首級時,他渾身一顫,險些跌倒。

“天命有歸,聖主膺期……”

然不容他遲疑,踉蹌的身形已被北淵兵推至城墻邊,面朝城下河畔的數千大虞將士,抖著手展開降表,哆哆嗦嗦地念道,“神武蓋世,德被九州……”

“大聲些!”

北淵兵厲聲大喝,毫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

周晦駭得雙腿發軟,手中的降表抖得嘩啦啦作響,不得不加大聲音,發出一聲嘶啞怪異的破音:“今大淵入駐洛邑,非為不德,乃解蒼生倒懸之苦……”

此言如滴水入油鍋,瞬間激起人群中的一陣騷動。

一名“儒生”憤而振袖,高聲質問:“看看這滿地的屍骸!汝為人言否?!”

“什麽人在吵嚷?”

烏桓進手按刀柄,鷹目如刀刃掃過人群,朝身後一隊士卒厲聲喝道,“去,把鬧事的人揪出來!”

執長矛的北淵兵粗暴地撥開人群,見那幾名鬧事者穿著虞朝的文士袍,到底不敢當街斬殺殺儒,只大聲呵斥著同那幾名扮做儒生的漢子推搡拉扯。

幾乎同一時間,城墻上。

北淵守軍瞳仁微縮,眼中升起了一陣遙遠的狼煙——

那是南城門的方向,黃沙滾滾,如風暴席卷而來,遮天蔽日的黃霧中似有千軍萬馬奔襲而至!

南北城門相距甚遠,這群北淵兵當然不會想到,這所謂的“千軍萬馬”只是千餘不擅征戰的陳郡兵沿途堆放狼煙,八百騎兵馬尾綁著樹枝來回奔跑,所營造出的兵馬動地而來的假象。

北城門下的蕭燃實在是過於鎮定從容,於是連同烏桓進在內的所有北淵兵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北門下的這伶仃二千餘人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虞朝主力正於南門外伏擊突襲。

“有敵襲!”

烏桓進反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神情,後退一步,嘶聲吼道,“是虞朝的主力!全軍戒備!”

北淵兵立刻來回奔忙,卻並不見多少鬥志。

他們只負責將虞朝主力引來洛邑,任務便算完成,實在沒必要同這支精銳之師正面交鋒,尋個時機突圍撤退才是正理。

當然,突圍前得殺了這剩下的幾萬人質,讓虞朝回援一座空城才叫痛快!

正當烏桓進如此盤算時,學宮眾人也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這是個極佳的時機,比那幾名喬裝儒生的青年鬧出的動靜更大、更亂。

沈荔與崔妤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略一點頭示意,便見元繁擊掌為號,高高舉起了早準備好的禦筆。

紅玉筆在陽光下反射出醒目的血色。

身後那群“儒生”見狀,便高呼道:“就是現在!兄弟們,奪城門——”

近二十餘人趁著敵軍混亂之際一擁而上,有的人去擡門閂,有的人沖上門房,有的人以肉身攔住守衛,還有幾個人見北淵人兇殘勢眾而臨陣脫逃,但多數人仍是按照計劃一步步接近他們要搶奪的陣地……

劉家姊妹身形瘦小,能靈巧地避開守衛刺來的長槍,從他們的腋下鉆出逃脫,故而最先登上吊橋絞盤所在的門房。

已有兩名一同攻占門房的青年倒在血泊中,但她們不能停下!

沖開門房鎖鑰,一行人同裏頭守衛的數名北淵兵扭打在一起。

“六合之內,莫不稽首……”

墻垛旁的周晦仍在顫巍巍念著降表,身負重傷的劉家姊妹已越過重圍,搶到了絞盤。

“旌旗蔽空,鐵騎如雲,始知螻蟻不可撼樹……”

劉家姊妹對視一眼,咬牙拼盡全力,共同轉動左右兩只絞盤。

被鮮血染透的手掌極為黏膩濕滑,幾乎難以使勁……就在此時,一雙雙染血的手相繼覆上絞盤,齊聲呼喝著,帶著她們共同用力!

“今共沐大淵雨露,若執迷不悟,則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絞盤發出一聲初始啟動時的澀響,繼而鐵鏈嘩啦啦碎響,如流水般一瀉千裏!

吊橋如巨獸的嘴緩緩開啟,即將搭上彼岸的一瞬,一隊北淵兵破門而入,抽出彎刀狠狠紮入劉家阿姊的身體,將她連人帶絞盤釘在了一起。

周遭響起一片同袍倒下的悶響,那片可惡的刀鋒卡入絞盤的齒輪機括中,發出一聲尖利的哀鳴後,徹底停止了轉動。

吊橋離岸不過丈許,便停在了半空中。

時間仿若靜止。

“惟願垂日月之明,施雨露之恩,止戈興仁……”

周晦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弱,而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怔怔望著城下攢動的人影。

那一張張年輕的、和他兒子年紀相仿的面孔,此刻正浸在血泊中,倒在沈重的門閂之下。

恍惚間,一切似乎變得扭曲而光怪陸離,喧嘩如潮水般灌入他的耳中,夾雜著上司的叱罵,女人的鄙笑,最終定格在兒子那雙憤恨的眼睛上。

“你那些卑躬屈膝、為人奴婢換來的錢,我嫌臟!”

枯槁的胡須微微顫動,周晦沈默著將降表折好,收入袖中。

“怎麽不念了?”

一旁的北淵兵本伸長脖子朝人群中張望,見他止聲,便回頭怒視。

周晦嘴唇動了動,囁嚅道:“想說之言已在心中,不用照念了。”

他轉向城下引頸受戮的惶然百姓,徐徐吐出一口濁氣。

有那麽一瞬,他覺得墻頭的寒風似乎不再刺骨,這具殘朽的軀殼中,正有溫熱的東西在覆蘇湧動。

“同袍們,莫做待宰羔羊!”

周晦突然向前趴在城垛上,扯著脖子嘶聲大喊,“奪城門!去奪城門啊——”

這聲嘶吼沖破雲霄,如巨浪蓋過城下喧嘩,連正與北淵兵對峙的沈荔與崔妤都愕然擡首。她們從未想過,那具幹瘦的胸膛裏竟然能爆發出如此驚天動地的高呼!

一名北淵兵惱羞成怒,竟忘了國主“不傷儒士”的命令,拔刀猛沖了上去!

繼而一點寒芒自周晦的胸口透出,那具枯瘦的身形猛烈晃了晃,緩緩朝後傾倒。

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一片廣袤而自由的澄凈碧空。

人群中靜默了一瞬,隨之爆發出更為嘈雜響亮的聲音。

“北淵人殺儒了!北淵人殺儒了!”

“連文士都能殺,何況我等黔首!”

“奪城門,拼一線生機!”

霎時間,憤怒的人群儒浪潮一疊推著一疊向前,用短棍、用掃帚、用拳頭,沖向那群手持染血彎刀的北淵兵!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啊!

劉家阿姊唇邊溢出血沫,飄逸潔凈的文士袍已被暗紅浸透。她艱難側首,最後看了一眼絞盤旁氣絕的妹妹,緩緩擡起顫抖的指尖,徒勞地握住再也無法轉動的絞盤。

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她的手緩緩垂落,黯淡的眼眸半睜,卻再也映不進半點天光。

正在此時,絞盤上的鐵索驟然一顫!

城門外,紅衣玄甲的少年武將手持長槍,策馬若猛虎躍起,穩穩落在懸在半空的吊橋上。

繼而槍尖橫掃一片寒芒,吊橋鐵索應聲斬斷。

橋身轟然砸落,激起塵土飛揚,穩穩架在護城河兩岸。

“殺——”

無數將士怒吼著沖上吊橋,隨著他們的將軍湧往城門。

城門內,門閂下已經積了一座小小的屍山。

濃重的血腥氣刺得沈荔喉間發癢,眼前一陣接著一陣的眩暈。

她大口喘息,將崔妤與張晏推去一旁的安全地帶,這才提裙而起,穿過紛亂的人群爬上那堆溫熱的、間或抽搐的屍山,用盡全身力氣頂起門閂。

雙手的力量不夠,便用肩頂,用身體扛!

冷汗浸透內衫,她無暇顧及腳下踩的是什麽,濺上她臉頰的溫熱黏膩又是什麽,只燃燒性命般朝上頂去!

一雙手伸了過來,同她一同使勁,是額上破了道血口的元繁。

繼而越來越多的手伸了過來,有的粗糙,有的纖細,有的指腹帶著日夜紡織的老繭……是身後那萬眾的百姓突破北淵兵的屠刀湧了上來,喊著號子,嘶吼著,用盡全力朝上頂去。

沈重的門閂砸落在地,大門徐徐打開,一線明亮的晨光伴隨著那襲如火的紅衣傾灑進眾人眼中。

槍尖所至之處,摧枯拉朽,一片血肉橫飛。

北淵兵被那一騎沖破防線,以決堤之勢飛速潰敗。

百姓歡呼著讓開一條道來,沈荔也隨之退步,極度脫力的身軀搖晃兩下,跌坐道旁。

一桿黑漆銀刃的霸王槍破空而來,帶著淩厲的風響,將她身後那名潛行的北淵士兵紮了個對穿。

鮮血噴濺,她濕透的眼睫也隨之一顫,滿目都是少年策馬飛奔而來的身影。

僅是視線的短暫交接,蕭燃已越過她拔下屍身上的長槍,迎向正在集結潰兵的北淵主將。

烏桓進已聽到了身後逼近的馬蹄聲,以及那股熾烈而洶湧的殺意!

他知道自己無法在這樣冷酷強悍的殺意中逃脫,索性調轉馬頭,握緊手中的彎刀,拍馬俯沖上去!

他在北淵也算是叫得上名號的驍勇之將,曾於萬軍之中創下一人連挑九名烏池勇士的不敗戰績。

然而此刻,他的身體卻像是一片破布般輕飄飄蕩起,從馬背上飛了起來。

兩匹戰馬交錯的瞬間,蕭燃手中的長槍已貫穿烏桓進的胸膛,將他高高挑飛在槍尖上。

哐當一聲,嵌著寶石和人骨的沈重彎刀落地。

這個身高體壯的北淵將領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濃稠的鮮血淅淅瀝瀝地自口鼻溢出,淌出一條黏膩的血瀑,如同檐下的“風鈴”,如同道旁倒掛的屍首,如同每一位被他屠殺的洛邑百姓,毫無還手之力地結束了他那可悲的性命。

蕭燃將敵將的屍體摔落道旁,如同甩掉一袋破爛的渣滓。

繼而手中長槍橫掃,斬斷了那面侵占洛邑六日之久的敵軍戰旗,繼續朝那拼命逃跑的北淵兵追去。

沈荔最後看見的,便是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蕭燃如入無人之境,殺出的血道竟無人敢上前填補。

她知道,現在不是相認敘舊的時機。

在確認她並無性命之憂後,蕭燃須得斬殺敵將,砍倒敵旗,而後領著大虞將士乘勝追擊,橫掃戰場。然後……

然後如何?

她已無力思考,這半日的鮮血與殺戮不住沖擊著她的神智,胸腔急劇起伏,耳畔盡嗬嗬的呼吸聲……

“女郎!”

“王妃!”

失去意識的一瞬,兩道熟悉的身影下馬奔來,穩穩接住她軟倒的身形。

……

再次醒來時,已是日暮黃昏。

周圍很安靜,靜謐得仿佛一場遙遠而陌生的夢境。

沈荔晃神片刻,擡起酸痛的手臂,緩緩推開身上的錦被。

剛試著撐身坐起,榻邊立刻傳來了茶盞打翻的聲響。

商風袖袍沾血,手臂上還纏著繃帶,幾乎連滾帶爬地跪挪過來,驚喜道:“女公子醒了!”

沈荔張了張唇,幹澀的嗓子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女公子舊疾覆發,萬不能激動。”

商風在她後背墊了兩只軟枕,小心地扶她躺下。

沈荔輕輕握住他的袖子,指了指他的手臂,又朝門外看了一眼,蒼白的面上浮現些許焦急。

“今晨女公子走後,我與學宮眾人便按照女公子的吩咐加固門窗,搬來重物抵住各處大門。一個時辰後,外邊果然傳來騷亂,有北淵兵意圖沖進學宮,趁亂屠戮百姓。”

商風解釋道,“所幸防備得當,他們未能得逞。雖有數十人受了輕傷,但並無性命之憂。我等幸不辱命,守住了學宮!”

見沈荔眨了眨眼,商風心領神會,覆又補充道:“丹陽郡王馳援及時,城中幸存的數萬百姓,也都保住了。”

沈荔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目光掃過葦席上那件疊放齊整的破舊灰狐裘,微微一凝。

正怔神間,廊下傳來了動靜。

商風起身出門瞧了一眼,詫異道:“殿下?女公子剛醒,正在內室養……”

話還未說完,一道渾身染血矯健的身影已越過他闖進房中。

吧嗒一聲,解下的戰甲墜地。

剛起身的沈荔什麽都沒來得及看清,就被擁入一個硬朗寬闊的懷抱,沈重的力道撞得她後退一步,就著相擁的姿勢跌坐在地。

“我夢見你怪我……”

蕭燃緊緊抱著她,微顫的呼吸掃過她的耳畔,喉間發出破敗不堪的風響,“怪我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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