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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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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

第二天,洛懷市一中的天空似乎都帶著點低氣壓。

周放罕見地遲到了。

他頂著一頭有些淩亂的頭發顯然沒心情打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校服穿得倒是整齊,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莫挨老子”的低沈氣息。他目不斜視地走進教室,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書,“啪”地一聲摔在桌上,嚇得旁邊的歷嘉之和時奕澤一個激靈。

“放、放哥?”歷嘉之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你……沒事吧?”昨天周放興沖沖地說要去搞個大新聞,後來就聯系不上了,現在看來,這新聞恐怕是搞砸了。

周放沒理他,只是陰沈著臉,盯著桌上的課本,眼神卻沒有焦距。

課間操時間,所有人都習慣性地看向五班門口,等著看周放如何執行他的每日打卡任務。

然而,直到操場的音樂響起,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咦?周放今天沒來?”

“奇怪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會是昨天被陳星那盆水澆感冒了吧?”

“我看是心涼了……”

同學們竊竊私語,目光在三班和五班之間來回逡巡。

陳星和蒲玄隨著人流往外走。

經過三班後門時,陳星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周放空著的座位,隨即又恢覆如常,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做操的時候,陳星的動作依舊標準,但眼神比平時更加冷淡,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是,他的視線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飄向三班的方向,在人群中搜尋那個格外顯眼的身影。

當確認周放真的沒來時,他的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開。

一整天,周放都異常安靜。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下課鈴一響就沖出教室往五班跑。

沒有在食堂裏強行拼桌,沒有在籃球場邊大聲嚷嚷,更沒有在放學路上突然從某個角落蹦出來。

他甚至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會遇到陳星的路線。

食堂,他等大部分人都吃完了才去,放學,他磨蹭到幾乎所有人都走了才離開教室。

偶爾在走廊裏不可避免的狹路相逢,周放也像是沒看到陳星一樣,眼神直接掠過他,或者幹脆低下頭,加快腳步從他身邊走過,連一個眼神交匯都吝於給予。

這種徹底的、冰冷的無視,比之前所有的騷操作和死纏爛打,更讓陳星感到……不適應。

第一天,陳星覺得耳根清凈,挺好。

第二天,那種莫名的煩躁感又開始盤旋。

到了第三天,陳星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習慣了。

課間時分,教室裏吵吵鬧鬧,陳星卻覺得有點過於安靜。

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口,那裏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一個家夥會咧著大大的笑容,無視所有人的目光,徑直朝他走來。

食堂裏,他和蒲玄安靜地吃飯,周圍似乎少了某種聒噪的背景音和灼熱的視線。

放學路上,只有他和蒲玄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吹過的風聲。

那個總會突然出現,說著“好巧啊”的煩人聲音,消失了。

陳星甚至發現自己有時候會下意識地放緩腳步,像是在等待什麽。

然後又會猛地驚醒,為自己的這種反應感到一陣惱火。

他戴著耳機,把音量調得很大,裏面循環播放著一些節奏感極強的、被他歸類為“土味”的歌曲。試圖用這種喧鬧來填補那種突如其來的、詭異的寂靜感,來壓下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覺。

那個神經病……真的放棄了?

就因為那一盆水?

陳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機裏的音樂震耳欲聾,卻無法驅散腦海裏那個落湯雞一樣狼狽、最後眼神憤怒又受傷的身影。

他想起周放每天雷打不動的“騷擾”,雖然煩人,但那雙眼睛裏總是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熱情和執著。

想起他校慶舞臺上騷氣又搞笑的表演。

想起運動會上他一邊挨揍一邊傻笑的樣子。

想起他舉著流星項鏈,說著“開心一點”時笨拙又真誠的表情。

想起他站在蠟燭愛心裏,拿著喇叭喊得聲嘶力竭的蠢樣……

然後,是那盆冷水澆下後,他錯愕、狼狽、最終變得冰冷和憤怒的眼神。

“老子不伺候了。”

那句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帶著決絕的意味。

陳星煩躁地扯下耳機,音樂聲戛然而止。世界重新變得安靜,那種莫名的煩躁感卻更加清晰。

他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分了?

就像媽媽說的,那個人只是喜歡他,雖然方式蠢得無可救藥,但並沒有真的做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

那樣當著父母和鄰居的面,用一盆冷水徹底澆滅對方的熱情和尊嚴……

陳星抿緊了嘴唇。

他從未在意過別人的看法和感受,但這一次,心裏卻像是梗著什麽,不舒服。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周放真的就此放棄了,再也不出現在他面前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竟然讓他心裏微微縮了一下。

舍不得?

陳星被自己腦海裏冒出的這個詞驚了一下。

他怎麽會舍不得那個神經病?那個騷包、煩人、臉皮厚得像城墻的家夥?

他應該是覺得解脫才對!終於沒人煩他了!

可是……為什麽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和空落落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他試圖回憶周放所有的缺點和煩人之處來說服自己,但腦海裏浮現的,卻更多是對方那雙永遠亮晶晶、帶著笑意或執拗看著自己的眼睛。

蒲玄在一旁安靜地觀察了他好幾天,終於在某天放學路上,看似隨意地開口:“他好像三天沒來了。”

陳星腳步一頓,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看來這次是真傷心了。”蒲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也是,那麽大陣仗,被一盆水澆滅,是挺傷自尊的。”

陳星沒說話,只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其實,”蒲玄推了推眼鏡,繼續道,“拋開那些騷操作不談,他這個人……還挺有毅力的,而且,好像也只對你這樣。”

陳星依舊沈默,但蒲玄的話卻像小石子一樣投進他心裏,漾開一圈圈漣漪。

晚上回到家,孟裏女士又提起了這件事:“星星,今天見到那個周放同學了嗎?跟他道歉了沒有?”

陳星悶聲道:“沒看見。”

孟裏女士嘆了口氣:“不管喜不喜歡,那樣對人家總是不對的,好好說清楚,不喜歡就拒絕得幹脆點,但別傷人自尊心,知道嗎?”

陳星“嗯”了一聲,心裏更加煩亂。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第一次因為周放而失眠了。

陳星拿出手機,插上耳機,胡亂地翻著歌單。

手指滑動間,不小心點開了一個他之前無意中收藏的、充滿了土味情歌的歌單。

——《網絡熱門表白神曲合集》。

如果是平時,他肯定會立刻嫌棄地關掉。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戴上了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傷不起~真的傷不起~~我想你想你想你想到昏天黑地~~”

“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留下來!)~~”

土嗨的旋律、直白的歌詞,通過耳機震動著他的耳膜。

這些平時讓他覺得俗不可耐、智商受辱的音樂,此刻卻奇異地……緩解了他心裏那點莫名的焦躁和空落。

他甚至能想象出周放唱著這些歌時,那副自信滿滿、騷氣沖天的傻樣子。

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聽著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裏亂成一團。

舍不得了嗎?

他問自己。

是因為習慣了他的騷擾?

還是因為……其實並不討厭他那種傻乎乎的、熾熱的表達方式?

他只是覺得太煩了,太吵了,所以一次次地用最傷人的方式去推開他。

他從未想過,周放真的會走。

可能……不會一直有人這樣喜歡自己吧?

尤其是被那樣對待之後。

像周放那樣的人,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吧。

他應該有無數種選擇,何必在自己這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一種淡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和懊惱,像潮水般慢慢漫了上來。

他是不是……做得真的太過了?

耳機裏還在循環著“就算全世界都否定,我也要和你在一起”這種土味歌詞,陳星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臉埋進了臂彎裏。

媽的,煩死了。

他想,或許媽媽和蒲玄說的是對的。

他明天……是不是應該去找周放說點什麽?至少……為那盆水道個歉?

可是……怎麽開口?難道要說“對不起我不該潑你水,但請你繼續來煩我”?

這太奇怪了!

陳星被這種糾結又陌生的情緒煩擾著,一夜都沒睡好。

他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那麽排斥周放的靠近,甚至……有點習慣了那種被熱烈註視和追逐的感覺。

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是被強烈需要著的。

而現在,那種感覺突然消失了。

也許……不會一直有人這樣喜歡自己吧?尤其是被那樣對待之後。

這個認知,讓陳星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逐漸擴大成了一片莫名的悵然。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第一次對去學校產生了一種覆雜的期待,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忐忑。

周放……還會出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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