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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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手中的報紙因為反覆摩挲已經生了毛邊, 郁金香城城主柏宜斯都還舍不得放下。

柏宜斯並不是一個愛看書的人,他更願意看生動鮮活的戲劇,但是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人, 他自認自己具有很高的文學素養,平時裏看的戲劇也都是名家作品改編的精品, 好多都是流傳了幾百年長盛不衰的傳世之作。

與《郁金香小說報》的相遇也是偶然,他去朋友家拜訪的時候,發現他家的仆人聚在一起讀報,報紙上碩大的郁金香三個字引起了他的註意力。

他原本只是好奇地隨便翻一翻, 沒想到竟然一下子看入了迷,甚至還從朋友的仆人那裏借走了往期的報紙,看了個通宵。

當時的郁金香小說報還沒改版,上面還在連載的是《傑克覆仇記》,據說這是被萊特帝國封殺的禁書。

身為一名資深戲劇愛好者的直覺告訴他, 這本書很適合改編成戲劇!

《傑克覆仇記》裏也有這樣的情節, 幽靈傑克行俠仗義的故事被改編成戲劇登上了舞臺。

他甚至心血來潮, 把他反覆品味的高潮片段即興改編成了幾幕戲劇。

可惜作者現在正在被通緝中,要不然他還可以同作者寫信交流一下心得。

也不知道法羅報社是怎麽得到《傑克覆仇記》的,雖然九成是盜印,但是也有一成的原因可能是作者授權?也許冬假結束後他可以去法羅報社碰碰運氣?說不定真能和作者聯系上。

真正讓柏宜斯改變主意,提前結束冬假, 不惜動用珍貴的傳送卷軸也要趕回來的原因就是零星流入都城的、改版後的《郁金香小說報》,他在看完第一期並知曉了作者署名後,就立刻做出了回家的決定。

這段日子以來,他已經千方百計收集齊全了所有往期的《郁金香小說報》,把每份報紙都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為了驗證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甚至狠狠抽了自己幾巴掌。因為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

《郁金香小說報》上連載的小說內容可以震驚整個世界!

第一篇小說是長篇小說連載, 名字叫做《靈魂之旅》,一個聽起來很奇怪的名字,更讓人奇怪的是作者的名字——布尼爾·維布倫!而這篇小說還該死的就是布尼爾的風格!而他根本不記得布尼爾寫過這樣一篇名作!

然後是第二篇小說是個短篇小說,它的名字叫做《國王長著驢腦袋》。

這篇小說從名字來看就很驚世駭俗了,而內容更是大膽——他尖銳且毫不留情的批判了埃茨帝國兩百年前的國王拉馬西三世的昏庸和無能。

當然,這也得具有一定文學素養且對歷史有著一定了解的人,才能明白小說作者的具體諷刺對象。

柏宜斯很巧就是那種人。

而且他還比普通人知道了更多的東西

短篇小說巨匠勞倫斯·紮卡賴亞斯的遺作,不巧也叫《國王長著驢腦袋》,這篇小說因為諷刺了當時的皇帝陛下而慘遭封殺。

因為皇室的全面封禁,這本書在時間長河中徹底消失了,柏宜斯也是在一本古書中才知道大名鼎鼎的勞倫斯還有這麽一本不容於世的遺作。

但是他所知道也就僅限於名字,內容一概不知。

也正是如此,他也無法證明此時在報紙上連載的《國王長著驢腦袋》就是勞倫斯寫的那篇,興許只是重名呢!

但是,這篇小說最後的署名寫著勞倫斯的名字。而且這本書的遣詞造句、文章內核以及慣用的寫作手法,就是活脫脫的勞倫斯風格啊!

然後是第三篇小說,署名文森特,這本好歹不是禁書了——但是文森特已經死去了四十年!他是西杜蘭王國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個文豪!而同樣詭異的是,這本小說也是原汁原味的文森特風格,但是柏宜斯卻絲毫不記得文森特創作過這樣一部作品!

接著的第四篇小說……又是禁書!

第五篇第六篇第七篇……

他們中的一些後來解封後小範圍流傳,有的徹底消失在了歲月的煙雲,還有的是舉世聞名、影響了一個時代的驚世之作,現在它們跨過了幾百年的光陰之河,漫不經心向這個時代的人們投來一瞥,就足以讓全世界為之瘋狂。

仿佛時間倒流。

他再也無法說服自己這些只是重名了。

一個兩個是重名也就罷了,一下子這麽多重名之作?法羅報社從哪裏能找出來這麽多能完美模仿名家風格的重名作者?

柏宜斯腦海中不禁浮現著這樣的一幅幅畫卷:

布尼爾·布維爾傷感地摩挲著自己的墓碑上的悼詞,外面傳來蒸汽火車的嗡鳴;

勞倫斯·紮卡賴亞斯從棺材裏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文森特迷茫地行走在兒時的鄉間小路上,這裏已經被改建成了工廠,工廠的機器日夜不歇……

一股奇異的激流在柏宜斯心中回蕩著,他因為腦海中的想象而鼻子發酸,有種想哭的沖動。

失落的殘輝重新照進了這個時代,眾神歸位。

他這個戲劇愛好者尚如此激動,那些畢生研究這些文豪的文學愛好者豈不是要瘋了?

多幸福啊,能在這個時代與人類眾神同行。

激動過後,柏宜斯心頭犯上一絲絲涼意。

已經死去許久的人重新出現,就算那些人是舉世聞名的文壇大家,這件事也充滿著奇詭的味道,讓他不禁有些膽怯。

法羅報社究竟是……?

他當然派人詳細調查過這個報社。

調查顯示,法羅報社之前即將倒閉,是在被新老板收購後才展露如此多的不同尋常。

新老板名為西蒙,調查顯示是一個十幾歲的人類少年。

柏宜斯不信。

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年,又要從哪裏搜集到死去已久的魂靈,並且還讓他們在報紙上連載?

他是鬼?通靈者?還是某種超越人類的非凡種族?亦或者是……神?

柏宜斯為後一種猜測冒了一身冷汗,連忙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他強迫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來思考西蒙的目的上。

他為什麽要連載死人的作品?

首先,排除賺錢,錢對於這種人物來說是最沒用的東西。

是為了名?這也不對啊。報紙發行後,得以揚名的是死去的文豪們,對於西蒙而言也並沒有什麽好處。

那麽是為了權勢?也不符合邏輯。全世界的權貴都會為了這個死人覆活的把戲而瘋狂,他們可以給予西蒙無盡的權勢和財富。

柏宜斯思前想後,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釋。

他輾轉反側,坐立不安,苦思冥想,糾結了好幾天,直到收到了越來越多來自威爾斯城的電報,又聽到了一些文豪後人已經向法院起訴法羅報社的的消息,明白事態已經容不得他繼續糾結下去了,他要趁還沒失控盡快了解這件事。

這件事如果把握的好了,對於郁金香城也未必不是機遇!

畢竟,西蒙的報紙可是冠上了郁金香城的名字,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把全城綁上了他的車。報紙的暢銷同樣也代表著郁金香城的聞名。

現在人們提及郁金香城只會想起郁金香花,王城那些可惡的貴族背地裏輕蔑地把他叫做“花農”和“種地的”,實在是讓人氣憤!

布尼爾的《法爾斯游記》鑄就了法爾斯王國幾百年的榮耀、極力促進了當地的旅游業。《郁金香小說報》可是有幾十位過世文豪站臺,就數量而言吊打《法爾斯游記》!

假以時日,郁金香城說不定會成為舉世聞名的文學與藝術之城!

“去給法羅報社的西蒙先生送一封信。”他叫來了管家,謹慎地吩咐:“問他什麽時候有空,我想親自上門拜訪,記住,用詞一定要恭謹,謙卑,不可張狂。”

“算了,我親自寫,等下你親自交給他。”

一城之主如此低聲下氣,管家卻沒有露出驚疑不定的表情,因為他也認同老爺的判斷。

法羅報社不算什麽,真正值得被老爺如此恭謹對待的是西蒙,這個幕後主事人的手裏掌握著獨一無二的“權勢”。

他能讓死人覆活,讓人類擺脫壽命的桎梏,讓死去的英靈重回大地,這份偉力稱得上一句神之威能也不為過了。

……

林無咎現在正在裁員。

人類雇員當然沒有哪裏不好,只是他現在的報紙定位已經變了,已經不再是一份普通的人類刊物了,連載小說的絕大多數作者都來源於地獄,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點太脆弱了,一直讓傑克洗腦也不現實。

所以,他在用重金收買了工賊達倫當幌子後,就悄無聲息地替換了報社的其他雇員。

這些新雇員,在教會的定義上又被稱為“異端”,他們中的大多都是反抗軍的成員。

同時,法羅報社在地獄也成立了一個分部。

勞倫斯、文森特等已經去世了無數年的文豪,還有許許多多各行各業的名家們,重入社畜生涯,開始遠程辦公。

對此,文豪勞倫斯流下了覆雜的淚水:“我當時之所以寫小說,就是為了逃避工作,沒想到死後竟然為了能繼續寫小說,不得不辛苦工作!”

“你就知足吧!”又一個勞倫斯,建築學家無精打采地說:“你的小說好歹有人寫信討論劇情,我的建築圖紙根本無人問津!這個時代實在是太墮落了!”

文森特……文森特精神恍惚,魂不守舍。

他在剛剛,從人間的法羅報社總部那裏得知了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消息。

建築學家勞倫斯自顧自吐了半天苦水,這才意識到某個朋友的沈默。

他看向明顯心不在焉的文森特:“你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文森特虛弱地說:“據說,我的兒子和孫子向法院告了法羅報社和我。”

建築學家怒上眉頭,“不孝子!你去寫信好好罵罵他們!”

“重點是……”文森特崩潰地抱著頭,不小心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直接吼了出來,“我死前還是個處男啊!”

比生前窮困潦倒死後下地獄更悲慘的是——死了四十年,才發現自己喜當爺,對方還靠他的作品謀利發了大財。

地獄分部一陣靜默後,有人感慨道: “……原來你至死都是處男啊,真的好慘。”好歹也是一個文豪,連個桃花都沒有,簡直是文豪之恥。

文森特僵住了。

他緩緩擡頭,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無數道投向他的同情目光。

天啊!

他的魂體一陣顫動,險些直接散開。

撒旦啊!我究竟是哪裏得罪了你?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這麽折磨我!難道貧窮也是一種罪嗎?!

建築學家勞倫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話:“沒事,最傑出的醫生都在地獄,他們可以治好你的隱疾的。”

文森特:……

“啊啊啊啊!!!我沒病!我很健康!我只是比較潔身自好你們這群種馬!”

他再也受不了,氣勢洶洶地沖出了辦公室,殺去領主大人的府邸。

該死的,那些人竟然敢打著他後代的旗號愚弄他,他一定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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