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米利最近的日子稱得上意氣風發了。

自從他在《聖光報》和《聖靈報》發表了一些文章, 突然多了許多朋友。

他們和他一樣,也很討厭《傑克覆仇記》。

所以他們經常會聚在一起譴責《傑克覆仇記》和寫下這本書的作者蘭斯·卡文迪什。

“……《傑克覆仇記》嚴重地抹黑了我們貴族的形象!”

米利看向發聲的人,是福克森爵士家的小兒子, 艾倫,也是這場讀書沙龍的召集人。

艾倫氣呼呼地抱怨道:“那個該死的卡文迪什把我們寫成了醜角和混賬, 暗示是我們導致了窮人們受苦——真是荒謬!他們窮,是因為他們又笨又懶,和我們又有什麽關系!而且我們還經常給他們捐錢做慈善,這些事情卡文迪什怎麽不提及?”

“說的太好了!”一位紳士為他鼓起了掌, “特別是結尾的劇情,我很不喜歡!作者一邊寫我們,一邊又寫一些人被凍死,不就是想控訴我們太自私只顧自己享樂不管窮人死活——可是他們的死和我們又有什麽關系?又不是我們害死的他們!人活著總要死的,我們又不是他們的父母, 憑什麽要管他們死活?”

米利暗暗點頭。

所以才說卡文迪什用心不良, 一味煽動民眾對貴族的仇視, 八成是他國間諜。

艾倫的太太皺著眉頭開口道:

“對啊!所以我才一直主張卡文迪什懷有邪惡的目的——他故意抹黑貴族們的形象,就是為了激化工人運動,加劇社會矛盾沖突,動搖帝國的統治!”

米利嗤笑了一聲,斜著眼看向發言幼稚無知的艾倫太太, “激化工人運動,加劇社會矛盾,動搖帝國的統治?”

就憑那些在泥裏打滾的臭老鼠?

這真是他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他貌似十分惋惜地搖了搖頭,輕蔑笑道:“哈,女人的想法。可愛的女士,您或許是一名出色的廚師, 但是在時事政治的領域中,您就未免有些無知了。”

其他紳士們也配合地發出輕輕的哄笑聲。

艾倫的太太臉色通紅,雙手攥緊,將求助的目光投給丈夫。

“親愛的,你快去廚房看看我們的飯好了嗎?”

艾倫太太如蒙大赦,連忙起座離席了。

艾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讓你們看笑話了,我家夫人有時候思想有些天真幼稚,我以後會好好教導她的。”

“是啊,你真要好好教育她。”米利說:“紳士們說話時女人是不可以插嘴的。”

“是的,米利先生說的話一向很有道理。您之前在報紙上刊登的書評總算替我出了一口心中的惡氣,我那時候就覺得您一定是一位很博學的紳士。”

“我已經向教會報告了這件事!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卡文迪什的作品將會被全面徹底的feng殺。”

“那可真是太好了!”

“這都是多虧了米利先生的仗義執言,第一個在報紙上發聲,才讓我們及時發現問題。”

“米利先生是第一號大功臣!”

米利激動地滿臉紅光,大腦暈乎乎的,為這些誇獎和恭維而沈醉不已。

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

沒有鄙夷,沒有輕視,沒有冷嘲熱諷!

這麽多人圍著他,讚美他,他是絕對的主角!

夜深了。

讀書沙龍散場後,米利意猶未盡地上了回家的馬車。

……

阿瑟子爵正在書房裏審查兒童救濟所的報表,門被敲響了。

“請進。”

管家走了進來,“老爺,米利少爺去世了。”

阿瑟子爵思索了十幾秒,才從父親留下的幾十號私生子中找出米利的身影。

他記得父親生前對他還算疼愛,死後也給他留了一些錢,足夠他安穩過一生。可惜他揮金如土,沒什麽學問偏偏自命不凡,性格暴虐,手上還沾了好幾條人命,不像是能本分生活的人。

阿瑟子爵不是很關心地問:“怎麽死的?”

管家:“馬車翻了,他不小心摔斷了脖子。”

阿瑟子爵平靜地問:“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管家平靜回答:“大概是半夜,具體什麽時間還不知道,巡邏的警察發現了他和暈倒的車夫,那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坐在馬車上的米利摔斷了脖子,而駕車的車夫只是暈倒?

阿瑟子爵知道米利的死有古怪。

但是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阿瑟子爵:“哦,他母親還在嗎?”

管家:“前幾年就已經去世了。”

阿瑟子爵:“那就由你出面把他安葬了吧。我記得父親好像還給了他一棟房子?”

管家:“榮耀巷36號,地段很好,價值兩千金鎊。”

“屋主無端橫死,太晦氣了,掛牌賣了吧。”阿瑟子爵愉快地說:“兩千金鎊夠我多開一家救濟所了。”

管家恭敬點頭:“好的,老爺。”

阿瑟子爵又說:“父親應該給他留了不少錢。”

管家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啊對了,有回信了嗎?”阿瑟子爵的臉上罕見浮現一絲扭捏和忐忑。

管家遺憾地說:“還沒有。”

阿瑟子爵不禁露出一個失落的表情。

他已經陸陸續續給卡文迪什先生寄了許多信。

在起初,他想要想他請教一些問題。

後來,他又想邀請他參觀他新成立的救濟所。

前幾天,他又給他寄了一封信。是因為他在報紙上看到了一些荒誕不經的書評,生怕影響到他的創作,所以寄信鼓勵他。

可惜,這些書信都石沈大海,他沒有收到一封回信。

這讓他十分沮喪。

“您之前讓我調查是誰在報紙上發文攻擊卡文迪什先生,這件事已經有了結果。”

阿瑟子爵精神一震,“是誰?”

“就是米利少爺。”

阿瑟子爵驚愕地挑起了眉,“是他?為什麽?”

“我不知道。”管家問:“要去查查嗎?”

阿瑟子爵擺了擺手,漠然道:“我對死人的動機不感興趣,別浪費時間了。你下去吧。”

書房的門合上了。

阿瑟撐著下巴,把整件事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的確很古怪。

時機也很巧。

不過,還是那句話,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米利的死於他而言是一件好事。

他還沒有善良到要為父親的私生子主持公道。

現在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如何博取卡文迪什先生的註意力。

是讀者來信太多淹沒了他的信嗎?

他在最近的信上已經印上了阿瑟家族的徽章,還是不夠顯眼嗎?

不,能寫出《傑克覆仇記》這樣的作品的卡文迪什先生,一定是不在乎階級地位的心胸開闊別具一格的人,他根本不可能因為阿瑟這個姓氏就對他另眼相待。

還是他信的內容太平淡了,無法激發卡文迪什先生的回信欲望。

他要更加努力才行!

他再次拿出一張信紙,舉起鋼筆陷入漫長的思索。

……

一大早,西蒙就上門堵人了。

他將一摞信紙重重放在了桌子上,翠綠色雙眸強勢地瞪著林無咎,“您今天必須給讀者回信!”

林無咎看著書桌上足足有十厘米厚的信封,笑容僵在了嘴角。

“這麽多?”

“這已經是我們仔細挑出來的了。”西蒙說:“出版社那邊收到的信封摞起來足足有一人多高!”

自從《傑克覆仇記》出版以來,每天出版社都能收到幾百封讀者來信,出版社為此又特意雇了一個編輯專門處理這些讀者來信。

像一些普通的讀者來信,可以由編輯代筆回。

但是一些讀者身份特殊,必須得由作者本人回覆。

“阿瑟子爵給您寄了許多信,都在這裏了,您挑著回幾封吧。”西蒙說:“他真的很喜歡您的文章。受您作品的感染,他甚至成立了一個兒童救濟所,專門收容救助貧困兒童。”

“我知道這件事。我也知道他們很喜歡我,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和他們通信。”

黑發少年低下頭看著書桌上的信封,過長的劉海微微遮住了他的眼睛,嘴角的笑容完美無瑕讓人無從窺探一絲真實情緒。

西蒙困惑:“什麽意思?我不太理解您的話。”

“因為他們心中崇拜的那個人不是我。”少年淡淡地說:“我不完美,也不偉大,他們崇拜的只是不存在的幻影。”

他擡起頭,漆黑雙眸如冒著寒氣的冰湖般透徹,一邊嘴角輕微牽起,笑容譏諷,又莫名有幾分看破世事的悵然。

“一旦他們發現了這一點,昔日的崇拜頃刻間就會變成活埋我的土。”

西蒙強勢的雙眸驟然崩塌,冰石一般冰冷僵硬的面龐流露出明顯的震驚。

只有他知道他在這一刻心中是如何震撼。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無法理解蘭斯的話,甚至會認為他是一個傲慢的人,絲毫不在乎讀者的心意。

在很多人想來,被人崇拜,被人尊敬,被人喜歡不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西蒙在最初成為作家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要給十幾個讀者回信,回信的時間甚至超過他寫作的時間,可是他依然樂此不疲。

他們喜歡他的作品,敬佩他的為人,希望他能為他們的人生指點方向。他們需要他!

西蒙在他們的激勵下,很快出版的自己的第二本小說。

然而這一次,那些曾經熱烈誇獎過他的讀者,卻在新寄來的信中對他說:“你真讓人失望。”

“不敢相信你竟然支持這種觀點。”

“這本書真的是您寫的嗎?您是不是找了代筆?”

“退錢!我真後悔花錢買了你的新書!”

其實這本書銷量很不錯,他收到了誇獎的信遠遠多於批評他的信。

可是一封批評信可以毀掉一百封表揚信帶給他的好心情。

特別是,這些批評信的主人很多是他的上一本的讀者,他們曾經熱烈的和他通過信,他們那時候是那麽喜歡他的作品。

他以為他們已經成為了朋友。

西蒙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了很多年。哪怕轉行做了審稿人,都還能清晰記得當年的恐慌。

……還有被背叛了的委屈。

“讀者是很薄情的。”他嘆了口氣,說出他花了許多年才悟出的道理。

他們能把你托上神壇,就能把你打入地獄。

西蒙看向黑發少年的目光很是覆雜。

他才14歲!

這是他的第一本書!

要有多敏感細膩的心,才能這麽早就察覺到這一點?

林無咎伸了個懶腰,頭發有些蓬亂,襯得他多了幾分符合年齡的俏皮,他眨了下右眼,笑嘻嘻地說:“所以我會看他們的信,但是我可能永遠也不會回信。”

西蒙忍不住伸手幫他整理一下亂發,真心實意地說道:“您真溫柔。”

他知道蘭斯不會在乎那些抨擊。這點從他看了報紙上惡評反而哈哈大笑可以看出。

他選擇這麽做的唯一原因,其實是為了讀者。

只要保持合適的距離,就可以讓讀者繼續抱有美好的幻想,不必經受幻想破滅後的悲傷和憤懣。

“哈哈哈,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說。”林無咎後退一步,避開了西蒙的手,歪了歪頭,臉上依舊是讓人捉摸不透的誇張笑容,“扯了那麽多,其實只是因為我想偷懶而已。”

西蒙但笑不語。

就在這時,門被從外面敲響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蘭斯先生,您在家嗎?”

“在家。”林無咎打開門,低頭看到了一個矮小的臟兮兮男孩。

哦,是那個學藝不精的流浪兒。

他在監獄裏時,他來找過他一次。不過那時候他告訴的消息很普通,他就給了他幾便士。

這還是他搬到新家後他第一次來找他。

他扭頭看向西蒙,笑瞇瞇地下達逐客令:

“西蒙,我就不送你啦。”

西蒙若有所思地看了幾眼規規矩矩站在門口的小孩兒,沒說什麽就離開了。

“進來吧。”

林無咎關上門,轉身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小孩兒,“坐啊。”

“不,不用了,我身上臟。”小孩兒直接開門見山說道:“今天淩晨過後,工人路發生了一件謀殺案,也許您會感興趣?”

林無咎眼睛一亮,“說說!”

“一輛貴族的馬車在經過工人路的時候突然翻車了,車夫暈倒,而坐在馬車裏的紳士卻摔斷了脖子。死者叫米利,聽說是什麽阿瑟子爵的私生子。”

“死者和誰有仇?”

“這我就不知道了。”

阿瑟子爵?林無咎隱晦瞥了一眼書桌,西蒙忘記把信拿走了。這個阿瑟子爵和給他寫信的阿瑟子爵是同一個人嗎?

死者是他的私生子的話……是豪門繼承權爭鬥下的炮灰?

感覺會是很有趣的寫作素材呢。

“這條消息價值五先令。”林無咎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彈給他。

小孩兒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這枚硬幣,然後一個轉手間硬幣就消失不見了。

林無咎笑瞇瞇:“如果你還能得到這件事的進一步信息,我可以給你更多錢。”

小孩兒的眼睛更亮了。

林無咎提醒道:

“你可以發動你的小夥伴們一起打聽這件事。”

小孩兒興奮點頭:“好,我會盡力打聽的!”

“等等。”

小孩兒停下離開的腳步,好奇地轉頭看著他,“您還有什麽事?”

“之前忘記問了,你叫什麽名字?”

“尼特,尼特·魏爾德。”

魏爾德。

林無咎感興趣地勾起嘴角。

又一個魏爾德。是卡特的親戚?

“你還有其他親戚嗎?”

“沒有,我是孤兒。”

“你家住在哪裏?”

尼特警惕而圓滑地說:“我無家可歸。”

林無咎也沒勉強他,笑嘻嘻地放他離開了。

“傑克,你覺得尼特怎麽樣?”

正在打瞌睡的傑克突然被cue到,撩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一個普通的小孩兒啊,還能怎麽樣?”

看來尼特沒有繼承龍騎士祖先體內的龍血啊。

也是,都幾百年過去了,那丁點龍血不知道稀釋多少回了,能傳下來才是奇跡。

傑克又迷糊了一會兒。

魔鬼其實是不需要睡眠的。

他純粹是無聊,所以用睡覺來打發時間。

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就看到蘭斯正坐在桌前正在寫信。

他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會兒,發現他是在給阿瑟子爵寫回信。

“你不是說不會給讀者回信嗎?”

“計劃趕不上變化。”林無咎雙眼閃閃發亮:“沒辦法嘛,我實在是太好奇了。”

豪門恩怨和謀殺,多刺激的題材。

……

又一天早晨。

阿瑟子爵慣例問管家:“有回信了嗎?”

他其實根本沒抱有希望,只是習慣性問了問。

“有了。”

“嗯,我就知道沒有,你下去……什麽?!”他一個機靈,睜大眼睛,難得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表情。

他迫不及待拆開信,如饑似渴地看完,臉上如夢似幻的表情漸漸充滿了疑惑。

卡文迪什先生似乎很關心他的婚事和家庭?

這是什麽意思?

莫非是想給他做媒?

……

奈爾煉鋼廠。

博格沈默地操作著機器,面無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跳的多麽厲害。

前天,他和幾個工友殺了一個貴族。

很輕松,很隨意,不比殺死一只狗困難。

他生前很高貴,很有錢,是他們無法高攀的上等人,但是他的命和他們的一樣脆弱。

他死後,風平浪靜,只有一份報紙在疙瘩角報道了這場意外事故。

似乎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意外。

沒人知道,這其實是他們覆仇的第一步。

他們其實本來只是想教訓一下米利的,揍他幾拳,讓他不敢再像瘋狗一樣攀咬。

誰知道米利做賊心虛,以為他們是來找他報仇的仇人,把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交代了一幹二凈,痛哭流涕向他們懺悔求饒。

他虐殺了許多流浪漢,沒有理由,只是因為他心情不好,而流浪漢消失了也不會引起註意。

他們都失控了。

不小心扭斷了他的脖子。

博格揚起嘴角,愉快地哼著歌。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擁有強大的力量。

布魯斯是骷髏會的人。

他說骷髏會現在雖然被一些惡棍把持,被冠以□□的惡名,但是它曾經是工人的組織。曾經工人們聚集在一起發聲,共同抵抗強權和暴力。

骷髏會的骷髏,分明指的是一具又一具無處可歸又沒有葬身之地的骸骨。正是他們。

布魯斯認真的告訴他們,“總有一天,舊的骷髏會會覆滅,我們會組建屬於所有工人的新骷髏會!”

為了那一天的到來,博格們追隨布魯斯,加入了骷髏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