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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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今天註定是個多事之夜呢。

林無咎剛打開門, 遠遠就看到一盞燈搖搖晃晃飄了下來,瞭望塔的探照燈剛好從樓梯口掃過,耀金色的太陽銘文閃閃發亮好似流動的黃金。

路易神父提著燈, 慢慢下了樓,正對著林無咎的方向慢慢走來。

林無咎靠在門板上, 雙手環胸,靜默不語。

路易神父在距離他兩三米時停了下來。

他稍微提高了一點煤氣燈,上半張臉籠罩在黑暗裏,朦朧的燈光在他的上揚的嘴角化開。

他柔和地問:

“這麽晚了, 怎麽還沒睡呢?”

林無咎微笑道:“您不是也沒睡嗎?”

“尤蘭達不在呢。”路易神父似乎瞥了一眼林無咎的隔壁囚室,裏面黑漆漆的,悄無聲息,宛如蟄伏在黑暗裏的獸。

“也許是睡著了。”林無咎說。

“她受了很重的傷,必須要好好治療才行。”

“您是來給她治療的嗎?”

“她對我有很深的成見。”路易神父嘆了口氣, “我一直在試圖向她釋放善意, 可惜……我想, 她可能是太膽怯了,在黑暗時間裏待了太久,所以就開始害怕光明了。”

林無咎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尤蘭達和他又不熟,他還有事要做,實在沒工夫在這裏聽路易逼逼叨叨一些心靈雞湯。

他冷漠地哦了一聲, 擡步就想走。

眼前卻突然暈染開一層白光,一股從未有過的輕盈喜悅在他心口炸開,黑暗潮水般退去,光明的世界溫柔深情地擁抱了他。

百合花、矢車菊以及馬鞭草熱烈地簇擁在他腳下,是誰撥弄著豎琴,穿過花海來到他的身邊?

是天使。

天使額頭帶著金穗草環, 身穿純白無瑕的聖袍,拖著長長的白色翅羽,向他款款走來。

祂的面容美麗動人純潔無瑕,擁有能讓人忘記一切痛苦和哀傷的奇特魔力。

望著祂,心中回蕩的只有純粹的歡喜,似乎墜入無邊愛河。

“跟我走吧。”天使對他伸出了手,隨之而來的還有溫暖聖潔的光芒,“我將帶你去主的樂園,你會在那裏擁有從未體驗過的快樂。”

林無咎溫馴地伸出了手,在天使的牽引下走向白光的源頭。

305步後,天使轉身把他擁在了懷裏。

“你真漂亮,寶貝兒。”

黑發男孩瞳孔放大,露出一個恍惚的笑容,聲音飄忽不定好似夢中囈語,“我不喜歡這個形容呢。”

路易沒在乎他的回應,俯身打算親吻他,猛然僵住了。

一個冰冷堅硬地東西抵上了他的胸口。

黑發男孩瞳孔茫然,找不到焦慮,臉頰浮現亢奮的紅暈,他是如此溫馴地任他牽引到了這裏,也是如此溫馴的蜷縮在他的懷裏——如果不看他抵在他胸口的左輪手木倉的話。

路易不敢置信。

他已經調查過了。

蘭斯·卡文迪什就是一個毫無魔力的普通人,他不應該能抵抗他的操控。而他剛剛的表現也是一副陷入幻覺的精神恍惚……

明明是如此纖細漂亮的孩子,意志力卻超乎了他想象。

“壞孩子,你在做什麽?”

路易加大了魔力的輸出,雙眸閃爍著魔魅的紫色,好似漩渦能輕易把人的靈魂拖進去。

“你不想去主的樂園了嗎?”

“樂園啊……”黑發少年微微偏頭,空茫的雙眸慢慢聚焦到了空中的某一點,神態是一派純然無辜的天真,“我一直都在啊,對吧,媽媽。”

路易震驚地偏頭望去,理所應當的,他什麽也沒看到。在他的靈性感知裏,那裏本也是空無一物。

額頭立刻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鼓鼓的旗幟驟然失去了力量。

他終於意識到,似乎有什麽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耳邊傳來男孩清脆的笑聲。

“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事物。他們有的像地獄裏的青面獠牙的魔鬼,有的是張開巨大的黑色膜制雙翼的骸骨死神,有的看起來就是普通人類……有時候我和他們聊天,玩耍,做朋友,有時候他們在我身後窮追不舍,咆哮著想要將我吞吃下肚。還有一些時候,我會看到一些綺麗的風景,細細碎碎的聲音無處不在,誘惑我踏入通往其間的小路。”

“媽媽告訴我,他們是死之國的居民。她叮囑我……”

黑暗中傳來一聲清脆的哢噠聲。

路易眼中的漩渦有那麽一瞬間都停止了轉動,這是手木倉上膛的聲音。

“不!停下!”路易眼中的漩渦飛速轉動,他再也無法維持嘴角的笑容,驚慌失措地命令道:“我命令你扔掉手中的木倉!”

“不要相信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如果實在避不開,那就殺了他們。”

路易放棄施法,想要憑借□□的力量奪走男孩手中的木倉,這本來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事情,卻在這一刻絕望的發現,他突然失去了身體的掌控力。

他的身體是如此冰冷僵硬,好像一尊無生命的冰雕。

他哇得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五臟六腑都劇痛不已。

好疼啊!

可是他甚至連張嘴呼痛都做不到。

“契約上可沒規定你能活多久。”腦海中傳來一道甜美卻陌生的女孩聲,“嘻嘻嘻,和魔鬼簽合同的時候,一定要仔細確認合同的具體條款哦。”

停留在路易視網膜上的最後畫面便是男孩嘴角揚起的快樂又瘋狂的笑容,和他扣下扳機的右手。

“媽媽說,我是精神分裂癥患者,所以殺人是不犯法的。”

林無咎向右邊閃了一下,男人的屍體徹底沒有了支撐,重重落到了地上。

他舉著木倉的手緩緩垂落,手臂因為後坐力而酸痛麻痹。

血又濺了他一臉。

啊,身上也都是。

這身衣服看起來不能穿了。

真可惜,他還挺喜歡這件襯衫的,這是絲綢做的,可是好料子呢。

林無咎又想起了爸爸。

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他長什麽樣了,甚至都記不起他的名字。

但是他還是常常想起他。

因為爸爸是他殺的第一個人呢。

他都哭著求過他了,讓他不要打他和媽媽。他為什麽不聽呢?

多虧了媽媽告訴他,他是精神病患者,還是個小孩子,所以他殺人是不需要負法律責任的。

“寶貝兒,你做的很好。”媽媽溫柔的摟著他,輕輕親上了他的額頭。

“誰想傷害你,就殺了他!你要活著,長長久久、幸福快樂的活著。”

林無咎安心地閉上了眼睛,伸出雙手回應了媽媽的擁抱,“好的,媽媽。”

珍妮現出身形,表情覆雜地看著這一幕。

黑發少年嘴角的笑容是罕見的安心和溫柔,雙臂詭異地向前曲起,仿佛在擁抱著什麽不存在的東西。

砰地一聲巨響後,路易囚室的門直接被人從外面踹開。

林無咎放下雙臂,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向門口望去。

借著桌子上煤氣燈昏暗的光線,他看到了一個壯碩的黑色人影。

人影在門口停了幾秒,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囚室。

啊,糟了。

被看到了。

如果報警的話會有點麻煩呢。

木倉裏還有子彈。

林無咎對上女人的綠豆般的小眼睛,驚訝地沒有從中發現恐懼嫌惡之類的負面情緒。

尤蘭達用鎮定地目光上上下下把林無咎掃了一圈,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受傷了嗎?”

“沒有。”

尤蘭達點了點頭,然後從林無咎身旁擠了過去,一把扛起了路易的屍體,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裏?”

“處理屍體。”

“……為什麽?”

尤蘭達轉身,兇神惡煞的女人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是模樣實在不敢恭維,特別像恐怖故事裏的殺人魔的兇殘獰笑。

“你交了保護費!”

然後她轉過身,扛著屍體,無視了隔壁探頭探腦的窺探目光,沈聲對林無咎命令道:“跟上!”

林無咎緩緩勾起了嘴角,把木倉退了膛重新塞回了褲子的口袋裏。

“好。”

他乖乖地跟在了尤蘭達的身後,女人魁梧的身體幾乎把他遮得嚴嚴實實的,不知道是不是肩膀上屍體的負累,她走的不快。

她一瘸一拐地下了樓,在監獄門口附近的囚室停下腳步,惡聲惡氣地命令道:“滾進去!以後天黑不許出門!懂麽!”

“我知道了。”林無咎問:“您的傷怎麽樣了?”

“放心,死不了!”

尤蘭達不耐煩地催促道:“別廢話,給老娘滾進去,下次再敢隨便給人開門,我就揍死你!”

“謝謝您。”林無咎笑著說:“尤蘭達好漂亮啊,又漂亮又溫柔又帥氣,我可以把你寫進小說嗎?”

“哈?”尤蘭達兇惡地睜大眼睛,青色胎記隨著臉頰顫抖,“幹,你在耍老娘!?你是不是活膩了!”

“我沒有開玩笑啦。我真的覺得尤蘭達好漂亮!”

黑發小崽子仿佛不知道恐懼為何物,竟然直接膽大包天的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軟了吧唧地撒嬌道:“拜托,拜托啦!”

尤蘭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被他碰過的胳膊直接軟成了面條,竟然提不起揍他的力氣。

她楞了好大一會兒,才一把掙開被他牽著的衣袖,暴躁地吼道:“滾滾滾,別煩老娘!”

她顛了顛肩膀上快要滑下來的屍體,逃也似的沖出了監獄的大門。

媽媽嗔怪道:“寶貝兒,你嚇到這位姐姐了。”

林無咎可惜地嘆了口氣。

“……你真的審美真的好怪哦。”珍妮木著臉吐槽道:“別告訴我,你愛上她了?”

她本意只是奚落他,沒想到黑發少年竟然眼也不眨地點頭了,坦然地說:“對啊,我愛她。”

在珍妮驚悚的目光中,林無咎慢悠悠地說:“我熱愛一切溫柔又強大的女性。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女性至上主義者呢。”

珍妮:……行、行吧。

如果是其他人這麽說,珍妮肯定會把他當作輕浮的花花公子,但是她清楚的知道,蘭斯的心中並沒有惡心的欲念,他只是出於單純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像蘭斯·卡文迪什這樣覆雜的男孩。明明只有14歲,勉強還屬於孩子的行列,卻讓她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麽。

“你不是想跟蹤蓋嗎?”珍妮問“現在還跟蹤嗎?”

“還能跟上?”林無咎微訝。

畢竟剛剛浪費了這麽多時間。

“我剛剛標記了他的靈魂,無論他跑到那裏我都能找到他。”珍妮得意地擡起頭,看向監獄外面,“剛剛尤蘭達沖進來的時候,他就跑了出去,現在……咦?”

她露出了一個詫異的表情。

“怎麽了?”林無咎追問。

“他現在和尤蘭達在一起……原來他跑出去,是為了等尤蘭達啊。”

“我們快點跟上去。”

林無咎的興趣越來越濃了,直覺告訴他,他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

……

尤蘭達扛著屍體大步流星。

“哎!你等等我!走那麽快幹什麽!”“蓋”小跑跟在她後面,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一丁點腳步聲,身上的存在感稀薄得近乎不存在,小聲嘀咕道:“也不知道你瘸著一條腿扛著屍體怎麽還能走這麽快。”

尤蘭達瞪了他一眼,還是放慢了腳步。

“你要去哪裏?”

“布恩河。”

這是桑恩城最大的一條河,碼頭長年有貨船停靠。河面常年波濤翻滾不停,不知掩埋了多少罪惡。

當初以撒的屍體就被路易扔進了這條河裏。

“蓋”摸著下巴,嘎嘎地笑了起來,笑容十分猥瑣。

“你還真是個好女人呢。”

尤蘭達忍不住踹了他一腳。

“蓋”沒有躲,發出一聲誇張地呼痛聲,然後嘟囔道:“你這個女人真是暴力,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在尤蘭達瞪眼踹過去前,他連忙從懷裏拿出一疊稿紙,飛快說道:“等一等,我找到了屬於龍的情報!”

女人結結實實楞住了,她停下腳步,瞪著蓋,嘴唇哆嗦,臉上是被巨大驚喜砸中的茫然。

停了幾秒後,她嗤笑一聲,若無其事地扛著屍體繼續前行,聲音有點緊,“你少忽悠我了,你之前還信誓旦旦告訴我監獄底下關著一頭龍,龍呢?”

“就在地下!我沒有騙你!地上的本頓維爾監獄是後修的。”“蓋”小跑著跟上,不服氣地為自己爭辯道:“我可是傳奇盜賊的後裔,在先祖傳下來的地圖上,這裏的確有龍的標記!委托人的任務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等著吧!”他偏頭看向本頓維爾監獄的方向,眼神滾燙似火,“總有一天,我會把龍偷出來的!我會讓倫道夫的姓氏重新成為盜賊中的傳奇!”

尤蘭達舔了舔嘴唇,有團火在炙烤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灼痛不已,坐立難安。

即便不知道多少次告訴自己,不要懷抱無謂的希望,倫道夫這個人慣會吹牛,嘴裏沒有一句實話,此時她還是再一次心甘情願地咬上了他拋出的魚餌。

“……你得到了什麽情報?”

“蓋”揚了揚手中的文稿,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得意洋洋地說:“說了你可別嚇到……”

他本想賣賣關子,吹噓一下自己如何勞苦功高,卻在尤蘭達的一個兇狠瞪眼下,立刻歇了賣弄的心,沒精打采地飛快說道:“這份文稿的作者果殼之王就是太古巨龍亞度尼斯!”

一瞬間,尤蘭達忘記了呼吸。

她聽說過亞度尼斯的名字。

在童年的故事裏,在家裏代代相傳的眾龍之書裏,亞度尼斯的名字總是反覆出現。

他代表著力量,絕對的力量,壓倒性的力量。如果有人能征服他,那一定是足以名垂千古的功績!

他也是最後一頭被人類的歷史記錄的太古巨龍,但是那也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自那以後,世間再無龍的身影。

那些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強大生物,逐漸變成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

所有人都說,龍是不存在的幻想生物。加西亞家族傳下來的眾龍之書不過是瘋子們的妄想。

尤蘭達扔掉了路易的屍體,一手搶過了倫道夫手中的文稿,棕色瞳孔悄無聲息轉變成了冷血動物似的豎仁,即便在漆黑的夜色下也能看清文稿上的文字。

慢慢的,她開始發抖,她抖得那麽厲害,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犯了羊癲瘋。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她甚至懷疑她會死於心臟破裂。

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淚水洶湧而出,遮住了她閱讀的視線,她粗魯地抹了把眼睛,但是很快,她的眼睛又重新堆滿了淚水。

不過短短五頁紙,她卻看得很慢,一字一句都讀得無比珍惜。

在看完最後一行字後,她默默擡起頭,淚水肆無忌憚,整張臉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是龍,是他,是亞度尼斯!。”尤蘭達嚎啕大哭,五官皺成一團襯得她外貌更加可怖,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哽咽著說:“還活著!龍還活著!”

“蓋”真心實意地替她高興,“是啊,太好了,還有龍活著。”

“蓋”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憐惜。

第一次見尤蘭達時,她正在殺豬。豬血濺了她一身,青色的胎記混合著熱氣騰騰的豬血,更趁得她面目猙獰好似地獄裏惡鬼。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試探性地開口問道:“加西亞?”

尤蘭達提著砍刀,踩著腥臭的內臟和碎肉,一瘸一拐向他走來。

“倫道夫?”

他終於松了口氣,看來他沒找錯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對她伸出了手,“諾曼·倫道夫,傳奇盜賊後裔。”

尤蘭達把砍刀交到左手,右手隨便在褲子上擦了擦,重重握上了他的手。

“尤蘭達·加西亞,最後的屠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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