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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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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獄

“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審訊官不耐煩的用腳尖來回撥弄少年的臉,白凈的臉頰上很快就多了黑灰色的鞋印,“如果不想受折磨的話,快把你知道的有關深淵玫瑰的一切都說出來!”

林無咎匍匐在地上,艱難的用被手銬銬住的雙手捂著肚子,任由鞋尖侮辱性的在他臉上踩來踩去,小聲地抽著冷氣。

雖然一切都在預料中,但還是好痛啊。

這個審訊官是老手了,毆打他的地方都是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而且避開了要害處,精準的控制在了一種能讓他痛又不會讓他疼暈的力度。

現在如果脫下他身上的衣服,一定到處是青紫淤痕,只能用遍體鱗傷來形容。

仿佛過去的情景重演。

林無咎闔上雙眼,遮住了翻滾的情緒。

總算達成了目的,成功驗證了他的想法。

就在審訊官開始不耐煩的時候,他突然聽到沙啞的笑聲。笑聲斷斷續續,就像碎石子路一樣粗糲。

黑發少年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邊笑邊含糊不清地嘀咕道:“你再不出手……我就要被別人打死了。”

“你還笑?!”審訊官沒聽清他的話,為他的笑聲勃然大怒,再也沒有留情,黑色馬靴完完整整的踩在他的臉上,只要他用力——雖然效果肯定是不如頭部壓碎機出色——但是也足以讓他無比痛苦的死去。

阻止他繼續動作的不是突然良心發現,而是從後背脊椎骨上突然竄出來的一股寒意。

怎、怎麽回事?

“審訊官先生,你知道嗎?”腳下少年的聲音近乎嘆息般幽幽響起:“傑克……長著黑山羊角。”

審訊官頭皮一陣發麻,好似有條毒蛇沿著他的脊椎骨游走,對準他的頭皮幽幽吐著蛇芯。

他猛的收回右腳起來,扭身抽出佩劍,如臨大敵的看向自己的身後。

墻壁上倒映著他舉著劍的扭曲影子。

煤氣燈穩定的發著光。

什麽也沒有。

但是他在無數戰鬥中鍛煉出來的直覺在拼命向他發出尖銳的警報——有什麽他看不到的極端危險的東西,正盤桓在那裏向他發送了無聲的死亡預告!

“傑克……是誰?”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的厲害。

他模糊間似乎聽到了孩童似的清脆笑聲。

“務要謹守,警醒……”

身後蘭斯喑啞的聲音如霧氣飄來,一點點纏上了他的身體,無情吞噬掉每一絲屬於人類的體溫,“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游行,尋找可吞吃的人,你們要用堅固的信心抵擋它。[1]”

魔鬼……是的!一定是魔鬼在作祟!

審訊官色厲內茬叫囂著:“魔鬼,出來,給我出來!我不怕你!出來啊!”

他握緊手中的闊劍,防備似的擋在身前,胸膛震動發出低沈的咆哮聲。

然後,審訊官嗅到了它的味道。

血腥味和萬物腐敗的惡臭,在他鼻尖徘徊不去。

驀然的,他就是知道,這是冥府的味道,是古籍記載的利維坦的味道。[2]

蘭斯從地上爬了起來,慢悠悠的走到椅子處,背對著他落座,笑意盎然道: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冥府也隨著他。”[3]

他的尾音輕快的上揚,像念一首優美的詩。

審訊官瞪大眼睛,寒氣自他五臟六腑擴散開,血管裏奔騰的血液也浸透了寒霜結冰,他僵硬立在那裏,化作冰冷的雕塑。

金發騎士推門而入時就看到眼前奇怪的情景。

身為審訊對象的蘭斯·卡文迪什悠閑的坐在審訊椅上,而審訊官卻手持闊劍護在身前,臉色煞白一副如臨大敵的驚惶模樣僵立在蘭斯身後。

“漢克。”金發騎士,卡特叫出了審訊官的名字,“你在幹什麽?”

這句話仿佛咒語一下子解除了審訊官漢克身上的僵硬,他大汗淋漓,如夢初醒的跌跌撞撞向卡特的方向撲去。

“救救我,救救我!魔鬼!魔鬼在這裏,他盯上了我!”

“什麽?”卡特扭頭看向躲在他身後驚惶不安左顧右盼的棕發男人,“你沒睡醒?說什麽夢話。這裏可是異端審判局,怎麽可能會有魔鬼。”

漢克慢慢恢覆了一絲理智。

是啊,這裏是異端審判局,是主的聖所,眾所周知,太陽神是一切邪惡生物的克星,魔鬼在踏入這裏的那一剎那就會灰飛煙滅。

“可是,可是……”他惶惑不安地結結巴巴爭辯道:“我明明感受到了殺意,還覺得很冷……”

“騎士先生——”林無咎多動癥一樣來回晃動著椅子,拖長了聲音懶洋洋地說道:“我好害怕啊,沒想到審訊官先生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可以申請換個審訊官麽。”

卡特:……

唯獨你沒有這麽說的資格!

難道你就不是個瘋子嗎?

他突然好心累。

卡特冷著臉道:“漢克,清醒一點,你再這樣我就只能送你去醫院了。”

少年囚犯再次唯恐天下不亂的笑嘻嘻插話道:“對於審訊官先生的這種病情,我推薦放血療法,一天放三次,一次放三大碗,不出三天就能痊愈。”

卡特深深看了副官一眼,“漢克,你覺得呢?”

漢克現在已經徹底恢覆了冷靜,剛剛還慘白如紙的臉頰染上一層羞惱的紅暈,他狠狠瞪了黑發少年一眼,才羞愧萬分的低頭道:“我很抱歉……”

現在再回憶起剛剛的一切,只有一份模模糊糊的記憶。

他說不清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也記不清其中的細節,他隱約記得蘭斯似乎說了一些什麽,可是此時再回憶起來,卻又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宛如水珠融入大海。

就連剛剛讓他驚恐萬分的恐懼寒意,現在都變得格外淺淡起來。

……他剛剛為什麽突然那麽驚恐?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恍惚的說:“我可能是昨天沒睡好。”

卡特:“既然這樣,你先回去吧,這裏由我來提審他。”

漢克:“不!請讓我留在這裏!”

剛剛實在是太丟人了,他一定要一雪前恥!

“那就由你做筆錄。”

卡特在審訊臺後面坐下,冷灰色雙眸牢牢鎖定了對面的獵物。

林無咎氣定神閑的坐在椅子上,這回他一掃剛剛的不配合,特別積極主動地說道:“騎士先生,你想問我什麽問題?”

他的想法已經得到驗證。沒有必要繼續在這裏耗下去了。

盡快結束吧。

卡特覆雜的望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

他的恐怖不在於暴力,而在於鼓動人心的筆桿子。在合適的時機,這是足以媲美千軍萬馬的可怕力量。

能成為懲戒騎士的無一不是心智堅硬之輩,而卡特自認自己在懲戒騎士中也是佼佼者。

卡特從不懷疑自己對主的虔誠,也從不會對異端有任何無用的同情——他能升到現在的位置,不就是因為他殺了足夠多異端嗎?

想也知道,蘭斯·卡文迪什不可能無辜,單單是女仆的指控,就足以給他定罪了。更別說,他還有一個邪教徒母親,耳濡目染之下,他可能是清白的嗎?

可是卡特鋼鐵的意志力卻因為這薄薄一疊的文稿給動搖了。

他竟然忍不住開始為蘭斯分辯起來。

興許是有什麽誤會?

作者對傑克的同情憐憫躍然紙上。他很難相信這樣一個有同情心的人會是殺人如麻的邪教份子。

漢克疑惑的看著沈默許久的卡特,“頭兒?”

卡特終於醒過神。

那名邪教徒在被抓捕的前一秒就已經刨腹自盡,線索已經中斷。

所以蘭斯·卡文迪什就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清醒一點,卡特!這些都是魔鬼蠱惑人心的把戲!說不定這本小說根本不是他寫的!

“我的確有個問題要問你。”卡特認真的註視著黑發少年的眼睛,“……《傑克覆仇記》的作者是誰?”

漢克:???

林無咎也短暫的楞了一下。

就連他也沒想到騎士先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難得有些興奮的身體前傾,興致勃勃追問:“你看了嗎?你覺得怎麽樣?有趣嗎?”

活的!讀者!這還是第一個!

精神病院裏是沒有筆的。

因為在林無咎入院前,有病人用鋼筆刺開了脖子上的動脈,從那以後一切筆都成了要被沒收的違禁品。

他曾經申請過使用電腦,可惜被拒絕了。

所以他就只能在腦海裏構思編排故事自娛自樂,唯一的聽眾是窗外的樹。

他太想知道來自活人的反饋了。

卡特遲疑了一會兒,最終坦白道:“我必須承認,我之前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故事,我不覺得有趣,我只為傑克難過。”

於是林無咎就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這就是一個好故事!謝謝你喜歡我的故事~”

他看卡特也順眼不少。

雖然是個榆木腦袋,但是還算有品味。

“這部小說的作者是你?!”卡特不能接受,失聲叫道:“不,這不可能,你在騙我!一定是你從哪裏偷來的!”

林無咎迅速收回笑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收回剛才的評價。

這個家夥就是不可回收垃圾。

他耐心徹底告捷。

算算時間,那個人應該也收到信了,差不多該來了。

“我是無辜的。”

少年的眼睛徹底失去了溫度,他唇角上揚,露出了一個仿佛用尺子量過的無比標準的笑容。

寬大的襯衫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嶙峋的鎖骨若隱若現,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消瘦。

“你們之所以能人贓並獲,是因為我寄出了舉報信。我不清楚瑪麗所處的教派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只是偶然間聽到了她和家庭醫生卡爾的密謀,他們計劃等她死後,就通過黑彌撒儀式覆活她。”

他好似很無辜的說:

“你們誤會了,我可是貨真價實的遵紀守法見義勇為好公民呢。”

漢克拍桌而起,“都到了這種時候了你還撒這種蹩腳的謊言!我看你是小子就是欠揍——”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了,一個白發老人走了進來。

他長著一個極具特色的寬下巴,頭上系著金黃色絲綢頭巾,身披勾畫著耀金色覆雜銘文的神父白袍,胸前掛著神聖的太陽聖徽。

卡特和漢克立刻起身,單膝跪地行禮,“拜見安東尼檢察官閣下。”

檢察官是異端審判局的第三號核心人物,地位僅次於宗教大法官和審判長,負責提出指控、調查謠言、提審證人等工作。

身為秘密機動大隊隊長的卡特,也不過是安東尼檢察官手底下的小兵罷了。

安東尼目光投向端坐椅子上不動如山的黑發少年,和藹的問道:

“你就是蘭斯?”

林無咎笑容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唇瓣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蒼白的膚色襯得他雙眸漆黑如墨。

“來的真慢。”他忽略了安東尼探究的目光,盯著他的黃頭巾笑嘻嘻道:“黃色頭巾太俗了,你有沒有考慮過換成綠色?”

安東尼:?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頓了一下,決定忽視他莫名其妙的瘋話,繼續說道:“我一收到你的信就趕過來了,孩子,你受苦了。”

“你們還不快解開他的手銬。”

安東尼當然看出來手下的迷茫。

異端審判局的宗旨向來便是寧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就算蘭斯·卡文迪什真是冤枉的,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兒,死了也是白死。

安東尼來釋放他,當然不是出於見鬼的正義感。他其實是被威脅的。

威脅他的人,就是眼前這個蒼白病弱的黑發少年。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蘭斯·卡文迪什寄來的信。

他在信中表示,是他寄的舉報信,並且他已經委托了一名朋友,如果超過一個星期他還沒有被釋放,朋友將會向各大報紙寄信,告知公眾異端審判局恩將仇報、殺害大義滅親了舉報邪教不法行為的正義市民的卑劣行為。

放在十年前,安東尼只為嗤之以鼻。但是今時不同於往日。

近些年,民眾對異端審判局意見很大,議會更是頒布推行了新異端法進一步限制他們的權力。

在這種時候,蘭斯·卡文迪什的信很大概率會變成議會向異端審判局再次開刀的借口。

所以盡管心不甘情不願,安東尼也只能無奈放人。

他在心裏把執法部門罵了狗血噴頭。是他們惹來了這尊煞神,卻要他給他們擦屁股!

“啪嗒”一聲輕響後,手銬落地,林無咎活動了一下酸疼手腕,站起來的時候牽動了腹部的傷口,不免倒吸一口冷氣。

安東尼身為檢察官,自然清楚審訊官審訊時的慣常手段。

少年衣服下肯定已經傷痕累累。

他裝作不知,溫言說道:“多謝你的舉報信,我們才能解救那名可憐的男孩,再一次成功的打擊了違法犯罪活動。”

然後他不動聲色的催促道:“你已經自由了,隨時可以離開。”

而一旁的漢克已經為這飛快反轉的劇情驚呆了。

沒想到這小子剛剛說的竟然是真的!

想到他剛才的暴力審訊行為,他不免有些心虛。如果這小子向安東尼閣下告狀怎麽辦?

黑發少年微偏過頭,微笑的看了他一眼。

漢克心頭一緊。

他果然要告狀!

就在漢克搜腸刮肚思考如何為自己脫罪時,就見黑發少年歪了歪頭,嘴角下撇,他微妙的從中讀出一絲絲嫌棄。

“真沒勁。”他垂下眼睛,興致索然道:“超乎想象的無聊……”

“蠢貨的密度已經超標了,再待下去我說不定會吐。”

他打了個哈欠,以一種讓人火大的無視所有人的囂張態度搖搖晃晃走了出去,位高權重的安東尼檢查官也好,剛剛狠狠毆打過他的漢克也罷,都沒有得到他一個眼神。

他沒有要求賠償和道歉,就這樣走了!

漢克先是不敢置信,接著就是大喜過望。

哈哈,是他想多了。不過是一個普通平民,能僥幸被釋放就已經是蒙主恩典了,又怎麽敢攀咬他這個懲戒騎士?就算他真的告狀,安東尼閣下也肯定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他徹底安心下來。

卡特的心情卻很覆雜。

但是不得不說,在他心裏的某個隱秘角落,他著實是松了口氣的。

既然安東尼閣下都這麽說了,那麽蘭斯應該是清白的吧?

……《傑克覆仇記》剛寫了個開頭,作者要是被處死就實在是太可惜了。

他期待這個故事寫完後能正式出版。只要《傑克覆仇記》能維持開頭的水平,毫無疑問這將是劃時代的作品。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總有一天會聲名鵲起,也許會成為一流的作家。

……

林無咎慢吞吞穿過馬路,在馬路對面站定,專註的凝望著前方宏偉的殿堂。

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樣,兇名赫赫的異端審判局並不離群索居,也並不陰森,是一個由庭院、噴泉、花園和尖塔狀的哥特式古建築組成的宏偉建築群。

宗教法庭是異端審判局的核心,還保留著13世紀的哥特式建築風格,白袍騎士在圓形大廳裏進進出出,金色穹頂象征著至高無上的太陽。

在五年前,舊異端法實行期間,無需證據,最多的時候這裏每天都要處死幾百個人,淒厲的哀鳴聲無時無刻都在響起。

而現在,這裏是市中心的繁華地帶——聖殿左邊就是新興的金融城,每天全都城都有20萬人在上班的時候路過這裏。

殘陽如血,街邊的建築半明半暗,橘紅色的光芒似蜜糖淌了一地。

林無咎沈默的站在路燈下,將審訊官先生踏出教堂大門時志得意滿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也看到了他,立刻露出一個囂張的得意笑容,大搖大擺橫穿馬路,向林無咎的方向走去。

也許他是想要奚落嘲笑他。

也許他是想要耀武揚威一番。

也許他只是單純的想打個招呼。

當然,雖然概率很小,他也是有可能是想來道歉的。

可惜的是,他沒有多加註意路面,這讓他不小心踩進了一個坑洞裏,並因此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這是很合理的。

因為碎石子鋪就的路面一直很糟糕。林無咎坐馬車來的時候,一路顛簸到不知撞了多少次頭。

“先生,不!讓開!快讓開!”貨車車夫沒想到會有人突然摔到在路面上,盡管已經拼命拉緊了韁繩,受驚的馬匹還是驚慌失措的踢中了來不及躲閃的審訊官先生的腦袋,輕易踐踏過他倒下身體。

直到跑出去十幾米遠車夫才控制住驚馬停下,他惶恐的回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男人身體。

男人仰面倒在地上,額頭碎了一塊,正在外汩汩冒著血,全身上下都出現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傷口,很快他的身下就匯聚成了血泊。

太陽啊!

他連滾帶爬的跳下馬車跑了過去,手足無措的對上男人死不瞑目的驚恐雙眼,顛三倒四地為自己辯解:“太陽在上,我不知道,主啊,他突然竄出來了,我是說,誰能想到呢?”

冷淡的聲音突然在他耳畔響起,“每天都有二十萬人上下班路過這裏,像這樣因為橫穿馬路導致的交通事故每周都會發生好幾起,這也是很合理的。”

六神無主的車夫忍不住讚同的點頭,像找到主心骨似的向說話的人看去。

是一個黑頭發的少年,衣褲上有很多汙漬,模樣看起來很是落魄,偏偏長得又像弱不禁風的貴族少爺那樣白凈秀氣。

“對吧,你也看到了!這不能怪我!是他突然竄出來的!”

“沒錯,是他運氣不好。”林無咎微笑著說。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融入洶湧的人潮,背對宏偉的異端審判局漸漸遠去。

無人註意,黑發少年笑容的詭秘,以及那句低聲自語。

“我都告訴他了,死亡騎著馬,他為什麽不信呢?”

夕陽下,路面的影子因此扭曲著拉長。

他偏頭,目光落到自己歪斜的影子處,那裏正站著一個男孩。

那裏也一直站著一個男孩。

兩個星期前的深夜,林無咎推開棺材板爬出來時,在一片不詳黑暗裏,兩□□虐滾燙的燦金色流火驟然升起,炙烤、凝望著他,流火中央各有一條銳利黑線浮現,好似懸而未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昭示至高無上的權與力。

待他的雙眼慢慢適應了黑暗,他終於看清了這是什麽。

這不是火,是一雙火一樣滾燙明亮、蛇一般冷酷無情的豎瞳。

豎瞳的主人是一個男孩,他坐在另一個男孩的屍體上,對著他的棺材唱著歡快又詭異的歌。

他大概八九歲,上著便於活動的棕色斜紋厚絨布夾克衫,下著深藍色帆布長褲,一頂黃色草帽系著繩被他松松掛在背上,一副地道的農場男孩裝扮。

兩根猙獰的黑山羊角自他蓬松的紅發裏探出,和那雙奇異的眼睛一樣,昭示著他身為怪物的身份。

在最初,他以為這又是他的幻覺,所以才去異端審判局求證了一番。而那個騎士的死,恰恰證明了傑克是真實存在的生物。

魔鬼可以在異端審判局裏通行無阻。

是前者太強大,還是後者太無能?

不管如何,林無咎短時間裏是無法擺脫他了。

“傑克要靈活,

傑克動作敏捷,

傑克快點,

傑克跳過去了燭臺……”[4]

此時,怪物男孩蹦蹦跳跳的跟在他身後,反反覆覆的唱著這幾句歌詞,沒完沒了,永不停歇。

“傑克。”在無人的小巷中,林無咎轉過身,輕笑著呼喚起他的名字。

於是歌聲停止了,怪物男孩用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專註眼神凝視著林無咎,明黃色的豎瞳裏沸騰著殺意、暴虐、憤怒、憎恨等各種負面情緒,沒有一點溫情。

林無咎隨口問道:“你不是一直想殺我嗎?又為什麽要救我?”

怪物男孩,或許應該稱他為魔鬼,玫瑰花一樣鮮紅的嘴唇高高揚起,他咯咯笑道:“傑克喜歡你的故事。”

“傑克想要所有人都記住傑克的名字。”

林無咎驚喜的笑了,蒼白的面容浮現淡淡的紅暈。

“原來你也喜歡我的故事。”

他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我真的寫了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魔鬼扇動翅膀,浮空著與他對視,蛇瞳彌漫一層血漬,林無咎的身影在他眸中扭曲著變形。

他小心捧起黑發少年瘦削冰涼的臉頰,黑色的長指甲微微陷入肉裏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聲音甜滋滋得像裹了蜜的糖,“為了我,你要努力成為大文豪哦。”

“做不到的話,傑克就吃了你。”

太陽徹底沈下去了。

小巷外的煤氣燈相繼亮起,蟲鳴陣陣。

祥和的夜晚。

林無咎沈默與魔鬼對視著。

心臟在他胸腔裏激烈跳動著。多麽鮮活,多麽生機勃勃。

許久,他裂開嘴,壓抑的發出短促笑聲。

“我本想活到25歲就自殺的。”

他的目光越過傑克,投向廣袤無垠的夜空。

厚重的霧霾遮住了所有星星的光輝,三輪紅月若隱若現,好似外星窺視的眼睛。

“多活幾年似乎也不錯。”

淡紅色月光下,黑發少年露出一個孩童一般天真的笑容,

幻覺,還是穿越,在他的那份執念面前無關緊要。

“我也想一直寫各種各樣有趣的故事,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所以要先定個小目標。

出版《傑克覆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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