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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債 “謝安,你當真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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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債 “謝安,你當真欺人太甚。”……

那聲音太過清亮,竟蓋過種種議論,惹得臣子百姓紛紛擡頭,瞇起眼睛望著遠處城門。

一輪紅日自季向庭身後升起,照在打馬而來的青年身上暈出一圈淺淡的金光,一襲紅袍在寒風之中獵獵飛舞,不知哪家庭院的紅梅隨風飄落,馬蹄聲聲,踏梅而來。

他伸手一扯韁繩,馬蹄高高揚起停於天子身前,唇角噙笑:“見過陛下。”

著實是太久了,拘於京城的病痛與折辱讓季向庭輕減許多,可他笑起來,眾人才恍然發覺這位頂天立地的將軍眉目之中的傲氣從未被磋磨多少。

直至此刻,他們才重新見到昔日赤馬踏風、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將軍!”

“老大回來了!”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身披盔甲的北疆軍們神情激動,情急之下甚至顧不上眼前的天威,匆匆起身便將季向庭團團圍住。

宣府慘敗未讓這些漢子們有多少怨言,卻正在此刻見到他們的將軍後默默紅了眼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就連一旁的百姓瞧見季向庭亦是面色一喜,有婦人懷中的稚童咯咯笑起來。

這裏天高皇帝遠,多數人一輩子都見不到天顏,誰真真切切的在此地對他們好,誰便是他們愛戴的人。

這便是振臂一呼便能令百萬蠻夷聞風喪膽的北疆統帥。

季向庭看著將士們,神色緩和下來,卻帶著一分不易察覺的悵然,正欲開口,卻被另一道聲音掩蓋。

“聖上還在此地,季向庭早已不是北疆統帥,如此目無尊卑,你們都想隨他一同造反麽?!”

裴老面色陰沈地自天子身後走出,色厲內荏的視線掃過,沸騰的人群才終於安靜下來。

天子立於人群之中瞧著這出久別重逢的好戲,指尖撥動著腕上佛珠,他目光只停留在馬上青年的臉上,眸中浮起三分病態的癡迷,轉瞬又被更濃烈的殺機掩蓋。

天子似是對季向庭有著超越底線的寬容,即便對方未曾行禮也只是一笑了之,話裏有話的字句語氣卻無比隨意。

“愛卿果真神通廣大,官獄也無法困住你。既然來了,便一道來看看罷。”

德海低眉順目地候在一旁,聞言匆匆上前,將懷中厚厚一疊紙頁拿出,朗聲念道:

“都察院徹查將軍府上下,搜出數十封將軍與蠻夷勾結的信箋,皆有北疆軍為人證。另有將軍親信供認不諱,已追查到藏於別院的萬兩黃金與賬本,皆是這些年克扣將士軍餉所得。樁樁件件皆鐵證如山。”

數條罪狀壓下,卻因從天而降的一紙血書變得無法服眾,人群中竊竊私語不斷,更有耐不住性子的將士混在其中開口質問:

“將軍式微,自然防不住你們顛倒黑白!將軍為國鞠躬盡瘁數年,豈是幾頁紙便可撼動的!”

跪於一旁的將士瞪大了雙眼,忍不住伸手去拽那人的手腕:“胡說什麽!你不要命了!”

此話太過大逆不道,即便是那些心向將軍之人,也不由心中驚悸。

“這小將士也太過莽撞,則可是要掉腦袋的!”

“陛下向來聖明,莫非……”

“季將軍這些年為了宣府付出多少,你都忘了麽!怎可如此想他!”

“哼,你既如此大義,為何不附和那將士?”

季向庭目光凝在人群中出言頂撞的北疆軍身上,無言瞇了瞇眼眸。

即便在幻境之中,九五之尊亦不會給自己留半分生路。

那三分真切的情意,便在這天羅地網之中顯得尤為可笑。

天子擡手一阻裴老拔刀的動作:“德海,將東西給他瞧瞧。”

德海猶豫一瞬,終究是邁著步子將東西遞了過去。

如此言之鑿鑿的姿態讓眾人皆好奇不已,忍不住仰起頭來,目光幾欲將那紙頁燒穿。

只見將士一頁頁往後翻,不過片刻臉上血色盡褪,手指不住顫抖,猛然擡頭看著季向庭:“將軍!您的手跡我絕不會認錯,您從前的行蹤弟兄們也都知曉。我只問你一句,這些事當真皆是你所做麽?”

季向庭看著神色痛苦的將士,極輕地諷笑一聲:“我說不是,你便會信麽?”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那將士便長劍出鞘,架於脖頸處一抹,頓時血濺三尺,惹來陣陣驚呼!

北疆軍士高大的身影愴然往下倒去,被旁人手忙腳亂地接住,他盔甲上鮮血淋漓,氣息微弱卻仍掙紮著開口。

“將軍……望您……回頭是岸……”

他的目光與季向庭交錯,隱約有愧疚的淚光閃動,唇齒張合兩下,終究咽下最後一口氣。

“這是何意?這將士剛烈至此,難不成將軍真是那道貌岸然之人!”

“虧我從前這般信他!當真千刀萬剮也不足以解恨!”

“不可能!統帥怎會是這般……”

周遭嘈雜不已,人言最是善變,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方才還義憤填膺的民眾臉上便顯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來,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三年時光說長不長,卻足以讓原先密不透風的北疆軍顯出裂紋,多年擠壓的怨言終於在此刻一並爆發,化作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季向庭身上。

“統帥,這究竟是為何?”

季向庭手中的虎符震顫不斷,心中不受控地泛起幾分悲意,他指尖輕撫,闔眸才將那無法言說的情感壓抑下去。

他明白,此番景象讓明陵又想起了千年前那千夫所指的終局。

與過命的將士們反目成仇,成了他至今無法忘卻的苦痛。

天子身側的德海眉目之中隱有不忍,終究是無聲嘆了口氣,卻又在觸及聖上目光後悚然一驚,頓時開口道:

“肅靜!季將軍,你可認罪?”

季向庭並未答話,反用指尖敲了敲虎符意念傳音:“將軍,你可以再選一次了。”

“縱然結局無法更改,可你仍願背負罵名而去麽?”

“豈不是太便宜這沒良心的畜生了?”

虎符裏的那縷殘魂始終默然不語,落在季向庭身上的不善目光越發刺人。

說是萬箭穿心亦不為過。

“季向庭,你可認罪?”

“季向庭,你可認罪!”

在無人瞧見處,他掌心握著的半塊虎符終於浮出一團靈光,悄無聲息地進入季向庭的體內。

季向庭的神識歸入虎符之中,搖了搖頭。

還不算是泥做的菩薩,至少懂得有仇要報。

“我不認。”

那聲音太過低啞,無人能聽清他說了什麽,德海皺了皺眉去瞧天子神色,見他無動於衷,只能提起嗓音再問。

“季向庭,你……”

“我不認!”

將軍驟然擡起頭來,他整個人都在顫抖,眼眸赤紅地望向眼前的天子。

“謝安,我從未愧對過你,也未愧對過百姓,這些子虛莫有的罪名,我一個都不會認!”

他忍了兩輩子,終於在此時能將這話說出口,字句泣血。

直到這三字脫口,明陵心中才猛地一松,咬緊了牙關才不至於失態。

千年前的惡語,較之眼下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便在這樣的聲討下,慘然自戕。

並非認罪,也並非服軟,只是萬千北疆將士,每一個他都想保下。

即便這些朝夕相伴的弟兄們,有不少亦在言詞激烈地與他刀劍相向。

他向來以為當年舍自己一人保全整個北疆,是最理智的抉擇。

可事到如今他才後知後覺,他在此事上的情感是何等的委屈。

太痛了。

不該是這樣的,他這一身傷痛掙來的結局,不該是這樣的。

不甘極了。

熟悉的目光落在天子身上,他癡癡地瞧了對方許久,驀然大笑起來。

“明陵,許久不見。”

“你躲了這般久,終究還是逃不過宿命,要再一次死在孤的手裏。”

“你為何不能軟一些,交了兵權留在京城,孤早便同你說過,再過一年,這後位便是你的。”

“你總是如此,什麽都不要,只願在北疆 風餐露宿,如今證據確鑿,孤要如何信你?”

滿城百姓與將士皆被聖上的瘋癲之態嚇了一跳,更是對二人之間的對話摸不著頭腦。

“竟敢直呼天子名諱,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從前的傳聞莫不是真的?聖上果真對將軍……”

“不過是一時興起,否則又怎會如此痛下殺手?”

“可我瞧從前他們二人感情甚篤,怎會有假?”

“說是年少成名,可誰知道這將軍之位是怎麽來的?”

“唉,將軍是否清白,我竟是看不分明了。”

話語刺耳無比,明陵撇過臉去,不願再看天子的神色。

時至今日他也不明白,他們二人相伴數年,怎會走到如今這個局面?

若是讓昔日庭院中許下誓言的兩位少年瞧見眼前場景,又該何等傷心?

回憶與現實交織不斷,明陵便在這樣的悲愴裏一字一頓地開口。

“謝安,你當真欺人太甚。”

眼看場面失了控,德海驚得汗如雨下,趕忙走上前來大聲呵斥道:“朗朗乾坤,豈有你無理辯駁的道理!來人吶,將季向庭押下去,秋後問斬!”

天子一擡手,笑吟吟偏頭瞧著滿目猩紅的明陵:“將軍征戰數年,為國立下汗馬功勞,豈可如此折辱於他?若將軍願自刎謝罪,孤便將此事一筆勾銷,來日親手送將軍入英靈殿,如何?”

如此兒戲的話語讓一旁的裴老頓時皺起眉:“陛下,萬萬不可!如此罪大惡極之輩,怎能如此輕飄飄地放過?此乃褻瀆英魂啊!”

德海同樣跪在地上磕頭道:“陛下,這於禮不合。”

如此鐵證都無法徹底按死他,讓滿城百姓心中將信將疑,若是再給將軍套上忠臣的名頭,久而久之北疆軍的勢力如何能削弱?

簡直荒唐!他與丞相日夜替陛下設的局,被他幾句話便功虧一簣!當真是扶不起的爛泥!

裴老心中急怒不已,恨不得沖上前去將天子口中神志不清的話語全部堵回去。

整個宣府寂靜無比,所有人對跪於地上,瞧著眼前這場撲朔迷離的變故,便聽得明陵冷笑一聲,截下腰間長劍往地上一擲。

“癡心妄想。”

天子的神色驀地沈下,掌中之物脫離掌控的惱怒讓他煩躁不已,身上黑氣不受控地往外冒,連話語之中的威脅也不再掩藏。

“愛卿,你可要想清楚了,是用你一人換萬千將士的性命,還是眼睜睜看著北疆軍隨你一同覆滅?”

幻境似是停滯一瞬,民眾們皆茫然地面面相覷,不知方才聖上說了什麽。

明陵垂下眼眸看著腳邊的長劍,漸漸握緊雙拳,又在良久之後松開。

已經夠了,能將方才那些話說出口,他心中郁氣散去,已是沒有遺憾。

罷了,這便是終局了。

他慢慢俯下身,欲撿那被他扔開的長劍,卻聽見腦海中季向庭含笑的聲音響起。

“前輩,不若再等等?”

與此同時,一道厲喝從遠處響起。

“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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