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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浮生 “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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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浮生 “好熱……”

置於頸項間的手指逐漸用力,天地隨著呼吸減弱而驟然失色,季向庭眼前一片模糊,連氣都透不過來。

“你該死。”

這話聽得熟悉,前世應寄枝說過幾回,字句極為認真,可每次季向庭皆玩笑似地哄他。

“眼下還不行,再忍忍罷。若最後活下來的是你,我送上門來如何?”

分明已聞不見蓬萊島上那能叫人失去神智的香氣,季向庭卻似被魘得更深,困在記憶中出不來。

應寄枝垂下眼眸,像是極為仔細地審視著季向庭,眼前青年慣常掛在嘴邊的散漫笑意不見,眼中金光浮起,映著一層淺淡水意,裏頭只盛下自己的身影。

這樣的註視從未落在自己身上,竟比一切甜言蜜語都來得真切,應寄枝手指竟被燙得一松,掙出一分茫然的清明來。

脖頸處擠迫消失,季向庭視線總算落到實處,還未將人轟飛出去,便瞧見應寄枝身後逼近的劍鋒。

他無聲罵了句,捏住應寄枝的衣襟往下一拽撞在自己懷裏,劍刃擦著脖頸而過,他卻不躲不避,金瞳鎖住眼前之人張口。

“絞殺。”

幾位兇徒早已神智盡失,只欲取應寄枝性命,聽見他身下毫無修為的男寵吐露的話語,毫不在意地嗤笑一聲,長劍變招欲刺,卻發覺自己再無法挪動分寸。

無形靈力暴起撲向惡徒,輕響過後幾具身體悶聲倒地,被幹凈利落地斷了喉骨。

季向庭這才悶聲咳起來,粗暴地踹了應寄枝兩下:“滾起來幹活。”

應寄枝蹙眉閉目,將顫抖的呼吸忍下,再睜眼又恢覆成往日沒有人氣的模樣。

季向庭躺在地上緩了緩神,脖頸處勒出的指印發紫,一動便是鉆心的疼。

也不知應寄枝抽什麽風,兩輩子越活越回去,同樣的招數竟能中兩次,讓身後命門盡數暴露,只顧著掐自己。

他們如今的關系,要死在一處,連殉情都算不上。

“你……有何……居心?!”

自齒縫中擠出的字句喚回季向庭的思緒,他眼中金光未褪,支著腿半坐起來,扭頭看著在一旁做木頭的夜哭笑起來。

“我可是救了你主子一命,別這麽瞪著我。”

山谷內自相殘殺的戲碼仍在繼續,應寄枝一身白衣現於血雨之中,成了其中唯一一片白,他擡步一踩,周遭便似靜止片刻。

應寄枝掌心一點血紅閃爍,母蠱催動下所有應家子弟捂著胸口跪地,神情痛苦不已,再不能動彈半分。

夜哭艱難脫離控制,僵硬地擡頭望去,便見自己家主身後似有一道虛影閃過,隨即狂風便拔地而起!

空氣中愈發濃郁的香氣被吹散,眾人終於從瘋魔的情緒中抽離,瞧著自己滿手血腥的模樣,尖叫一聲丟下長劍。

“這不是我……我怎麽可能……”

“別恨我,別恨我……我不想殺你的……”

“都是這蓬萊島的陣法!”

“你、你修為這麽低,早晚都是要死的,不若將位置留給我……”

狂亂之後醒來,卻是誰都不願承認內心的卑劣,不約而同將罪過全算在蓬萊島上的迷陣上,仿佛如此才能有勇氣伸手合上已然氣絕的修士們的雙眼。

季向庭瞧著這眾生相搖了搖頭,頭也不回地截住身側斬來的劍:“家主,管管你手下的大人呀!”

語調間的害怕不似作假,可只有夜哭明白,他八成靈力的一擊被季向庭輕描淡寫地接下,而自己卻毫無反抗之力。

應寄枝並未擡頭,而是將視線落在不遠處平靜無波的潭水之上。

攻心之計向來狠毒,不少心性不穩的弟子此時已被擊潰,跪在地上抱著 腦袋痛苦不已,眼眸中盡是惶然。

“放我們回去罷!我不想要這寒洲劍了!”

“家主求求您……帶我們回去罷!您當真要如此無情無義麽?”

應寄枝垂下眼簾,近乎淒厲的質問敲在耳畔,卻激不起分毫情緒。

“來不及了。”

似要映證他的話,岸上的鮮血逐漸漫入寒潭之中,將一池清水染成血紅顏色,潭水頃刻間便沸騰起來,翻湧著浮起無數泡沫,連天地都隨之震動。

那是何其絕望之景,有子弟慌不擇路地禦劍欲逃,便一頭撞進了環繞的花刃中,頃刻便被絞得只剩伶仃枯骨,更有人為了拔劍自刎,尋求解脫,混亂中將這片血水染得越發妖艷。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哀求聲在寂靜山谷中久久回響,修士與凡人亦無分別。

真是一刻都歇不得,季向庭眼尾掃過眼前慘烈之景,垂下眼眸哀嘆不已。

他自身難保,僅存的一點良心驅使著就近拽住欲走的夜哭,模樣頗有些苦口婆心。

“好好活下來。”

夜哭厭惡地將手甩開,頭也不回地離去護在應寄枝身前。

季向庭自討沒趣地聳了聳肩,下一刻腳下傳來一聲悶響,整個地面應聲而裂,將所有人吞入其中。

眼前一片漆黑,季向庭卻泰然自若地默念著數,不過片刻便感受到神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

“這次——不行。”

金眸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季向庭周身靈力流轉暴漲,沿著筋脈悍然撞上識海深處企圖消除自己記憶的那道陰影。

兩股力量在季向庭體內相爭,他唇邊溢出一條血線卻寸步不讓,不知過了多久才將其逼退。

他額發微濕,喘口氣正了正神色,眼前逐漸亮起,不由瞇起眼眸。

蓬萊幻境,倒是久違了。

“將軍!此次萬壽宴陛下可是親自相邀,您可不能再推脫了!”

耳畔聲音焦急,季向庭皺了皺眉,煩躁地揮了揮手:“聽見了,你便說我受了傷,萬壽節不能見了血氣,便不去了,誰請都一樣。”

他睜開眼,不動聲色地掃了眼殿內,目之所及是絲竹聲聲,熏香裊裊,連身上虛蓋著的長毯都柔軟至極,一派安逸之景。

怎麽瞧都不似一位征戰多年的將軍會喜歡的溫柔鄉。

話音剛落,一陣劇痛便攀著脊骨咬上,季向庭身體一晃,猛地扶住額角。

只是稍加試探,他便神識震蕩暈眩不已,看來即便能保下意識,他也無法全然擺脫幻境的控制。

果不其然,那侍從滿面為難地擡頭偷瞄著自家主子,仍是苦苦勸說:“將軍,您可就別為難小的了,陛下下了死命令,明日酉時,定要瞧見您的!”

面容有些蒼白的青年垂眼一瞥,裏頭不自覺顯露的殺機讓跪在地上的侍從冷汗直冒,唇齒似被一團棉花堵住,再說不出一句話,勉強等到主子點了頭,便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殿內終於靜下來,季向庭坐起身,盯著香爐中升起的青煙沈思。

這蓬萊幻境實則是一段上古時期的往事,彼時天啟大陸皆是壽數有限的凡人,各國皇帝便如當今仙門四家一般獨攬大權,一人便能掌握生死。

既是凡人,自然終有一死,不過是英年早逝與茍且偷生的區別,天命面前,皇帝亦高貴不到哪去。

看似這幻境只是叫人大夢三生,可這故事中人與附身其上的修士同生共死,一旦在幻境中身隕,他們也沒有生路。

若是明哲保身不去破陣,待百年壽數到頭,仍逃不過一死。

上一世他與應寄枝稀裏糊塗地闖入幻境中,毫無意識地扮演著戲折子裏的傀儡,命懸一線之際自己靠著不留名劍才勉強喚回一縷神智,從幻境中背著應寄枝強行殺了出去。

此後幻境中留下的暗傷,季向庭養了足足十年才勉強好全,平白又忍辱負重了許多年歲。

這一世他費了不少功夫才意識清醒,斷不能再重蹈覆轍。

不過眼下這萬壽宴,他倒是不得不去,畢竟這出戲只他一人,也唱不起來。

他附身的軀體的確有傷在身,牽動著滿身暗傷一塊作疼,不過凝神片刻季向庭便有些撐不住,眉眼懶倦地垂下,就這般沈沈睡了過去。

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之時,季向庭還未醒過神來,便有侍從如魚貫入,將自己扯起來打扮。

幻境中季向庭仍是原本的樣貌,即便比之消瘦不少,卻仍俊朗地叫人移不開眼,一襲紅衣上身,更是鶴立雞群。

繁覆衣袍層層疊疊地穿在身上,分明穿慣了盔甲,可季向庭仍被著束手束腳的衣裳壓得喘不過氣來。

“將軍,一會進宮可莫要再與陛下置氣,就算不為自己,您也得為您的弟兄們著想。”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進季向庭的耳中,柔和語調下威脅之意盡顯,季向庭輕嗤一聲,擡步走出宮殿。

季向庭在心中無聲一嘆。

連奴才都能踩一頭,這將軍當得可真是憋屈。

戰功赫赫,為國盡忠半生也終究是皇帝腳邊的一條狗,如今礙了主子的眼,便要卸磨殺驢了。

也就自己這幅軀殼優柔寡斷,若是他,必然帶著弟兄們沖進宮內將那狗皇帝的頭砍下來當球踢。

車轎晃晃悠悠地停在皇宮前,季向庭掀開簾子拾級而上,從前攀炎附勢的權貴們如今避之不及,唯恐惹了一身腥。

被陛下如此對待,心裏自然有氣,恰好季向庭也懶得同這些人周旋,便徑直往宮殿內走去。

等了許久也未有頭疼欲裂之意,季向庭五指一收,對這幻境限制有了底。

除卻幾樁大事,其餘細節只要不違背原主性格便好。

宴會之上推杯換盞,各自帶著笑說著似真似假的客套話,在季向庭看來屬實無趣至極,席前冷清,便只盯著眼前的酒壺,一杯杯往口中灌。

高臺之上的九五之尊始終坐在珠簾之後不曾開口,唯有季向庭感受到一道視線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他額角跳了跳,閉目只當眼不見心不煩。

他向來對自己頗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不是什麽好貨色,可即便如此,前世看完這出戲後,季向庭也仍對這位帝王嗤之以鼻。

打斷將軍的傲骨將人折磨得骨瘦嶙峋不說,還對人家藏著不可告人的齷齪心思,要人家做自己籠中之鳥,用恬不知恥四字來形容,當真恰如其分。

譬如這萬壽宴,即便他眼下不喝醉,一會也會有人暗中給他餵藥,讓他昏昏沈沈被皇帝占盡便宜,左右躲不過,不如順水推舟。

借酒消愁,也算合情合理。

好在如今附身在那皇帝身上的人他還算熟悉,忍一忍,倒也能勉強將這些當作閨房之樂。

耳畔喧囂不知何時盡數散去,季向庭後知後覺地欲起身,卻只覺眼前天旋地轉,暈得厲害,一時楞在原地,有些反應不過來。

半醉半醒之間,季向庭聽見有一道尖細的嗓音喚他,可他連睜眼的力氣也不剩,只能頭重腳輕地被人扶著往前走。

一片混沌中,他似是躺進一片綿軟之中,酒氣被厚實被褥捂著蒸不出來,他只覺熱得厲害,手指微動欲松開衣襟,卻有一只冰涼的手先他一步替他解開衣袍。

那手指趁虛而入,季向庭連內袍都被人扯得松散都無知無覺。

含著涼意指尖若有似無地自脖頸處往下滑,沿著山巒起伏,最後於腰腹輾轉,惹起一片騷動癢意。

好熱,還不夠……

季向庭吃力地睜開眼,只瞧見眼前人耳下不住晃動的紅玉耳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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