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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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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在失敗了九次之後,“藍塵”的藥效終於穩定了下來,終於達到了可用的標準。

宋燃犀是每一版“藍塵”人體實驗中的試驗品之一,當他的身體數據基本恢覆到原有水準之後,他能體驗下一版“藍塵”了。

他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實驗體,能在事後一一陳述藥物帶給他的一切感受,進而加快藥物的疊代。

這個過程像是反覆的死去。

他在體驗著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刑罰,宋燃犀曾經以為車禍是他最痛苦的時候,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其實只是極輕的苦楚。

宋燃犀被捆著了束縛帶,被戴上了止咬器,淚水模糊了他的臉,無數聲音在他的耳邊尖叫、嚎哭,他感到四肢百骸被撕裂被燒毀的痛意,他只能在心裏不斷地、絕望地叫喊著堯新雪,仿佛乞求著能從這個名字裏得到一絲安慰。

他如同一只野獸,痛苦、精神失常的樣子被隔著一層玻璃由人觀賞,身穿白大褂的人冷靜地看著這一幕,記錄著他表現出來的各種狀態,對他的哀嚎無動於衷。

終於在最後一次,宋燃犀的皮膚潰爛出現了好轉跡象,其他阿西康寧的患者也同樣開始好轉,這才結束了宋燃犀這場漫長的折磨。

這意味著“藍塵”成功了。

在確定那些患者真的都情況穩定且逐漸康覆之後,宋燃犀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的喜悅不在於自己得到了解脫,而在於終於能夠讓堯新雪獲救。

堯新雪現在在幹什麽?是不是更瘦了?外面下雨了嗎?右手是不是很痛?

這些念頭、這些問題支撐著他吊著一口氣,直到他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當束腹帶被松開,宋燃犀不顧自己狼狽的樣子,拖著身體踉蹌著往外走,臉色慘白,整個實驗室的人都想要上前阻止他,只有那個老人與林譯站在了原地。

老人搖了搖頭,林譯則上前準備為宋燃犀開車。

於是時隔四個月,堯新雪看到了宋燃犀。

宋燃犀卻是以這樣一副腐朽、醜陋的樣子與他相見。

可堯新雪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他幾乎瘦得脫相,右手腫痛,甚至無力再站起。

他們相見時是兩個身無分文的青年,在狹小的出租屋裏相互依偎;後來一個人成了戛納影史上最年輕的影帝,一個人成為了世界上最矚目的搖滾樂手;再後來,竟然一個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一個則消瘦蒼白得如同鬼魂。

他們曾經多麽相像啊,正是因為這份相像,讓堯新雪做出了原來不應該做出的事,讓從不犯錯的堯新雪產生了紕漏,讓宋燃犀這樣傲慢的人一再低頭,心甘情願地被拘上項圈。

直到現在,他們依然相像。

堯新雪註視著宋燃犀扭曲的臉,他的瞳孔裏獨獨映照著堯新雪一個人。

堯新雪舔了舔幹燥的唇——是啊,他們多麽像。

他們註定要糾纏不清,註定要在暴雨裏嗅到彼此的氣味找到對方然後緊緊擁抱著相依為命。

這究竟是命運弄人,還是他們的相遇本來就是一個錯?

可他們的命運線從一開始就緊密相纏著打了一個死結。即使沒有後來的一切,即使他們沒有相遇,宋燃犀也對堯新雪依然有所虧欠。

如今堯新雪溫柔地註視著宋燃犀,他的目光反覆流連過宋燃犀因為試驗藥品而潰爛畸形、血肉模糊的右手,看著宋燃犀精神崩潰卻始終緊緊註視著自己的眼睛,他終於將那口氣咽了下去,終於在心裏寬恕了宋燃犀的背叛。

宋燃犀曾經在他的眼裏死不足惜,可如今宋燃犀為了他死了這麽多遍,即使冷酷如堯新雪,那點仇恨也在看到他的樣子後逐漸消逝。

也許是因為兩人如今同樣狼狽,也許是因為宋燃犀又一次的臣服,他終於將全部的愛、信任,乃至關於自己生命的一切都獻給了堯新雪。

讓堯新雪終於擡起左手,抱住宋燃犀的腦袋,如同對待一只離家出走卻又回來了的小狗:“好孩子,謝謝你。”

……

新藥在幾百個阿西康寧的患者裏得到了試驗,“藍塵”的安全性終於到了能夠使用的程度。

堯新雪第一時間被接到了手術室裏,拆開了繃帶重重包裹著的右手。

堯新雪註視著頭頂眩目的、雪白的燈光,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

時隔鐘鳴綁架,已經過去了快整整兩年,他在兩年裏幾乎沒有擡起過自己的右手。

那只賀憶舟珍愛勝過生命的右手,那只創造了無數美妙樂音的右手,在今天,終於要康覆了嗎?

當名為藍塵的藥劑打進去,堯新雪因為疼痛,皺著眉悶哼一聲。

他如水的長發散落在病床之上,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曾經讓無數人都為之動容。

堯新雪何曾流露過脆弱的、不完美的一面?

這個療程長達五個月,堯新雪能在這個期間裏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好轉。

日光穿透玻璃窗,溫柔地打落在堯新雪的臉上,描摹著他的眉眼。

他終於恢覆了些許食欲,右手的手指終於能動了。

當他慢慢地將一整碗粥喝下去時,一直在照顧他的護工甚至喜極而泣地為他鼓了鼓掌,眼睛通紅:“您會好起來的。”

堯新雪擡起嘴角,偏過頭笑:“謝謝。”

宋燃犀一直在通過監控看著他,自己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右手更是徹底潰爛萎縮的樣子。他躺在床上,連身邊的人在說什麽都沒有聽見。

他的目光眷戀而溫柔,看著逐漸健康起來的堯新雪,只感到無限的慶幸與輕松。

宋燃犀的精神狀態其實並不好,試藥的過程摧毀了他的精神,以至於他仍控制不住自己時不時的發狂與流淚。

他爛掉的整條右臂都是無數個失敗品的證明,在這一秒,他終於遲緩地想到了自己。

潰爛到這個程度,是不是需要截肢了?

宋燃犀的腦子終於冷靜了下來,就在他開口想要問旁邊的醫護人員時,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堯新雪仰頭看向了監控,與自己對視。

堯新雪做了個口型:過來。

宋燃犀的心跳在那一秒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亂地將平板反蓋了過去。

看到林譯與其他人一副見了鬼的眼神,宋燃犀才佯裝淡定地說道:“我要……去見他,給我把輪椅。”

他的房間就在堯新雪的樓上,兩個人都待在了宋氏的私人醫院裏。

宋燃犀的心情其實尤為覆雜,越是靠近堯新雪的病房,他就越是如坐針氈。

他不知道堯新雪現在是怎麽想的,堯新雪當然恨透了自己,恨不得讓他代替他去死。

宋燃犀確實也這樣做了,可現在這樣,堯新雪滿意了嗎?

當看到堯新雪做出了“過來”的口型時,宋燃犀竟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頸間,他在那一秒錯以為那個土星項鏈還掛在他的頸上,而堯新雪勾了勾那條項鏈。

宋燃犀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的左手收緊,在門前猶豫了半秒,依然沒有勇氣敲下去,最後卻是看不下去的林譯上前敲了敲房門。

裏面傳來了一聲“進”。

是堯新雪的聲音。

林譯將宋燃犀推了進去,推到了堯新雪的床邊後,就微微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這個角度,宋燃犀是與堯新雪平視的,但宋燃犀卻低下了頭,偏開了視線。

堯新雪看到他空落落的病服裏隱約可見的身體疤痕,那明顯的抓痕顯然是宋燃犀自己抓出來的,也許是因為渾身過敏發癢,也許是因為在幻覺裏自己被螞蟻啃食。

就在宋燃犀張口,準備問堯新雪是否有所好轉時,堯新雪擡起手捏住了他的臉,將他的臉扳正,註視著自己:“宋燃犀,痛嗎?”

宋燃犀看著他恢覆了血色的面容,喉結輕輕動了動:“痛。”

堯新雪莞爾:“記住了嗎?”

他要他記住這份痛,記住這是他背叛所要付出的代價。他要讓宋燃犀知道,永遠不能再犯第三次錯。

宋燃犀楞了一瞬,即使避開了堯新雪的視線,卻也也堯新雪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失落與難過,他低啞著聲音說:“記住了。”

堯新雪當然知道,宋燃犀在失落些什麽。

無非是沒有得到堯新雪的憐憫甚至是同情。

宋燃犀也許在內心裏還期盼著一份原諒,一份愛。即使歸根到底,這一切也並不是他的錯。

堯新雪微笑著,他的手指摩挲著宋燃犀的下頜,仿佛在撫摸著自己的狗,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宋燃犀幹燥的嘴唇,然後滑落下去摸過宋燃犀的喉結。

宋燃犀的頸部皮膚上有著勒痕、淤青與破皮。

因為他失控發狂時只能依靠著這些來控制自己,那節頸傷痕累累,看起來一折就斷,堯新雪修長如竹節的手指落在上面,像是在思考著怎麽折斷它。

宋燃犀偏過了頭,望著堯新雪的眼睛,與堯新雪對視,他在那一秒想,只要堯新雪說想要他的命,他會毫不猶豫地就獻出去。

宋燃犀閉上了眼睛,卻在幾秒後感覺到堯新雪鼻息的靠近。堯新雪湊到了他的頸側,嗅了嗅,最後獎勵似的親了親他的耳側。

宋燃犀的眼睛紅了,他的眼睫在那一瞬間顫抖了起來,他聽到堯新雪說:“我原諒你了。”

“宋燃犀,回到我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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