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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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那天我們在打電話,有一個小孩出事了,貨沒交到買家手裏,遲桉大發脾氣。”

“他在那時看到了門外,講了句臟話,告訴我,有人在外面,是個小孩。”

“那個小孩可能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王軍坐在了審訊室裏,看著遲天境的臉色寒如冰霜,他蒼老的面容因為微笑全部皺在一起:“這件事情暴露了,你覺得遲桉會做什麽?”

遲天境咬牙切齒,渾身的血都在那一刻冷了下來,扣在桌子上的雙手顫抖。

逮捕到王軍這個跨國臟器交易案的主謀之後,所有真相終於都在那一刻水落石出。

原來慈濟孤兒院是遲桉與富豪們的交易場所。

王軍是中間人,遲桉則是賣家,他將健康的孩子賣給富豪,以解救醫治富豪們那些天生畸形或是器官衰竭的兒女。

臟器移植,供血……一個人身上任何能夠剝奪使用的都會被剝下來。所有明面上無法進行的手術也好,所有理論上無法醫治的“不治之癥”也好,王軍提供醫療,遲桉則提供活生生的孩子,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成全那些走投無路的父母。

被出賣的孩子全是孤兒,無權無勢無所依靠,只能仰賴著慈濟孤兒院的養育,沒有人會為他們尋仇,他們甚至沒有姓名,而這些孩子直到在自己死前都不明白躺上手術臺意味著什麽。

難怪那些被領養走的孩子在這之後都毫無音訊,原來是全部都死於非命了;難怪鐘鳴說這個孤兒院是地獄;難怪慈濟孤兒院失火後幾乎沒怎麽查就被草草結案;難怪堯新雪要……

在王軍的供述裏,遲天境渾身冰冷,鉆心的痛苦猶如千萬只螞蟻啃噬著他,有那麽一瞬間,他只能聽到耳邊尖銳的鳴叫。

王軍已經落網,他一定不會撒謊,因為這些話只要一查就能查到。上面一直在關註這件事,不日,遲桉與王軍的全部交易、賬單、所有涉嫌的買家都會如同冰山浮出水面。

買賣兒童這件事一定會引起全世界的轟動。

遲桉的雙手發麻,他整個人仿佛被一把刀劈成了兩半,疼痛蔓延著幾乎難以喘息。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真的是一個人渣,他引以為傲的父親,他那個善良的收留兒童不賺分毫的父親,居然會是買賣兒童的魔鬼。

而堯新雪,差點也死在了那裏。

遲天的瞳孔強烈地收縮著,他抱著頭,痛苦地嗚咽。

他對堯新雪,都做了什麽啊?

有警員拉著他走出了審訊室,遲天境現在需要避嫌,父親遲桉也需要重新被調查,警方正式介入了慈濟孤兒院的事,慈濟孤兒院與跨國的臟器交易案終於要被並案重查了。

與此同時,醫院內。

堯新橙站在堯新雪的旁邊,小心地給堯新雪餵著粥。

電視上正播放著王軍落網的消息,這件新聞已經引起了全國的轟動,堯新雪淡淡地掃了一眼,之後就搖了搖頭示意不吃了。

他說:“遲天境在懷疑我。”

堯新橙輕輕地擦凈他的嘴角,低著頭沈默不語。

堯新雪繼續道:“按照現在這個關註度,查到我們身上,不會很久,我們是唯二沒有在大火之後留底的人,而遲天境,也已經知道我們就是孤兒院的人了。”

他的臉蒼白得如同紙張,狹長的眼睛更像是柄鋒利雪亮的刀,長睫毛垂下,就如同瓷做的人偶,美,卻不帶任何生氣。

堯新雪嘆了口氣:“黑羊不能因此被拖下水。”

他偏了偏頭,看向堯新橙,輕聲道:“你明白了嗎?”

黑羊樂隊不能陷在這場人人喊打的輿論風波裏,身為樂隊核心的堯新雪不能染上任何汙點。

這像是一個暗示,一個命令,堯新橙半跪下來,仰著臉去看堯新雪的表情。

他的心微微顫抖著,貪戀而絕望地註視著堯新雪。

他有些結巴地說:“我……”

堯新橙小時候因為結巴、瘦小,總是被欺負。孩子們把他當成破布偶,能踢則踢,能打則打,是堯新雪的出現,讓他不再被打罵。

在這之後,沒有人再欺負他,但是因為結巴,鮮少有人願意聽他、等他說話,也是只有堯新雪,願意安靜地、耐心地等他說完。

大火燒毀了一切,小小的堯新雪攥著那個不被關註、飽受欺淩的堯新橙的手,狂奔著出逃。

在呼嘯的風與雪裏,他們成為了一對兄弟,借著極度相似的姓名好似真的擁有了血緣。他們交纏的命運線被血和火染紅,以假亂真,竟然真的在數十年裏躲過了神和世人的監視。

時至今日,這竟已真的如同藏在血管裏的血線,而人人都說血濃於水。

這條線曾經把兩個沒有交集的孤兒聯系在一起。讓堯新橙唯堯新雪至上,如同狗、狂信徒一樣,崇拜、信任堯新雪。

或許這其中還藏有著隱晦的、扭曲的愛慕。

他曾經以為這條線也會緊緊地捆綁著他們走到最後一刻——那一刻堯新雪實現理想,站在千萬人面前,而他會是那個站在堯新雪身邊的人。

可如今看來,一切卻是事與願違。

今天陽光燦爛,堯新雪靠在病床上,膚白勝雪,璀璨的金光落在他修長的手上,他微微彎腰,傾身俯視著要堯新橙,彎著眼睛問:“你明白了嗎?”

堯新橙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和堯新雪一起經歷過很多時刻。

現在這一幕,竟然和過去出租屋裏的畫面有著奇妙的重合。在堯新橙的眼裏,陽光、擺得到處都是的樂器和樂譜、窗外的鳥鳴與堯新雪都和從前別無二致。

堯新雪。堯新雪。

早在那個萬物雕零、寂靜冰冷的冬天,幼小的堯新雪將那支鉛筆紮進了欺負堯新橙的人的手背時。

堯新橙就打著冷顫,在這張搶回來的被揉得皺皺巴巴的紙上,歪歪扭扭地就寫下:“要愛堯新雪。”

時隔數十年,堯新橙微微張開口,仰望著他,眼睛閃爍著眼淚,於是又一次——堯新橙的靈魂先於身體和理智應許了堯新雪。

堯新橙第一次勾起了笑,卻擡起手指,用指腹抹去了眼角的淚,說:“哥哥,我知道了。”

堯新雪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像小時候那樣溫柔地抱住了他。

堯新橙甚至能嗅到堯新雪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氣息與兩人相似的沐浴露味道。

他的眼淚再也克制不住,流了下來,哽咽著說:“是,哥哥,救了我。”

堯新雪抱著堯新橙,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淡聲道:“不是的,是你自己。”

堯新雪垂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陰冷的孤兒院。

那天所有孩子都在睡覺,堯新橙卻忽然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鉆進堯新雪的被子裏。

“新雪……新雪……”堯新橙搖著他的肩膀,眼底驚惶,幾乎要哭出來。

堯新雪醒了過來,甚至沒有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麽,就聽到了急促的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他毫不猶豫地拽著堯新橙,用被子蓋過了堯新橙的腦袋,低聲警告道:“閉嘴。”

堯新雪閉著眼睛裝睡,緊緊地抱著顫抖的堯新橙,緊接著就敏銳地感覺到了隨之而來的一道視線。

有那麽幾秒,連堯新雪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那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了很久,終於收了回去。

第二天,堯新雪帶著堯新橙去到了偏僻的角落,他的表情嚴肅:“你聽到了什麽?遲桉為什麽會來這裏?”

堯新橙啞著嗓子,眼淚幾乎要滴落:“我聽到,他們慘叫,他們,不是,被領養了……”

堯新雪的眼神沈了下去,堯新橙的話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短短幾個字,堯新雪就大概拼出了前因後果。

他掐著堯新橙的臉,冷聲道:“不準和任何人說這件事,知道了嗎?你被發現了,遲桉不會放過你的。”

堯新橙的聲音顫著,他嗚咽著點點頭,倉皇地抹去自己的眼淚。

很快,在午飯後,遲桉就叫走了堯新雪。

男孩的表情輕松,張口就是謊言。遲桉問的每一個問題,他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沒聽過,不知道,在睡覺。

遲桉站在那裏,舉高臨下地望著堯新雪,堯新雪的表情則始終平淡,腰背挺直。

遲桉狐疑的目光逡巡在堯新雪的身上,但堯新雪無所謂般擡起眼看他,與他對視。

遲桉也就將他放走了。

第二個被叫走的就是堯新橙。

在堯新橙即將走進辦公室時,堯新雪側過了臉,無聲地給了他一個充滿暗示性的眼神。

堯新橙緊緊捏著自己的衣服,低著頭走進了辦公室。

他太心虛了,站在遲桉面前幾乎快要哭出來,如同一只發抖的亟待被屠宰的羊羔。

那顫抖的聲音與畏懼、明顯躲避的眼神一下就出賣了他。

遲桉當即發作,大怒道:“你聽到了對不對!”

堯新橙瑟縮著,啞聲道:“我沒有……我沒有。”

遲桉當即猛地一推將他推倒在地上,堯新橙瘋狂地掙紮著,大滴大滴的眼淚流出,他抓著遲桉扣在他頸上的手,雙腿不斷撲騰著。

堯新雪沒有離開,而是就站在門外,他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著室內的動靜,他聽到堯新橙的哭聲,聽到遲桉憤怒的聲音,聽到花瓶倒在地上的聲音。

堯新雪低著頭,他攥緊了自己的手,然後看向了左右,確認沒有人會出來時,才在堯新橙逐漸微弱的呼叫聲中轉身。

他躲在門後,隔著一條門縫窺探著門內的情景。

堯新橙被按倒在地上,臉色發青,仿佛失去了力氣,如同一條魚,徒勞地踢著遲桉。

堯新雪的呼吸急促,他看到堯新橙在最後幾秒轉過臉來,看向了他。堯新橙的瞳孔顫抖著,讓堯新雪想起因為過於饑餓而死去的幼貓。

在看清堯新雪後,堯新橙嗚咽著企圖呼救。

但堯新雪依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在最後,堯新橙已經接近窒息,他的喉嚨發出了哢哢聲,依然死死地望著堯新雪。他不知道從哪突然爆發的力氣,抓住了旁邊的花瓶的瓶口,猛地將花瓶砸向了遲桉的腦袋。

砰!

花瓶粉碎。

堯新雪看到,遲桉錯愕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僵直地倒在了地上,汩汩的血從他的腦側流出。

堯新雪的呼吸一瞬間放輕了,他不再猶豫,猛地推門而入。

他的動作撞倒了燭臺,火沿著地毯一路燒了起來。

堯新雪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他感到強烈的興奮、快意與喜悅,甚至是如釋重負,他緊緊地抱著堯新橙,抱著渾身是血、氣喘籲籲的堯新橙,溫柔道:“沒事的,沒事的。”

他勾起一抹笑,遲桉死了,他終於可以離開孤兒院了。

堯新雪站起來,毫不猶豫地將遲桉櫃子裏的所有資料都扔進了火裏,火愈燒愈烈,直到滾滾烈焰直逼他們的位置。

大火燒毀了一切,燒死了還沒有完全死去的遲桉,燒毀了有關堯新雪的所有過去,燒塌了那座永遠陰冷、永遠充滿了暴力與饑餓的孤兒院。

這把因他有意放下的烈火直到現在也依然在瘋狂燃燒著。

火焰註落在堯新雪的眼瞳,時隔二十多年,他露出了一個與當時別無二致的、溫柔而殘忍的微笑:“乖孩子,這是我們的秘密。”

一只小狐貍,它想要爬到山頂,為此不懈地努力著。寒冬降臨,它再也走不動了,它饑寒交迫,蜷縮在雪地裏瑟瑟發抖。

有一只小松鼠看到了它,將樹洞裏藏著的唯一口糧——一顆石榴送給了狐貍。

那顆僅剩的鮮紅的、飽滿的石榴,那顆松鼠失去了就無法在這個冬天活下去的石榴,漂亮的狐貍毫不猶豫地就吃掉了。

它終於有力氣繼續去爬上那座遙不可及的山了。

堯新雪摘下了自己胸前的那塊紅色石頭,那是很久以前堯新橙送到他手裏的——因為那麽像石榴,所以堯新雪把這個當成了幸運符。

他將那塊石頭戴在了堯新橙的頸上,輕輕地親了一下淚流不止的堯新橙,溫聲道:“去吧。”

四個月過去,當公安機關為遲桉的死,準備傳喚鐘鳴證詞裏的嫌疑犯堯新雪時,堯新橙自首了。

那天堯新雪依然待在病房裏,雪白的波斯貓蜷在他的手邊。

他低下頭,想要將臉埋在貓咪柔軟的絨毛裏,貓咪卻跳下了床,晃著尾巴跑到了另一處。

可這一次,沒有人再及時地將貓抱回到他的懷裏。

堯新雪慢慢閉上了眼睛,好久之後,他才別開了臉,去看向窗外的風景。

陽光璀璨,一如多年前的某一日。

我們一起等到最後和最初的一天,世界剝破仍如新橙蘸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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