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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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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堯新雪整個人仿佛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半浸在冰冷的海水裏汗毛豎起,一半被扔到了大火裏被烈焰炙烤,在這又冷又熱的漫長折磨裏,頭痛欲裂。

他在醫院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後終於醒了過來,他感到喉嚨的幹渴與腥甜,艱難地挑開眼皮,最後感受到的是渾身骨頭傳來的痛意與……無法擡動的右手。

堯新雪的唇線抿了抿。

他的眼神很空,睡在他手側的堯新橙卻若有所感地同時睜開眼睛,望向了他。

堯新橙猛地坐直身,眼底流露出欣喜和無措:“哥哥,你,醒了。太好了……”

堯新雪無法發出聲音,他稍稍側了側頭,看向了堯新橙。

堯新橙於是去倒了一杯溫水,輕輕地遞到他的唇沿去餵他。

堯新橙低聲說:“還好,沒有傷到,骨頭,大部分是,皮外傷,你剛退燒,綁架的消息,也已經被,我封鎖了。”

堯新雪的眼神閃過一絲厭倦,他的聲音嘶啞,幾乎讓人聽不清楚,他只說了一個字,卻讓堯新橙的臉色一變。

堯新雪說:“手。”

堯新橙的表情一瞬變得猙獰與扭曲,看著堯新雪的眼睛,卻順從地低下頭誠實道:“目前,只能用,一些藥物,克制毒素,蔓延,暫時不能,根治。”

堯新橙在知道這個結果之後煩躁、焦慮得團團轉,他恨不得去警察局活剖了鐘鳴,甚至如果他來晚一步,這支藥就會全部打進堯新雪的手臂,後果更將不可設想……僅僅是想到這一層,堯新橙就臉色慘白。

堯新雪卻始終面容平靜,他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

堯新橙也不再說話,保持了安靜。

他註視著堯新雪瘦削的臉龐,此刻堯新雪正躺在病床上,頸上纏著一圈幹凈的繃帶,嘴唇失去了原本紅潤的顏色,右手更是纏著一層又一層紗布,看上去既羸弱又脆弱。

回來的這些天裏,堯新雪始終高燒不退,他瘦了將近十斤,醫生和護士換了好幾輪,只有堯新橙始終守在他的身側,寸步不離。

堯新橙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堯新雪,他的目光心疼且眷戀地落在堯新雪的身上。

在他的印象裏,堯新雪仿佛永遠是完美的。堯新雪好像從來不會在堯新橙的面前流露過脆弱的、需要依賴的一面。

堯新橙見證過堯新雪的很多樣子,他是樂隊的領袖,在隊員面前雷厲風行,是完美的主唱,在樂迷面前溫柔善良,是溫柔的哥哥,在可以信賴的自己面前露出狡黠、幼稚、可以稱得上可愛的一面,同時也不屑於掩飾他的不擇手段,他的勃勃野心。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如今卻是這樣一碰即碎,蒼白如紙的樣子,堯新橙感到劇烈的難過,甚至是難以言喻的心痛。

鐘鳴把一切都毀了,宋燃犀把一切都毀了。

他們把堯新橙最愛的、最愛的堯新雪毀了。

堯新橙的眼神狠戾。

堯新雪閉著眼睛,他在試圖適應著身體這樣無休止般的疼痛,他的右手疼得發抖,額頭沁著冷汗。

他的忍痛能力總是超於常人,他在過去同樣承受過這漫長的、痛苦的折磨,因此一聲不吭。

沒有人發現,甚至連堯新橙、宋燃犀都不知道,剖開堯新雪美麗的完美的外殼,剖開那顆填滿了野望、虛偽、充滿了謊言、半真半假的心,最後其實是如玉石般堅硬的內裏。

只是因為著他強大的內心,所以能推著他能為了所謂的如同佛前燈火般虛無縹緲的“理想”一路從孤兒院、籍籍無名走到世界之巔。

堯新雪對別人從不手下留情,對自己更是同樣,甚至有過之而不及。

甚至因為鎮痛劑的副作用,他不願意使用,只自己一直忍著。

除了鐘鳴,其實應該還有很多人恨他,可堯新雪不在乎。

堯新雪既然不會把千萬人的愛放在心上,自然也就不會把別人的恨放在心上。

堯新雪緊緊閉著眼睛,牙齒幾不可見地顫抖。

可如今他越是感到疼痛,就越是對宋燃犀的背叛感到憎恨。他對宋燃犀背叛感到的恨甚至要勝過失去自己的右手。潮水般冰冷的憤怒沒過堯新雪的靈魂,宋燃犀多麽罪無可恕。

他無法忍受著這樣的失控,因為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堯新雪的自大並不允許順從的狗反抗,不允許既定的命令被更改。

某種意義上,堯新雪真是殘酷的暴君。

靜默了很久之後,堯新雪終於再次睜開眼睛,望向了堯新橙,他的眼睛冷靜得如同一灣平靜的湖水,只慢慢地說了兩個字:“醫生。”

他需要聽到醫生完整的敘述來判定自己手傷的情況,這是決定黑羊走向的重要因素。

堯新橙叫來了醫生,聽著醫生一一解釋如今堯新雪身體的狀況。

國內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也只能延緩這半支藥劑毒素蔓延的時間,當務之急是研制出特效藥或是向國外尖端的醫院尋求幫助,否則兩個月後,堯新雪別想能再次擡起自己的右手。

其餘的都是皮外傷,好好休養就好了。

堯新橙聽這些話聽了千八百次,為了治好堯新雪的手,他在這幾天找了無數專家和醫生,可所有人說出來的話都如出一轍。

但他依然乖巧地站在了旁邊,看著堯新雪的表情。他慶幸著堯新雪沒有問宋燃犀的死活,慶幸著宋燃犀經此一事終於可以徹底離開堯新雪的身側。

哪怕堯新雪說過永遠不會和他發生任何關系,但對於堯新橙來說,僅僅只是能夠站在堯新雪身邊就夠了。

他知道他不能太過貪心。

堯新橙看著堯新雪點了點頭,然後啞聲說了句“謝謝”,最後又極疲倦地閉上了眼。

堯新橙帶著醫生走了出去,聽著醫生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後點了點頭。

他站在門口安靜地看了一會堯新雪,確認堯新雪不想被打擾後就轉身離開了。

那天堯新橙在兩個小時後就發現了堯新雪的失蹤,他焦躁難耐地找遍了所有地方,甚至動用了不少見不得光的手段,終於找到了鐘鳴的些許蛛絲馬跡。

堯新橙如同一條狗,嗅著堯新雪的氣味不斷尋找,然而在他確定大概方位時,時間已經流逝了整整一天。

他一個人是無法排查出具體位置的,堯新橙不得不報了警。

在聽到了電話裏堯新雪給出的暗示之後,他就毫不猶豫地沖到了碼頭邊上的廢棄倉庫裏。

堯新橙至今還能感到那陣後怕。

他抱著自己的腦袋,倚靠著病房的門緩緩坐了下來,連續幾天的不眠不休已經讓他到了強弩之末,眼睛通紅。

堯新橙的手不住地發著抖,心跳急促,最後從兜裏拿出了藥瓶,抖了幾顆在掌心後就往嘴裏塞。

他抽搐的身體終於在藥物的作用下慢慢鎮靜下來,堯新橙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最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小很小,在孤兒院的時候。

堯新橙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堯新雪到來的那一天。

那時候堯新橙還不叫堯新橙,他只有編號36號。

有一天,慈濟孤兒院裏來了一個新的孩子,他一來,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愛。

他有著漂亮的天使般的臉龐,以及藍灰色的長卷發。他舉止彬彬有禮,不像這裏的任何孩子一樣野蠻,被他註意到的小孩都會忍不住地臉紅。

慈濟孤兒院的老師對孩子總是不加管控或約束,因此孩子們都有著骨子裏的壞。在看到那個漂亮男孩的時候,所有壞孩子竟然都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樣,爭先恐後地想要靠近他、討好他。

堯新橙也是被吸引的一員,可他不敢靠近,因為他這樣瘦小,又結巴,會被那些高大的孩子推倒,甚至會被展開報覆。

他只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男孩,那個男孩卻仿佛感到了他熾熱的視線,轉過了頭,將目光轉向了他,微微笑著。

36號……不,後來的堯新橙,臉紅了。

那時孤兒院的所有孩子學會寫的第一個字就是“雪”。

堯新橙在那之後以為自己不會再有機會得到堯新雪的註意,可是上天卻意外地對他開恩了。

小小的堯新橙正坐在偏僻的角落,歪歪扭扭地寫著不成樣子的字。

一張大人隨手扔了的紙張,他用著半截快只剩下筆頭的鉛筆,神情認真地、一筆一劃地寫字。

那是個萬物雕零的、無比寒冷的冬天,堯新橙的手指凍得發紫,他又被幾個欺淩者踹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紙被搶過來撕掉了。

“寫的什麽啊……”

“真醜!寫得比狗爬還難看!”

……

堯新橙一聲不吭,只憎恨地看著他們。

就在他準備又要用臉去挨拳頭的時候,有一個人拽住了那個人的胳膊。

“你們在做什麽?”一個愉悅的、溫柔的聲音響起,他的出現讓堯新橙和其他人都怔在了原地。

——是堯新雪。

這個漂亮的男孩、這個一來就被所有孩子私下裏偷偷稱呼著“救世主”、“天使”的男孩微笑著俯身看著堯新橙。

他撿起了被扔在地上的那支筆,擡起手,就將筆頭毫不猶豫地紮進了為首欺負堯新橙的那個人。

那個孩子發出一聲慘叫,眼神轉瞬間變得恐懼,堯新雪的力氣出奇地大,幾乎要攪爛他的皮膚。

其他孩子都“啊”了一聲,轉過身都踉蹌著跑了。

那支筆直直插進那人的手背,直到三分鐘之後,堯新雪才面無表情地放開了手。

他看著那個人哭叫著、狼狽地逃走,然後才居高臨下地側過頭看向趴在地上的堯新橙。

小小的堯新雪如同看到了什麽阿貓阿狗,蹲下身,眼神饒有趣味。

他把那支染血的鉛筆放回到了堯新橙的手心裏,註視著堯新橙的眼睛:“自己想要什麽,就自己去爭取。想要不被欺負,就要反抗,無論是用什麽方式。”

“你在那張紙上寫了什麽?”堯新雪轉而好奇地問。

堯新橙怔怔地看著他,最後極低地說了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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