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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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這個孩子名叫蔣文傑,是天生肢體短縮畸形患者,他的小腿短縮,幾乎無法靠自己行走,六個月前,在機場和父母走散。】

【而編者在一個月前收到了來自他父母的電話,他的親生父母指控梅梢月在機場拐走了他們的孩子,並在這之後侵犯了蔣文傑,導致蔣文傑精神失常。】

……

第二篇博文準時在周一晚九點發出,幾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一刻。同一時刻人們打開了那篇文章,飛速瀏覽文字的過程中直接點開了博文附上的照片和視頻。

這個博主給出了蔣文傑的相關身份證件與出生證明,證實了他和所謂的“親生父母”之間的關系與他左腿明顯畸形的照片,第一個視頻裏的則是兩個神情憔悴的中年人。

他們衣著樸素,皮膚黝黑,望著鏡頭,眼睛仿佛因為這個打擊變得黯淡無光,和照片上的蔣文傑有著幾分相似。

“我叫蔣勝,是蔣文傑的父親,在這裏我實名指控梅梢月,他拐走了我的孩子,還強行侵犯了他,導致他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我們希望法律能夠嚴懲梅梢月,給我兒子還一個公道。”男人舉著自己的身份證,在攝像機面前說。

他的黑眼圈濃重,牙齒發黃,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方言味道。

“文傑遭受了……”女人則眼圈通紅,說到一半,眼淚就止不住地落下,她不得不用臟兮兮的袖子去抹自己的臉。

幾十秒的視頻到此為止,女人最後的哭聲就這樣緩緩地消匿在了黑暗裏,令人心生不忍。

第二個視頻,則是機場的監控。畫面被放到最大,來來往往的人流中,一個全身穿著黑衣,戴著黑色口罩和黑色墨鏡的男人在畫面中心。

盡管這個人的身型是很普遍的成年男性體型,帽子下翹起的兩撮金發卻暴露了他是梅梢月的事實。而一旦有這個前提,幾乎就沒有人再懷疑這個人會是其他人。

他很低調,既沒有走VIP通道,也沒有任何人幫著提行李,就這樣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拿著手機,跟隨著人流走。

但很快,他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監控的右上角閃爍著時間,所有人都能看到,在那一天,梅梢月沒有走向出口,而是轉身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他走向了蔣文傑。

十歲左右大的男孩靠在邊上,茫然地望著四周,他的衣服很臟,踩著一雙缺口的粉色拖鞋,正一手扭捏地攥著衣服上擺。

他穿著長褲,所以外觀看上去很正常,如果不是提前有了他殘缺左腿的照片,恐怕很難讓人相信,他是個畸形兒——因為除了站立的重心明顯偏向右腳之外,他幾乎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

梅梢月蹲了下來,和男孩平視,一邊勾下自己的口罩,一邊摸了摸男孩的頭。

畫面沒有聲音,人們只看到梅梢月隱約的模糊的側臉,幾分鐘後,就看到男孩主動地牽上了他的手。

一大一小牽著手往出口走,然而在走了幾步之後,梅梢月再一次停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對話是什麽,只看到瘦弱的男孩神情猶豫了幾秒後,慢慢地撩起了自己的褲腿。

那條畸形的,彎折如弓形的左腿終於完整地露了出來。

無聲的畫面如同默片,在這幾分鐘裏,一切如同一場被無限抽幀延長的電影,梅梢月與那個男孩之外,人群蜂擁,彩色的衣服與無數模糊的面容從他們身邊擦過,但畫面外的所有人都只望著他們。

世界是彩色的,梅梢月和那個半大的男孩卻是黑白的。

人們在那之後生出了無限的好奇心,他們只想知道在那幾分鐘裏梅梢月和蔣文傑到底說了什麽,然而這個秘密直到梅梢月死,也沒有人知道。

梅梢月最後只是小心翼翼地將男孩卷起的褲腳放下,然後把他背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走出了監控範圍,視頻結束了。

在寂靜了幾十秒後,這條博文開始被瘋狂轉發。在“證據”面前,梅梢月孌童,有戀殘癖這件事仿佛已經成為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有人忍不住發聲了:“天啊,好可憐……這是人幹得出來的事嗎?”

“畜生讓這個本就貧窮的家庭雪上加霜了,頂頂頂,UP,UP!”

“大明星就這樣不知人間疾苦,我草不僅孌童還戀殘啊!”

“好慘的小孩,本來就已經夠苦了,怎麽還經歷這種事……”

……

輿論很快就一邊倒,證據鑿鑿,理智的、看出這篇文章邏輯漏洞的聲音也迅速地被義憤填膺的網友壓在最下。

對弱者的同情與對得以玷汙星光熠熠之人的亢奮,交織成一團火,鼓舞著網友們沖鋒陷陣,梅梢月的所有社交平臺很快就被沖爛了。

這場充滿了惡意的大火隨著東風一再擴大,煙霧已經彌漫到了梅梢月的頭頂。

昏暗的燈光下,縹緲的煙徐徐地升上半空。

梅梢月抽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支煙。

經紀人就坐在他的對面,也不敢出聲。

就在第二篇博文發出後的三個小時裏,與梅梢月合作的品牌方、音樂節、演唱會紛紛中止了合約。

經紀人半是畏懼半是無奈地望著眼前眼底布滿烏青的男人——這樣崩塌的前兆似乎意味著,梅梢月,很快就現在什麽都不是了。

梅梢月沈默地看完了那篇博文的所有內容,然後緩緩地呼出一口煙。

手機在震動,他看清了來人的姓名之後,點了接聽。

“段總。”梅梢月輕聲道。

“梢月,好久不見,你看到新聞了嗎?”段以宿的聲音傳來。

“看到了。”梅梢月抿了抿唇,他有很多問題想問段以宿,比如公司為什麽不出面幫他澄清,為什麽到現在為止,一點公關方案都沒有給他。

可所有的問題到了嘴邊,梅梢月又停下了,他的眼底只閃過一絲茫然。

因為他信任著段以宿。

“我幫你聯系了那個男孩的父母,明天你們見個面,私下解決了吧,畢竟現在鬧得這麽大,壓不住。”段以宿慢條斯理地說。

梅梢月張了張嘴,許久之後,終於說了“好”。

他的腦子如今一片混亂,始終有一根弦在緊繃著,事情始終懸而未決,讓他感到成倍的壓力。從第一篇詆毀他的博文出現開始,梅梢月就再沒有睡好覺。

相信他的人不少,他卻依然感到難過,為他自己,也為那些因他而陷入輿論紛爭的孩子。但他沒有任何手段,他赤手空拳,自己出面反駁沒起到任何作用。

梅梢月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為什麽?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要這樣對他,為什麽,為什麽?

他的胸口始終感到悶痛,焦慮得頻繁刷起社交平臺,工作的效率一再下降。在讓經紀人離開之後,梅梢月又一次躲回了房間裏,只是望著手機出神。

直到手機自動熄屏,他才默默地將手機放到一邊,蜷進被窩裏。

他閉著眼睛,眉頭卻始終皺著,在意識半是模糊半是清醒的拉扯裏,浮現出零星的記憶。

梅梢月當然記得蔣文傑。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孩子就孤身站在行色匆匆的人群裏,格外地引人註目。梅梢月走近他,他甚至會緊張害怕得抖了一抖。

像死前的走馬燈般,有關於這個男孩的所有記憶依次在梅梢月的腦子裏一幀幀閃過。

他陪著男孩在機場裏等父母,可是機場廣播了一遍又一遍蔣文傑的名字,依然沒有人出現。他們一起查監控,梅梢月只看到了兩個匆忙離開的背影,像生怕被發現一樣。

梅梢月站在旁邊幹幹巴巴地努力找補,想要編一個謊言,旁邊瘦小的蔣文傑卻始終一言不發。他也不哭,只是出神,像是在理解父母的行為,又像是早就知道真相是這樣。

梅梢月想起醫院。

他第一次帶蔣文傑去看醫生,蔣文傑警惕得如同一頭小獸,卻在矯正時疼得掉眼淚。

梅梢月想起“樂園”。

他第一次帶蔣文傑去那座別墅時,蔣文傑表現很緊張,在看到和他或多或少相像的同樣擁有缺陷的同齡人之後,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松。

梅梢月想起聖誕節。

夜晚他背著一大袋提前給孩子們準備好的禮物走到二樓時,小心安置每個人的禮物時,蔣文傑卻偷偷地爬下床,小聲地和他說謝謝。

記憶就這樣閃到了最後,閃到了蔣文傑的父母忽然出現,說著要找回蔣文傑。

即使他並不放心,即使蔣文傑被拉走時頻頻回頭,梅梢月猶豫了一下,也沒有阻攔,只是把自己的私人號碼和現金偷偷塞給了蔣文傑。

在昏暗的光線裏,梅梢月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角落裏的針孔攝像頭在同一秒,閃爍了一下。

第二天,梅梢月勉強打起精神,換好了衣服,去到了和段以宿商量好的咖啡廳。

蔣勝、許燕和蔣文傑是一起出現的,他們穿著發黃的衣服,像趕著牛羊一樣催促著蔣文傑走快點。

梅梢月聽到聲音,先是皺了一下眉,在看清蔣文傑的樣子之後,心沈了下來。

“你們對他做了什麽?!”梅梢月的聲音冷下來。

“不是我們,而是你!”蔣勝揪著蔣文傑的領子,迫使他擡頭看向梅梢月。

蔣文傑的眼睛空空的,望著梅梢月,嘴唇顫抖著說出:“強|奸|犯……”

“是你把他變成了這個樣子!”蔣勝強勢地將蔣文傑推向梅梢月。

梅梢月終於忍無可忍地打了蔣勝一巴掌。

啪——

哢嚓—————

快門按下與巴掌落在臉上的聲音幾乎重疊,梅梢月猛地轉頭看向窗外,無數記者正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外,爭相拍下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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