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遲天境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註意到手邊沒人時,立刻驚坐了起來。

坐起來之後他才看到堯新雪,堯新雪正屈著膝坐在床邊,看著手機。

如瀑的長發掩蓋過他赤裸的背,隱約露出暧昧的紅色痕跡,在他瓷白的皮膚上,指痕、吻痕如同原本完美無瑕的雕像上經過時間後生出的一道道裂痕,既旖麗又引人遐想。

一切無不在昭示著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遲天境的大腦一下子又暫停了。

“醒了?”堯新雪註意到他的動靜,就這樣側過頭來看他,眉眼彎彎,和平常一樣。

“嗯。”遲天境的耳朵紅了,他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堯新雪,輕輕地理著堯新雪的長發。

堯新雪不說話,遲天境只好小心翼翼地問:“你生氣了嗎?”

“怎麽會?”堯新雪一彎唇,他伸出手揉了揉遲天境的腦袋,挑起眉,“你後悔了?”

“沒有!”遲天境立刻回答道,但看著堯新雪,臉又不爭氣地紅了,只好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神,“我就是怕你……”

“不用多想。”堯新雪輕笑,手指卡住遲天境的下頜,隨意的、獎勵似的給了他一個吻。

遲天境被這個吻砸得頭暈轉向,只能胡亂地點著頭。

“新雪,”遲天境坐在堯新雪的身邊,如同被教得極好的大型犬,依偎著唯一的主人。他的聲音因為晨起,還有些沙啞,卻極其溫柔,“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三斧酒吧,你在唱歌,我聽人家說,你是第一次來。”

遲天境磕絆地說,他低著頭只是看著堯新雪的背,卻很認真,“我當時就覺得,我的運氣實在太好了。你無論做什麽,都很好看,唱歌也是那麽好聽,很多人喜歡你。”

“那你呢?”堯新雪也認真地聽著,他允許遲天境將自己的一綹頭發纏在手指上,仿佛只是一時興起地問道。

“我……”遲天境和堯新雪的視線相碰,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環抱住了堯新雪,“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堯新雪笑了,遲天境能感覺到,他在自己懷裏就這樣笑得肩膀輕輕顫抖。

“好想一直看著你唱歌。”遲天境臉有些熱,聽到堯新雪的笑聲卻很高興,他將側臉貼向堯新雪的脊背,聲音悶悶的。

“那為什麽想做警察呢?”堯新雪問道,他點了一支細長的煙,煙霧緩緩地盤旋在這逼仄的房間裏,這個角度裏,遲天境其實看不見他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遲天境只是沈默了一瞬間,嗅著堯新雪的發香,他的臉色才稍有緩和。

他輕聲說:“我和我父親的感情很好,在我心裏,他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他很善良,是一家孤兒院的院長,陪著那些孩子的時間,甚至比陪我要長。但是我還是很愛他,尊敬他,因為他只要有閑暇時間,都會回家陪我和媽媽。

我記得,他晚上回來,喜歡帶我去公園。白天我看著那些孩子和父母在這裏玩,我孤身一人,但我並不羨慕他們。

因為到了晚上,我的爸爸也會帶我來到這裏。他會把我架在肩膀上,我就抱著他的腦袋,等他帶著我跑在公園的草地上,像白日裏所有孩子的父親一樣,那是我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候。那個時間裏公園裏沒有其他人,這是只屬於我和爸爸的記憶。

我知道孤兒院其實很難經營,媽媽一直勸他將孤兒院轉手。但是爸爸並不同意。他說,他實在不放心,把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交給其他人。

他在我心裏,是英雄般的存在吧,直到現在,我仍然記得,當時我躲在書房外,偷看到他們交談的這一幕。他比那時的我高太多了,高得和我心裏的形象等同。”

堯新雪沒有作評價,只是吸了一口煙之後,轉過身來吻遲天境,在吻的間隙裏將那口煙渡過去。遲天境從來沒有抽過煙,因此被嗆出了眼淚,他反應過來的一瞬間笑了一下,靠過去追著想要繼續吻堯新雪。

“然後呢?”堯新雪容許他吻了一會之後,將手指抵在了遲天境還想靠過來的唇前,笑著問。

“然後在我七歲那年,孤兒院起了大火,我的爸爸死了。”遲天境用手指,輕輕抹過堯新雪的唇沿,註意到堯新雪瞳孔一瞬間的收縮。

“被嚇到了嗎?”遲天境再一次抱住他,“沒關系的,已經過去很久了。”

遲天境習慣了別人聽到自己身世或震驚或同情的神情,於是也理所當然地將堯新雪此刻反常的神態歸因於此。

當遲天境成長到如今,他已經不再為這件事感到痛苦。很久不再和其他人提起之後,再說出口時心裏只剩下了極淡的難過。

他輕輕地拍著堯新雪的背,用著輕松的語氣說:“你還想聽嗎?”

“嗯。”堯新雪將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背,眼底的情緒變幻莫測。

“沒有人查出來為什麽孤兒院會突然失火,他們只能當作是意外,爸爸只是恰巧沒有逃出去。”遲天境平淡地說,“我和媽媽一起去太平間認領屍體,我像在夜晚的公園裏抱住他的頭那樣抱著他,卻留意到他頭顱右側的位置有一塊不正常的凹陷。因為已經被燒得血肉模糊,幾乎沒有人註意到。我和警察們提起時,他們也只是說,是我的錯覺。但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我想要查清真相,我懷疑爸爸不是沒有逃出去,而是被謀殺的。”遲天境抱著堯新雪的手在說出這句話時一瞬間收緊,他閉上眼睛,感到眼眶的幹澀,“我想做一個好警察,我想知道他的死的真相。”

他的話音很輕,語氣卻極為堅定。

堯新雪輕輕地瞇了下眼睛,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帶著或諷刺或憐憫的意味。

然而很快他就溫柔地用沒拿煙的手拍拍遲天境的背當作安慰:“你會的,祝你能查清真相。”

“嗯,好。”遲天境低聲應道。

“哭鼻子了嗎?”堯新雪捏住他的臉,眼神帶著溫柔的、戲謔的意味。

“沒有。”遲天境笑了,這句打趣的話讓他一瞬間回神,堯新雪此刻溫和的聲音提醒著他:遲天境現在不在太平間裏,那個七歲的孩子現在也已經長大了。

“那就去幫我買杯檸檬水吧,已經九點了,”堯新雪貼著他的耳側輕聲說,“我要去洗個澡。”

“還需要什麽嗎?”遲天境的耳朵再一次通紅,他的視線眷戀般從堯新雪的眼睛落至堯新雪的嘴唇,很快就意識到堯新雪想喝檸檬水是因為自己,於是著急忙慌地跳了起來。

他匆促地穿好衣服,回過頭,只看到堯新雪將身下的被子拉高了一點,遮過腰,低聲笑道:“還有治腰痛的藥。”

“好,我現在就去。”遲天境幾乎是踉蹌著從滿地狼藉裏跑出房外,仿佛遲走一秒,就會暴露什麽。

直到走到酒店的門口,遲天境過快的心跳才有所緩和。他想起昨晚的荒唐,就格外不好意思,連走路都有些輕飄飄的。

買完檸檬水之後,遲天境又去藥店仔細挑選了好幾款藥膏,頂著店員熾熱的八卦的目光,他邊腦門冒著煙囪,邊僵直地走了出來。

回到酒店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半,遲天境提著一堆東西,走在走廊上。他走得有些快,因為想見到堯新雪;某幾分鐘又會慢下腳步,苦惱地皺眉,因為不想堯新雪走太早。

他的心情此刻仿佛游樂園裏左右大幅搖晃的搖擺錘。

這個時間點,恰好是很多人退房的時間,出於長期有意識的會仔細觀察路人的習慣,遲天境本能地留意起每一個人的表情、衣著和行為。

他在警院的成績出類拔萃,這一切都可以歸功於他自己平時有意識的訓練和學習。

一個女人正好從旁邊的房間裏走出來,她不耐煩地沖房間裏的人罵了一句,然後“砰”地關上房門。遲天境恰巧路過,就在這簡單的一瞥裏,他的心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口鐘撞了一下。

二十六歲至三十歲,從事的工作應為文職,有喝酒和抽煙的習慣,性格比較開朗。

短短幾秒,遲天境看著她迅速地在心裏下了一個定論,當他審視的目光掃過女人留有燒傷的食指和深陷的眼窩時,一種強烈的、不詳的預感就這樣浮上心頭。

下一秒,他就猛地攥住了那個女人的手臂。

“你幹什麽啊你!你誰啊!別他媽拽著我……”女人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一跳,下意識地喊叫道,拼命地掙脫著,奮力試圖抽出的手臂甚至發出可怕的哢哢聲。

然而遲天境牢牢地攥著她的手臂不放,固執地、強硬地控制住她的動作。

他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紳士風度,猛地拉開女人努力遮掩手臂的包,在看清她手臂內側多處針眼和潰爛的皮膚時,遲天境咬牙切齒地篤定道:“你吸毒了。”

女人聽到這句話,身體本能地一縮,遲滯的眼睛眨了好幾次,慌張地用高跟鞋踹遲天境:“你亂說什麽呢,別拽著我,我要喊人了,快放開我!”

她的高跟鞋既細又尖,踩在人腳背上的疼痛可想而知,然而遲天境仿佛感覺不到痛似的,臉色只是沈下來。

他不顧女人歇斯底裏的叫喊,只是冷漠地扣著她的手,粗魯而快速地敲響面前的房門。

房內的人聽到敲門聲,不耐煩地應了聲,終於懶洋洋地拉開了門。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上半身沒有穿衣服,半開著門時側身擋著房間內的光景。他的瞳孔擴大,精神似乎過於亢奮,看到遲天境抓著他的女伴,只哈哈大笑:“怎麽了小哥,你喜歡她?我讓你一晚唄!”

女人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臉啐了一口,男人的表情立刻變了,擡起手就想往女人的臉上扇。

然而遲天境迅速地扣住了他的手,沒有讓那個巴掌落下來。

遲天境面無表情,在男人惱火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前,就用力將男人推進了房間。瘦弱的男人被他推倒在地,女人則被他強行拖進來,門“砰”地一聲砸回去,被遲天境反鎖。

一股熱血湧上他的大腦,遲天境只感覺到強烈的憤怒和憎恨,仿佛一種應激的行為,當心底畫下的紅線被越過時,他條件反射般只是想先暴力地把這兩個人控制住,不讓他們逃跑。

遲天境在房間裏看到了滿地的針頭和藥盒之後終於確信了腦內的想法——這兩個人確實吸|毒了。

“你有病吧……”被摔在地上的男人踉蹌地爬起來,抓住手邊的臺燈就往遲天境身上砸。

遲天境卻無動於衷,他側身躲過男人的攻擊之後就一手扣住了男人的胳膊肘,一手按在了男人的肩膀——“哢”的一聲,男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因為遲天境把他的手臂給卸了下來。

女人本來想趁機開門逃跑,當她慌張地、顫抖著手碰向門把手時,遲天境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陰影籠罩著她,她惶恐地回過頭來,只看到遲天境居高臨下的、冷酷的眼神。

“啊————”

遲天境同樣把她的胳膊卸了。

兩個人此刻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著,遲天境卻沒有看見似的,將床上他們玩剩下的繩子拿過來,給他們的手綁在一起。

男人痛得冷汗浸濕了背,女人則哭了起來。

“你們現在已經被逮捕了,我會報警的。”遲天境深深地呼吸著,他處於極端憤怒的狀態,眼神卻是冷的。他的眼睛泛紅,在多次深呼吸之後,終於緩緩地平靜了下來,拿出手機迅速地報了警。

在確認他們不能逃跑之後,遲天境終於打開了房門。

過大的動靜驚擾了其他房客,不少人圍在房間的門口往裏面探著腦袋,投來畏懼又好奇的目光。

“怎麽回事,是不是有人死了?”

“出人命了,肯定出人命了,我聽到了慘叫……”

“報警吧,快報警……”

……

酒店的經理和服務員匆匆趕來時,被這場景嚇一跳,他們看著遲天境,害怕得雙腳發顫:“你,你幹什麽,我們已經報警了……”

“我已經報警了,他們吸毒了。”遲天境冷淡道,他沒有在意其他人嘰嘰喳喳的交談,只是恪盡職守般守在這個房間裏。

警笛在樓下響起,警察們很快就到,簡單了解情況之後,遲天境被要求跟著回去做筆錄。

等遲天境走到走廊上,看到藥和檸檬水全散落在地上,他才緩慢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從這過度的憤怒中冷靜下來。

他想起還在等著自己的堯新雪,過快的心跳終於慢慢地平覆,耳邊尖銳而持續的尖叫仿佛終於停了。遲天境一下子有些手足無措,當他擡起頭,望向周圍時,混亂嘈雜的人聲終於變得真實,他的耳邊也如願般清晰地捕捉到堯新雪的聲音。

堯新雪就站在不遠處,他靠著門邊,挑眉揚聲道:“天境?”

他站得不遠,還穿著浴袍,像是剛洗完澡,藍灰色的長發還是濕漉漉的,看著遲天境的眼神只是有些訝異。

遲天境很想上去擁抱他,卻又覺得自己現在的手可能很臟,只好在眾人探究的目光裏走向他,快速地解釋道:“對不起,檸檬水撒了,我回來的路上碰到了點事,馬上就要走……現在可能很難向你解釋清楚。”

“沒關系,你去吧,註意安全。”堯新雪用手背蹭了蹭他冰冷的臉,擡了擡下頜示意無所謂,目光恰好落在那個被銬上手銬的男人身上。

男人仍然痛得皺眉,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卻還是猛地擡頭,他循著聲音的源頭,準確無誤地和人群之外的堯新雪對上眼神。

在兩個人視線相交時,男人的瞳孔猝然放大。

混亂嘈雜的人群中,只有堯新雪安靜地、溫柔地註視著他,仿佛和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幹凈得不可思議。

男人卻在那個瞬間看懂了堯新雪說的是什麽。

那個漂亮的、熟悉而陌生的男人只是帶著溫柔的笑意,無聲地看著他說:再見。

這天下午,焚星樂隊因為貝斯手江樓吸毒被捕,徹底喪失了比賽資格。

黑羊樂隊成為了這次搖滾比賽的冠軍,在數百支樂隊裏脫穎而出,奪得了與指針音樂簽約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