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溫暖擁抱(1) 我好像需要來自另一個……

關燈
第70章 溫暖擁抱(1) 我好像需要來自另一個……

70.

農歷十月二十日, 宜安葬、入殮、移柩、遷墳。

這麽一個吉日,天氣卻陰冷,鉛灰色的烏雲低低壓著村落,濃稠的白霧吞噬了遠山、樹影與屋脊, 將整個河宏村浸泡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冷濕氣中。村子墓地, 白霧愈發濃烈詭異, 仿佛是從土壤深處鉆出的寒氣,無聲地流動、堆積, 滲透出一種令人屏息的不安,龐大而無形的陰森。

李勤作為一個女人, 要親自給生父遷墳的消息不脛而走, 往日村裏空蕩安靜, 此時連墳頭邊都紮了好幾堆人, 有愛看戲的男男女女也沒敢走太近, 伸著腦袋往那處看, 嘴裏不停嘀咕。

“上了幾年學在外面待著,回來村裏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一個女人還來給自己老子遷墳, 這要我女兒, 我肯定得拿皮帶抽她。”有個中年男人一邊剝著花生,吹掉紅皮丟進嘴裏, 得意說著。

“我看還是她媽給她帶壞了。”眉眼兇狠的女人胳膊肘頂了頂巴巴往那邊探看的同伴, “她媽年輕時候就是個不正經的,慣會給流氓撒嬌,這小的能好到哪?”

“我聽人說,她好像在外面做好大學的老師嘞,可了不得, ”同伴道。

“噫,這不教壞人嗎?”濃眉女人眉毛蹙得老高,嫌惡地撇撇嘴,“我家樂樂都又懷三胎了,每天婆婆公公忙前忙後照顧她倆孩子,男人出去掙錢給她花,別提過得多舒坦了,像她這樣的有什麽意思,旁邊她老公,我看跟她也不是什麽正經結婚關系。要不能不同意自己男人給老丈人遷墳?”

嚼花生的男人接話,“我看天陰成這樣,八成是李恒死不瞑目,被這不孝女給氣的,也不怕降下個雷劈死她……”

嘀嘀咕咕,七嘴八舌的議論旁邊,李根國苦著臉看民警,“警察同志,怎麽還把你們給驚動了。”

民警也無奈,“村裏有人報警說,有瘋子挖墳毀人屍體。”

誰知道來了一看,正兒八經親生女兒,了解完來龍去脈他們也頭疼,這事雖然不合老一輩的規矩,但也不犯法啊,一群人起哄,他們還得留著維持秩序。

李國根頭疼,他怎麽樣想不到昨晚跟人喝酒閑聊起這個,一大早醒來鬧出這麽大動靜。

看看,他說什麽,女人怎麽能下墳裏去!

懊惱的目光看向墓地中間,四周的墳都遷走了,只有李恒墳頭土堆還高高拱著,站在混亂熱鬧人群中間,蕭蕭樹影裏,李勤的背影無比安靜。

趙客垂睫,心底像是被墳頭上的石塊死死壓住,沈甸甸地墜在胸腔裏。

就在剛才,他又被人拉住勸說,“你是她老公,你得勸勸她啊,可不能亂來,這小心遭了報應啊。”

趙客看著一雙雙眼睛竟然把希望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間,他只覺無比的荒唐和心痛,因為性別和法律關系,就連他似乎都要可笑地站在了李勤的對立面。

他跟他們講,“李勤是獨立的,她有權給自己的爸爸遷墳。”

那些人無奈:“我們可是為了她好。”

“那就更不應該讓你們的關心成為束縛她的枷鎖。”

“但她可是個女人,這麽做你就不怕別人說你娶了個大逆不道的悍婦?”

趙客站在人群對面,他的反駁只會引來更激烈的斥責,直到他失語。

周遭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一切聲音變得模糊而扭曲。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人的不可理喻,但仍有那麽一絲絲希冀,希望他們能理解李勤,可是他的話最終只是毫無意義的重覆囈語。他仿佛進入了一場錯放的喜劇現場,想開口發問,卻懷疑自己的舌頭也參與了這場針對他的巨大玩笑,一種近乎想笑的沖動哽在喉嚨口。

李勤這麽些年來,又有多少次面對著這樣的指責和審判。

他眼眶發熱,心痛地看著墳前孤立身影,聽她在人群哄鬧中,堅毅又毫不猶豫地大聲說:“吉時到,遷墳!”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壓住沸騰人聲,濃烈的硝煙味躥進鼻腔,跟著李勤揚手把厚厚一沓紙錢灑向灰暗天空,燃燒著瑩瑩火光,似乎要徹底燒穿那灰蒙蒙的天。

她看著鋤頭落入墓地,一點點撬開塵封許久的土地。

她心緒飄茫地想,自己有多久沒有站到這裏了,在劉菡梅無數次在午夜中穿行,睡到李恒的墓邊時,她怕得渾身顫抖,再也不敢來,只怕爸爸把媽媽帶走後,就要把她帶走。

她還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那麽無聲無息,和劉菡梅像兩塊擦完桌被人隨手扔掉的抹布,卷入灰土裏,再也沒了聲響。

她看著陳舊的泥土一點點往上翻,露出黑色的骨灰盒,在周圍嘈雜喧囂的議論聲中,堅定地走上前,跳入墳墓,小心翼翼地捧起李恒的骨灰盒。

隨著泥土脫落,旁邊一塊東西掉落地面。

她楞了下,怔怔看過去,僵硬機械地俯身撿起來,接著,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一行字上,像是被無形的匕首驟然刺穿,瞳孔猛地收縮又擴散,手指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手上拿起的,竟然是劉菡梅立給自己的牌位:

從亡妻劉菡梅之靈位。

巨大的悲慟在瞬間吞噬了李勤,她往後退了幾步,撞在墳墓邊的土上才穩住腳步,眼前天旋地轉,一切都變得模糊渾噩,只有“從亡妻劉菡梅之靈位”幾個字在眼前如此刺眼,清晰。

劉菡梅早就死了,早就把自己埋葬了!

李勤想起她一次次偷著自殺,又在看到她之後從死亡邊緣掙紮回來,是貪生怕死的她把劉菡梅的軀殼留了下來,她早就把自己隨李恒殉葬了。

李勤心口劇烈發痛,幾乎無法呼吸。

腦海裏又閃過被胃癌折磨得形銷骨立,沒有人形的劉菡梅。

“勤勤,不要把我帶回家,我不要埋在你爸爸身邊。”

“你不是很愛他嗎?”

她的臉瘦得皮包骨頭,只有那雙圓圓的眼睛凸出在眼眶外,濃烈著她的後悔和不甘,“愛,愛……”

“勤勤,我好想他,好想你爸爸。”

“想的我再也不敢愛他了。”

李勤傻在床邊,那是無數次自殺,無數次自己打自己都沒流露過脆弱的劉菡梅,她虛弱地躺在床上,第一次坦白。

“李恒,我好想你。”

“我去找你好不好……”

劉菡梅抓著病服痛苦、掙紮的絕望大哭:“不要,不要,李恒,我不要再愛你!”

“啊啊啊!”

她發了瘋的捶打床板,歇斯底裏的像一個神經病而不是身患絕癥即將不久於世的羸弱病人,她將自己的痛苦、思念、愧疚都狠狠發洩在了死神來臨前。

李勤攥著腐爛、字跡斑駁的劉菡梅牌位,眼眶發紅,一種失控的疼痛感從五臟六腑深處兇猛襲來,疼得她每一次粗重呼吸都胸腔疼到抽搐。

她怎麽會蠢到相信,劉菡梅是真的不敢再愛李恒,她是真的不想埋葬在他身邊。她分明在李恒死去的那一天,就把自己和他埋葬在了一塊!

不知過了多久,趙客緊張擔憂地看著墳墓裏眼眶發紅的女人,無數次想跳進去,哪怕只是站在她身邊也好,又無數次按住自己的腳步。

他相信,此時此刻,李勤更想和她的一家人獨處,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陪伴,她只要自己走出來。

趙客發白的手指死死攥著,掌心都被指甲印掐出血來仍一無所覺,疼到他幾乎麻木,墳墓裏的身影終於有了動靜。

她單薄孤立著的身影離開墳墓,堅韌、頑強、站得筆直,似乎無論冬日寒風有多凜冽也吹不倒她,她緊緊握著牌位,捧著李恒的骨灰盒從墳墓裏走出來。

“沒良心的!還有臉哭,都是男人捧靈位,她在村子裏走,我看他爸得氣得魂都散了,能喊回來才怪!”

“看起來真搞笑,女人捧起骨灰盒,男人倒成了跟隊敲鑼的。”

趙客面無表情,絲毫不在意周圍的議論,他的眼裏只有堅定走在他身前的女人,看著她的背影,重重敲響手中的鑼。

“砰”的一聲尖利鑼聲落下,遠處枯黃的楊樹上有幾只黑鳥飛走,李勤穿過濃濃白霧,朗聲喊道:“爸,回家,我和媽媽在等你!”

一句話石破天驚,村子裏沒去看戲的,老遠見一個女人走過來,手裏捧著骨灰盒,每一聲鑼落下,都在高喊:“爸,回家,我和媽媽在等你!”

這一看就是護送前的招魂,可這喊的都是什麽啊!

以前都是男丁來喊,聲音洪亮,雄渾有力,一看就有氣勢,出口內容是:“逝者歸來,庇祖佑鄉!逝者回來,家宅興旺!”

再看眼前,招魂不像招魂!簡直禮崩樂壞!

村裏不少人從家中跑出來看熱鬧,嫌惡、責怪、驚訝、嗔笑……

男女老少,什麽樣的反應都有,李根國怎麽也沒有想到,全村的墳都遷了,最後一個李恒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李勤繞著村子走了一圈,走到哪都有人看。

而那些人如何看待,李勤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曾經,她那麽怕自己做錯事,和趙客網聊,害怕哪天發現了被人議論她古怪,被人偷拍了照片,立馬想到自己丟盡了劉菡梅的臉傳到村子裏會被人恥笑,可是這一瞬間,又或者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怕了。

她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被任何的規矩束縛!

“爸,回家,我和媽媽在等你!”

她只要一家人團聚!

白霧漸漸散去,李勤繞著村子走了一圈,隨著她堅毅高喊的招魂,太陽逐漸出來,看熱鬧的人群也慢慢散去,議論來議論去,引不來當事人半點在意眼神,也覺無趣離開。

趙客放下手中的鑼,看著最終站在小土屋的木門前,捧著骨灰盒望著滿院荒草,還在低喃“回家”的李勤,終於走了過去。

“李勤……”

她的手凍得通紅發抖,他不能再任由她這麽站下去,他小心捧住她的手指,刺骨的冰涼像包住的是冰塊,即便如此他也不舍得丟。

“李勤,跟你曾經的家告個別,我們就出發吧,你的家沒散,在安城,在你給自己用心裝修的房子裏,在有大金小餘的房子裏,在只要有你和我,和你家人的任何地方。”

冷風吹得李勤臉幹裂,嘴唇發白。

片刻,她怔怔地擡頭看他,趙客看清她黑眸裏的淚水,胸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細長睫毛輕顫,她的眼淚跟著就落了下來,酸澀、傷心地看著他,坦誠道:“趙客,你過來一下。”

“嗯?”他已經站在她的身前。

“有點冷,我好像需要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讓我抱抱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