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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大霧飄茫(1) 趙客,我好像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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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大霧飄茫(1) 趙客,我好像一直在等……

66.

那邊情緒激動、語速飛快, 夾雜著地道的方言,聽起來陌生又熟悉,李勤離家許多年,原以為自己早已聽不懂。

“再聯系不上你, 李恒的墳都得當無主墳處理了。村裏家家戶戶都遷了, 我為了聯系上你真是費了勁了。”

“明天, 明天你必須回到村裏。”

“可就剩你家,不能再拖了。”

好不容易暖熱的手, 握著手機在寒風中又變得冰涼,手指僵硬, 直到生疼才掛了電話。

“李老師, 出什麽事了嗎?”黃筱雨擔心地問。

李勤搖頭, 臉色看上去遠比她說話時還掛著笑糟糕, “家裏有些事, 我們改天再聊吧。”

“嗯嗯。”黃筱雨連連點頭, 陪她離開湖邊,分別時忍不住又低低道:“李老師,我是希望你越來越好的……”

學生反過來這樣叮囑老師, 李勤溫柔接受, “謝謝。”

她快速離開了,黃筱雨目送她清冷高挑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

回到辦公室, 李勤顧不上調整心情就趕緊看航班, 發現明日惡劣天氣預警,航班可能取消,只能查今天,下午4點多還有一趟,到下怡縣還得坐大巴車, 即便今天走,到家都折騰到十一二點。

來不及糾結,訂了票去走請假手續,接著回家收拾行李,一邊給趙客打電話。

早上離開時,他還坐在餐桌邊交代:“一一,別忘了今晚的約會哦。”

愧疚無奈,她一遍遍撥打,趙客始終沒有接聽。

候機室裏,那頭“嘟嘟嘟”的長音伴隨她焦躁煩悶的心跳,落地窗外天陰沈沈的,烏雲滾滾。心口壓得厲害,不知是因為她無法和趙客約會,還是她即將踏上一段未知旅程。

這次沒有人再陪在她身邊,一想到那間低矮陰黑的小土屋,情緒就仿佛墜落旋渦,無邊無際,沒有支點。

急診室裏,邵陽煦下來看熱鬧。

“你怎麽又把自己整進醫院了,趙客,你今年可比以前來得頻繁啊。”他打趣道。

“你把話給我說完了,是我陪人進醫院,不是我進醫院。”

趙客胳膊肘搭著大衣,叉著腰沒好氣地看護士給他的當事人上藥,頭發扯得淩亂,妝全花了。

對面小三也沒好到哪,左右臉各一巴掌,旁邊還在哄她的男人臉就更好看了,臉上數不清的巴掌印,已經腫成了胖頭魚,說話都含糊,還在看心愛的女人臉色。

當事人更氣,推開護士就沖了過去,趙客頭疼,扒拉開看戲的邵陽煦去攔。

原本今日雙方見面,計劃著庭外和解,這麽一鬧是非開庭不可了,可憐趙客攔架攔得灰頭土臉,手機還被當事人發瘋朝那男的丟過去,摔報廢了。

“趙客,你放心,等你幫我打贏離婚官司他凈身出戶後,我賠你20個剛上的蘋果ProMax。”

“……”

把活菩薩送走,小康走過來:“老大,我送你回去?”

“不用,幾點了現在?”幸好他有先見之明,手表一早摘了放在辦公室。

“不到六點,怎麽,老大你有急事嗎?”

“六點?”趙客擰眉,怕今日談得不順,他一早和李勤約七點在餐廳見,原計劃著回家換衣服,現在只能直接去餐廳了,“你去給我買身衣服,再買個手機,一會送到Le Ciel。”

“Le Ciel?安城看夜景最美的那家頂樓餐廳?這家吃飯價格可是出了名的貴啊,趙客,你這是不是鐵公雞也有春天?”邵陽煦眉飛色舞地靠過來,一臉不懷好意地笑:“趙客你可以啊,借著自個生日是打算求婚?”

“我已婚謝謝。”趙客嫌棄地說:“你怎麽還沒走。”

他動作利落,穿上外套整理頭發往外走。

邵陽煦笑著目送他,招手道:“嘖嘖,鐵樹開花,老房子著火,我三十歲的大兄弟也是浪漫起來了,又是一個羅曼蒂克的美妙夜晚啊。”

趙客步伐更快了,修長的腿邁出了逃跑的速度。

小康偷瞥著老大發熱的臉,心裏悶笑,下一秒死亡凝視落在他身上。

“……”小康掉頭就跑:“我現在就去買。”

趙客到達早已訂好的Le Ciel,得知李勤還沒來先松了口氣。

Le Ciel在山邊的一座高塔之上,四面環形玻璃,落座後整個安城的夜景映入眼簾。冬日天黑得早,不到七點就徹底拉下了夜幕,遠處山頂寒氣重,白霜覆蓋著松枝,看上去像下了場初雪。

山上亮著綠幽幽的燈,熱氣哈在玻璃上,整個夜色都暈染出一片暖意,只可惜天邊沒有星星,明日應該不是個好天氣。

“老、老大。”小康氣喘籲籲出現,打斷他的思緒,“東西都買來了。”

他看了眼對面空著的座位,沒忍住問:“李小姐還沒來嗎?”

“不急,還早。”

把人打發走後,他去衛生間換了身衣服,舒適優雅又能突顯帥氣,他吹了聲口哨,抓了抓頭發,心想小康沒白跟他,還是很懂他品味的。

回到位置,他迫不及待給新手機打開,換上手機卡,很快叮叮當一堆消息進來,看到李勤給他打了十幾通電話,他勾唇笑起來,給李勤回撥過去。

視線落在寂寞夜色中,冬日群山安靜,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桌上的餐巾,隨著電話那頭冷漠的“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他的心漸漸變得沒著沒落。

一位難求的Le Ciel逐漸坐滿了人,大廳中心的水晶燈下,有人走上臺緩緩彈起了鋼琴曲,浪漫優雅的環境裏,他對面的空位格格不入。

跳回和李勤的聊天框,她在三點多給他發了消息。

“趙客,抱歉,我家裏有事必須得趕回去,今晚不能赴約了。”

“你電話不知為什麽打不通,出什麽事了嗎?看到消息請回覆我。”

“我在家收拾行李了,你不要再往飯店去。”

四點前又是一條消息。

“我上飛機了。”

趙客擰眉,漆黑目光看了很久的屏幕,直到他捏了捏眉心,靠回椅背嘆了口氣。

電話鈴一響,震得他又立馬坐起,見到“風流鬼”三字,臉黑著掛掉,騷擾來電又改為發消息。

【邵陽煦】:怎麽樣怎麽樣?有進展了嗎?

【邵陽煦】:她有沒有感動得眼淚汪汪,接受你的深情告白?

【邵陽煦】:[吃瓜][偷笑][期待]

……

趙客給手機靜音,起身拿東西離開。

侍應生上前攔住,“先生你要走了嗎?你預定的花和煙花還沒……”

“留給有需要的人吧。”

他轉身,大步沒入夜色。黑色風衣的下擺在身後翻飛,卷起凜冽的空氣,那冷意仿佛有形一般,無聲地滲入悶壓的胸膛。

回到家,房間漆黑空蕩蕩。

他走到二樓,門上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

趙客,怕你沒及時看消息,只能再給你留張紙條,如果你下午回來了,看到留言,就別再往飯店去了。突發急事趕回老家,不能如約去聽你的戀愛往事,我有些遺憾。

回來,你再講給我聽。

小可,別生氣。

—— 李一一。

趙客捏著紙條看了好幾遍,片刻,寂寥落寞的走廊響起一道低低輕笑,無奈又寵溺,今日的忙亂和失落,好似都被她的溫柔安撫。

帶回來的蛋糕凍進冰箱,他不喜甜食,不知李勤回來還能否趕上品嘗,畢竟她在,他才想起來過生日,借這個由頭,讓她的長夜和十二點都屬於他。

還厚臉皮的想央求生日心願,願望只許一個,在她的生命裏,趙客永遠不做客人。

開著暖氣的封閉面包車裏擠了7個人,空氣不流暢,一群人呼吸排放的二氧化碳,不知誰沒吃完的手抓餅,還有鄰座時不時的咳嗽,都讓李勤腦袋昏沈,惡心哽在喉嚨裏。

今天沒吃多少東西,腸胃空空,那股暈車的感覺就更強烈了。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再經歷過今夜的折磨,以前從村裏去縣裏上學,坐在鄉鎮公交車上時,各種味道混雜,中途還不能下車上廁所,常常連口水都不敢喝。後來在安城,出行方便,習慣了坐公交,開著窗戶吹著清風,原以為暈車的惡心早已消弭。

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更洶湧地發作了。

窗外群山連綿,面包車行駛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中,幽幽燈光刺透黑暗,遠處山影模糊,下怡縣落後貧窮,過了這麽多年,總還有路坑坑窪窪,顛簸不平。

她下飛機時,回縣裏的最後一趟大巴已經沒了,好不容易拼了輛黑車,她說著普通話跟開黑車的司機砍價,對方對她的要價顯然比別人高,因為她站在窗邊詢價時,司機說完,有個女孩擡頭看了她一眼,微扭了下腦袋。

司機問:“外地人?怎麽去下怡縣啊?哪個村的?不會是要嫁去那吧?”

“嗯……”李勤敷衍地應了,心裏難免哂笑。

曾經,她做夢都想離開那個小土房,離開那個戕害了劉菡梅一生的地方,現在竟也被當作外地人了。

他掃了下她的穿著,看不出什麽牌子,但氣質和這個灰撲撲城市格格不入,應了她的砍價後,上車還閑聊:“你可別被人騙了啊,下怡縣可是國家級貧困縣,各個村的年輕人都往外跑呢。”

李勤沒跟他閑聊,坐下的一瞬間就已經開始難受,快到縣裏時,她實在撐不住下車幹嘔,到達鎮上時,臉色發白,神情糟糕。

面包車一溜煙離開,紅色尾燈消失在黑冷夜色中,繼續往村子裏去。十一點多,她回去無處可住,只能在鎮上待一夜,明早再趕回去。

安城的這個時間點,商業區還霓虹閃爍,熱鬧繁華,小鎮的冬夜早已吞沒了燈火與人聲,偶爾狗吠響起,驚起幾只流浪貓從漆黑胡同裏跑出。

大街上北風咆哮,把李勤拉行李箱的手吹得沒有知覺,厚厚的棉手套此時仿佛只是一層塑料膜,除了裹著她的手外,毫無作用。

道路兩旁的白楊樹在黑暗中劇烈搖晃,野貓發出淒慘叫聲,黑暗中蟄伏的寂靜挾著更洶湧的不安和危險,曾經走過無數次的小鎮,此時陌生得讓她手腳麻木。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相對幹凈的旅館,推開房門,塵封的黴味撲面而來,她凍得臉疼,手機不知什麽時候沒電了,她已經沒力氣再折騰。

放下行李先洗了個熱水澡,沒有幹濕分離的狹窄浴室,水忽冷忽熱,頭頂一扇小窗戶貼著磨砂膜,邊緣磨損破爛,好在提供了隱私性,卻沒隔絕窗外如泣如訴的嗚咽風聲。

收拾完躺下,已經快一點,她累得胳膊都要擡不起來,困意連連。

趙客三個小時前給她發消息:一一,到家了嗎?

五分鐘前,又剛給她發了消息:安全到達後給我說一聲。

她清醒了一些,“已經到了,你還沒睡呢?”

消息秒回,“還早,我不困,怎麽這麽久,電話一直沒接,是沒電了?”

“嗯。”下飛機沒多久,隊長就又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絮叨連連,時間緊任務重,讓她務必趕回來遷墳。

趙客又說:“今天手機摔壞了,沒看到你下午的消息,你要在家待幾天?我過去找你吧。”

“不用。”李勤心一跳,就怕他有這個心思,忙說:“最多三天就回去了,你別來回折騰,路途遙遠,天氣還不好。”

想到她寒酸破敗的小土屋,心緒慌亂,勸了他很多。

趙客無奈,只得道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李勤眼皮沈得都快擡不起來。

“趙客,你看到門上貼的紙條了嗎?沒再去飯店吧。”她不放心地問。

“放心,看到了,沒去。”他發了個拍拍的表情包,“別擔心,快睡吧。”

“……都沒聽到你講故事。”

發完這一句,手機掉落枕頭,李勤好似一棍子被打昏進了夢裏。

噩夢連連,第二天被窗外嘈雜聲音吵醒,拉開窗簾,發現外面起了大霧,往100米外只看得到漫天大霧。

坐上回村的公交,車裏人不多,都昏昏沈沈的不怎麽說話,車開得極慢。

李勤像是坐在飄搖的小船上,距離家鄉越近,那顆心搖蕩的越厲害。

車不到村頭她就提前下車,繞到另一個口回村。

冬日兩邊的小麥地落著濃霜,遠處白霧飄繞,像走在夢境中,她迷離抽身,恍覺自己還在做一場大夢,否則,她怎麽會又回到這裏。

村子好像變了,蓋了好多高樓房,路也比以前寬了,又好像沒變,依舊很安靜,仿若荒廢,走了十多分鐘看不見人,一切都是雕敗、蕭條的。

她沒有先回小土屋,去找隊長聊遷墳的事。

對方奇怪地看了她很久,“你……真是李恒家的?劉菡梅是你媽?”

李勤笑:“應該沒有人會跑這麽遠來偷別人家的墳。”

對方吸著煙打量她。

“行吧,土地征收,咱村有幸也在名單上,肯定得積極配合,上面給了30天的時間,光找人想辦法聯系你家,都耽擱了好長時間。”

“謝謝隊長了。”

他哼哼沒說什麽,畢竟知道李家還有人在,要是真按無主墳遷了,以後出什麽問題他可承擔不了。

“咱村的墳,按規定統一都遷到寧山,還有些家戶自己有主意的,那就自行安排,你看你要怎麽遷,要是遷寧山,還得去走手續,要是自己安排,手續倒簡單些。”

李勤沈默。

李恒的墳遷去哪裏……

來的路上她想了許久,直到現在也沒答案。

“行了,你回去想想,這兩天抓緊辦了。”

“好,麻煩你了。”

隊長不在意地擺擺手,又交代了一些事,李勤溫和應著,沈穩禮貌。

他看著人走出院子,清冷孤單的背影消失在濃濃白霧中,叼著煙轉身回屋,心底忍不住琢磨,這李恒家的小姑娘他以前見過,但怎麽跟他模糊記憶裏那個黑乎乎,陰郁冷漠的怪丫頭一點都不像了。

遷墳涉及到經濟補償,要走的手續很多,李勤沒有交通工具,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最後一個單位快下班,才勉強把流程走完。

她暈暈乎乎的坐著加錢打到的出租車又回去,大霧比清早更濃了,天氣陰冷,村子陷在森冷霧氣中,她孑然獨行在霧茫茫的土路上,兩邊的小麥地裏墳頭隨處可見,她好似穿行在死亡之中,卻更怯懦回那間小屋。

直到太陽的最後一縷光落下,靛藍夜色暈染大地,借著手電筒的光,她站在了土屋前。

曾經覺得大到可以跑五分鐘才被劉菡梅拽住抽打的小院,此時望過去,不過幾步路可走完,荒蕪雜草蔓延,東邊土墻倒了一大半,房頂都長滿了半腿高的野草,

她站在曾經最恐懼的回憶裏,尋找著回憶裏的蛛絲馬跡,卻清晰目睹了小屋的變化。

蜘蛛網密密麻麻地虬結在木門上,鐵鎖已被歲月啃噬得銹跡斑斑。她站在闃寂的黑暗裏,凍得通紅的手指推門,僵硬門軸在寂靜中發出一聲漫長而淒厲的哀鳴,像是要徹底撕裂一道傷疤,刺耳尖銳的劃破夜的沈寂。

大霧朦朧,整個漆黑破敗的世界只剩她一人。

她好像回來,又可能從未離開。

雜草吞沒她的腳踝,腳趾冰冷的蜷縮在鞋子裏,身前黑暗的小土屋只是寂靜的立在那裏,卻讓她恐懼到垂在褲邊的手指顫抖,寒冷的呼吸被攝住,無數回憶湧入腦海,獨自諦聽著她那愈發沈重的呼吸。

霧氣四起,籠著她似乎要破碎的靈魂。

身後一縷幽黃車燈突兀地穿過歪斜木門,照亮了雜草搖晃的院子,柔軟的光輕輕落在李勤單薄的背影。

她錯愕轉身。

半扇推開的木門外,那輛熟悉的黑色大奔車門打開,一雙黑色皮鞋踩在土路。

趙客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大衣,修長挺拔地站在隨寒風淒厲擺動的木門外,仿若一棵沈默而溫柔的大樹,漆黑目光靜靜看她,沈澱著一種深邃綿長的溫柔。

白霧茫茫的世界小到只有他們,穿過晦暗,四目相對。

“趙客……”

李勤冷得發白的臉擠出幹巴巴的笑容,手指被鋒利雜草劃過。

“我好像……”

“一直在等著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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