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游泳的魚(3) 一一,我這下才是真完……

關燈
第45章 游泳的魚(3) 一一,我這下才是真完……

45.

空曠的回蕩著孩子嬉戲笑聲的場館裏, 關洪福聽到李勤的話,人到中年的男人也會忽地楞住,調侃含笑的目光再次看向李勤時變得認真。

他忽然就明白了,少年時懟天懟地, 暴戾陰郁, 除了游泳什麽也瞧不上的趙客為什麽和身邊的女人走入了婚姻, 心裏劃過一絲暖流,表情變得動容和欣喜, 為趙客身邊並肩站著這樣的女人感到激動。

偷樂的視線瞥過趙客,他那桀驁不馴的徒弟呆笨的跟沒見過女人的小和尚一樣傻乎乎楞了好幾秒, 以至於李勤局促地握著他的手腕, 要松又不知道該不該松開, 暗自思考剛才自己說的話是不是不太合適。

終於, 趙客說:“好。”

擲地有聲, 非常認真。

李勤松了口氣, 輕笑著看他。

察覺到關洪福落在他臉上的打趣視線,厚臉皮如趙客也耳朵泛紅,不自然地偏了下腦袋, 朝李勤走過去想抱一下她, 快碰上時手又改為停在浴巾邊,不尷不尬地往她肩頭扯了扯, “你、你去那邊等著, 我很快,你別凍著了。”

“嗯。”李勤點頭,沒察覺他那點羞怯愉悅的小心思,先過去了。

趙客咳了聲,脖子也染上粉紅, 朝關洪福看了眼後心虛地溜開眼珠子看別處。

“哈哈……”關洪福仰頭大笑,樂了起來。

“慫蛋!”他朝他後背拍了一巴掌。

“嘖,你個老光棍懂什麽。”趙客故作從容,耳朵更紅了。

“屁話,你師父我兒子都上初中了。”

“啊?”趙客驚訝,他這師父當年愛游泳的勁比他只多不少,向來不近女色。

“你剛去讀大學我就認識了你師母,人不錯,改天喊上你媳婦我們一起聚聚。”

“好。”

“嗯……”

兩人說說笑笑一路走到出發臺,臉上掛著的輕松笑意漸漸沒了,關洪福支吾著想說點什麽,最後只是略帶擔憂地看著他。

趙客低頭,赤腳木木地站上只有0.5米長的平臺,視線落回悠悠晃動的藍色水面,腦袋忍不住眩暈,後腳跟隱隱打顫,他離開這個狹窄的臺子太久了太久了。

曾經年少氣盛,想要在這個地方一躍而下,游出廣闊不可阻擋的未來,給那些瞧不起他嫌他是累贅麻煩拖油瓶的人狠狠一耳光,後來在醫院飄著消毒水味的一米窄小病床被宣判了死刑。

整整十三年趙客沒有走進游泳館,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或者麻木,但血液沸騰肌肉賁張,不斷加劇的粗喘呼吸,青筋突起的手掌和手心滾燙的熱汗,都在重重地敲擊他的後腦勺,一遍遍提醒他:趙客,你從未放下。

膝蓋隱隱發疼,大腿控制不住地抽筋,早已愈合的舊傷仍能發作,他是一個早就生銹的齒輪,根本無法再游泳。

飄著消毒水的腥鹹味道縈在鼻翼,周圍人的歡鬧都變得模糊,只有他沈沈的心跳一聲高過一聲的撞擊胸膛,耳膜刺疼中他看見泳池的對面,向來動作克制謹慎,幅度很小死板教條,講究禮貌的女人,扯著手裏的浴巾朝他大幅度地揮舞著。

那似乎是一面屬於他的旌旗,在夏日午後的沈悶燥熱中,獨獨為他肆意張揚地飄搖。

趙客楞楞望著,只覺心口似乎被射中一顆子彈,看著那女人飛揚的手臂,某種感覺快完蛋的危險情緒在湧動。

關洪福比了個手勢,趙客點頭戴上泳鏡。

上萬次的訓練喚起還沒死去的肌肉記憶,他目光從對面身影很小但仍舊在泳池裏如星星般閃爍的光芒離開,落向搖晃水波,下一秒如離弦的箭射入水中。

水花迸濺,他一往無前。

李勤看著他躍入水中,揮舞的手頓在空中,呼吸幾乎被忘記。

蔚藍的池水中男人迅速矯健的身影和陰冷發白的屍體不斷切換,她的大腦渾渾噩噩,腳忍不住往後退半步,耳邊是陰冷的風,聲嘶力竭的哭泣:“我不領!那不是我男人!李恒不會死!你們休想害我!”

她堵在木門邊,許久後看著被擡放到家門口的冷白屍體。

小土屋院子中,劉菡梅在哭嚎,在發了瘋地跑,撞墻、踢門、踹樹,她有一腔怨恨怒火要發洩,而門外只有呆呆不語的女兒、死去的丈夫、看戲的圍觀者。

腦袋晃了晃,眼前又變成藍色池水,頭頂陽光透過玻璃折射在水面,細碎的光點落在趙客矯健的身影上,白皙結實的手臂拍打水面,紮進去又躍出來,充滿了動感和力量,似乎勢必要把她從灰暗陰冷的記憶,那具僵硬不動的屍體中拽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看著眼前水面男人一躍而出,飛揚濺起的冰涼水花灑她一臉,將她的蒼白、冰冷、呆滯通通洗去。

她低頭,男人在她的腳邊,那雙潤著游泳池水的黑眸染著薄薄的濕紅看她,“李勤……”

“我比以前慢了整整2分14秒。”

他的苦笑夾著破碎的夢。

早就到岸邊的關洪福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跳出泳池頷首先離開了。

“……我比師父也慢了1分39秒。”

那雙幽深的黑眸裏,染著濃烈的看清現實的澀然和不得不去接受的無奈。

李勤垂睫,靜靜地望著伏在她腳邊自苦悲戚的男人,他的泳帽被扯掉,淩亂頭發沾著水珠往下掉,頑劣愛笑好像什麽都不在乎的男人臉上第一次浮現明晃晃的悲傷。

片刻,她俯身握住了他緊緊按在岸邊粗糲瓷磚上的手,翻開掌心已是一道道斑駁紅印,她拉著他的手輕輕放到她的側臉,柔軟溫熱的臉頰摩挲他掌心冰冰涼的池水。

李勤溫暖的呼吸拂過趙客指尖,他忍不住抖了下,後背一陣電流竄過,酥麻感讓他的黑眸也顫了下。

“一一……”

“趙客,你會讓我感覺到……水裏的溫度好像沒有我想得那麽寒冷,這……會不會讓你開心,你的游泳依舊對你自己,對別人來說都是有意義的。”

趙客定定地看她:“你想跳下來試試嗎?”

手心裏的人抖了下,畏怯的目光看向池水,片刻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趙客心一跳,他以為她會拒絕,浸泡在池水裏的陌生感和失敗的痛苦都被眼前女人的堅毅所打動,“你確定?”

李勤點了點那邊淺水區,“要不……我們先去那邊?”

目光落過去,一群帶著游泳圈的小孩兒正在那裏撲騰玩耍。趙客和她對視,幾秒後,噗嗤一聲笑了,李勤臉上也染著不好意思的尷尬。

“行,我們一一老師在游泳界也還是個小朋友呢,上來就跳一米八的池子不得把人嗆暈了。”

李勤白了他一眼,丟開他的手往一米二那邊去,那邊只是小朋友多,並不算兒童區,她很認真地想。

趙客低頭又看回泡得發皺的指尖,笑容漸漸消失,看回泳道許久,很低地嘆了口氣,紮進水裏往淺水區游去了。

冰涼的池水漸漸淹沒李勤的身體,泛白的指尖緊緊扣著扶她的趙客的手腕,在她沒有註意的時候已經掐出一道很深的印記。

趙客依舊笑著,挑眉說:“不錯啊,我本來沒打算今天讓你下水。”

“好、好涼。”她說,不過是體感到的溫度,並不是舊日裏的寒冷。

趙客解釋:“不常下水的人都得適應適應泳池的溫度,這個水比人體溫度要低10度左右,不過也不能溫度太高,熱騰騰的真就成泡溫泉了。你信不信,不出一小時,這水面浮的全是一圈圈別人搓下來的黑泥。”

“……”李勤緊繃的身體不自覺松弛了一些,斜他一眼,“不用說這麽清楚。”

趙客好笑地點頭,扶著她兩手臂,“我們現在往水中間去?”

越往裏水越深。

李勤擡頭,對視他鼓勵的目光。

停頓幾秒,挺直腰背慢慢離開了倚靠的水池,整個人徹底被湧動的池水包裹,水從身邊漫過的觸感清晰而奇怪,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洗澡時的觸感,隨著越來越靠近深水區,水沒過她的胸前,好像有重重的石頭在壓迫她的胸膛,掠奪她的呼吸,直至她一點點窒息。

趙客眼看著她臉色越來越白,額前沁出冷汗,“別往深處走了。”

“趙客,完全浸在水裏的時候你會害怕嗎?會想到死亡嗎?”於她而言,這是一種完全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他者的危險活動,李勤不明白他為什麽那麽喜歡游泳。

“不會。”趙客毫不猶豫地否認道:“我會覺得很安全。”

李勤楞住。

“……剛才你也聽老關說了,我高中的時候可是嫩得出水,賊招人喜歡。”他又是那副自戀自得的語氣,“你可別不信,那時候……可是連男的都喜歡我啊。”

最後一句話,他分明玩笑的語氣自嘲著,李勤還是看見了他眼底閃過的陰冷,明白他話裏透出的意思後李勤忍不住打了個顫。

“之前也給你講過,初中之後我就在二姨那邊養著,雖然中間她紅斑狼瘡嚴重也去大姨三姨家又住過,但主要還是在她那邊生活。剛把我接過去的時候,陳栓,哦,你沒見過,我二姨父,他不太樂意,也正常,你想誰家接過一個沒人要的12歲男孩會樂意啊,只不過他鬧了沒幾天就接受了,自此以後,反而對我好的比我二姨還過分。我被關洪福發現游泳天賦後要學游泳,二姨實在沒多少錢比較猶豫,是他先給的錢。”

“那個時候……我很感動。”他說著,目光似乎無法回應李勤已經發覺不對的憐憫,右手懶洋洋地往左手倒水,接住,倒掉,又左手往右手倒,動作反反覆覆,話卻沒停,不知是想通過水的實感拉回現實,還是枯燥的動作抽離曾經的痛苦。

“二姨和他,對我都非常非常好,是真的把我當親兒子對待的那種好,就連陳馨雨都天天掐酸說哥,咱爸對你比對我好。很長一段時間我逢人就說,我爸是陳栓,我媽是李春英,哪天我混出名頭了要改名改姓,我是李家人,我不是什麽趙家來做客的。”

然而這一切,都猝然停止在趙客被人打,翻墻逃課溜回家,想要拿上泳褲去體育館的一個中午。

他推開門,看見本該上班的男人拿著他的內褲正在自瀆,逼仄悶熱的小房間裏,回蕩著40多歲的男人狎昵、猥瑣、急喘的悶哼聲,那手上的動作像一把刀將趙客舊日的期待通通砍碎。

男人倉皇從床上跳下,賣慘、哄騙、威脅,使盡各種手段想要他壓下這件事,“趙客趙客,姨父對你好不好,姨父把你當親兒子對待,你不能毀了咱們這個家。”

家?

他有家嗎?

是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又要親手毀掉嗎?

他清楚地感受到,陳栓哀求可憐猥瑣的言語像一把鋸刀在他心口反覆地劃,“陳栓,那你也會對你的親兒子陳元嘉這樣嗎?”

陳栓僵住,趙客指尖傳來發麻的疼痛感。

一瞬間,往日父子般的親近搭肩和碰拳都變得下流而惡心,趙客不敢想,陳栓是以什麽樣的心思一次次在靠近他、觸碰他。

他狠狠給了男人一腳,把這個比他矮但他視若高山的男人踹倒在地,看他狼狽的像一條狗一般跟他求饒,趙客的世界轟塌了。

自此以後,泳池清澈蔚藍的水像另一個世界,一個幹凈、沒有雜質,會將他緊緊包裹的安全地帶。

趙客還在笑,風輕雲淡的,好像過去了十幾年的事情對他來說已經無足輕重,像皺皺巴巴的紙上已經掉色的畫,“是不是也不稀罕,聽聽得了。”

那段時間他查了不少新聞,幼年寄宿親戚家的也有遇到過他這種事的,只是社會的公序良俗和弱者的卑微求生,讓不少人都選擇忽略或遺忘。

下一秒,李勤狠狠地撞進了他的懷抱,把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在發抖的人抱住。

“趙客,我想我會因為你,有一天也愛上水裏呼吸的感覺。”

“那很好。”趙客抱住懷裏的人,閉眼輕輕拍她的後背,眼尾的紅意染上澀然的笑,“李一一,不要怕,水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始終被困在過去。”

“你走出來了嗎?”

“當然,他又沒真對我做什麽,他打不過我。”

“可是……你把他當爸爸。”

“是啊。”趙客吊兒郎當的笑夾雜破碎的哽咽,“我叫了他那麽多聲二爸。”

李勤:“我已經不記得,我叫李恒爸爸的場景了,好模糊。”

“但一定很美好。”他低頭,下頜在她溫熱的肩膀輕輕地來回蹭,憤憤道:“該死的賤男,沒給我叫他爸爸的機會。幸好幸好,不然我一定打到他脫肛。”

“……”

李勤無奈地抿唇,並未被逗笑,只喉嚨幹澀梗著,趙客見人不語,撤身擡頭看向她,女人黑睫微顫,那雙總是清冷安靜的眼睛靜靜望著他,眼眶邊染著一圈濕紅。

是憐憫?是心疼?是同情?還是童年共鳴的悲傷。

趙客看不懂,卻覺得他的心被揉碎了。

他眼前一黑地想。

一一。

我這下才是真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