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仲夏燭影(1) 不用痛苦、不安、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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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仲夏燭影(1) 不用痛苦、不安、苛責……

29.

連著幾天李勤都在往工地跑, 盯著秦師傅貼瓷磚,確定地面鋪貼沒問題後才算松了口氣。

另一邊,她和【孤獨花園】斷斷續續地聊天,或者說是對方單方面的迫切想要找個人表達自己的煩惱, 極大的精神壓力幾乎快將這個女人壓垮。李勤沒想到自己成了她情緒釋放的主要出口, 畢竟自己真不擅長寬慰人, 當初她能跟關清怡熟稔,也是因為對方社牛。

這天九點多李勤來了市圖書館, 天氣炎熱,最近這段時間圖書館人比以前少了許多, 她照常去五樓看文學書籍, 長長一排桌子只有她一個人。

李勤閱讀的時候, 習慣手機靜音放到一邊, 一天可能都想不起來看手機。

她坐下剛想要靜音, 對方又彈了條消息出來。

【孤獨花園】:我出軌了。

李勤定住, 近些日子來女人絮絮的痛苦、不安、自責都找到了源頭。

她感到驚訝,不是因為對方的身份,高校裏老師行為不端、私德敗壞不算個新鮮事, 對面的女人說起過她和丈夫感情很好, 稱得上青梅竹馬,兩家也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 他們兩個走到一起所有人樂見其成, 也是一段美好佳話。

她說過她幸福的婚姻生活,說過她丈夫對她有多好,也說過別人有多羨慕他們,她鋪墊了那麽多,李勤沒想到她痛苦的根源是出軌, 而且是她出軌。

字裏行間的聊天裏她判斷得出,這不是個行事灑脫,像關清怡那樣完全不在乎外人評價的女人。

李勤想問為什麽,既然這麽痛苦為什麽還要那樣做。

手指落到屏幕上,最後只是回覆:你能為你自己做的事情負責就行。

對面快要被鋪天蓋地的內疚淹沒了,但痛苦解決不了問題,隔著互聯網李勤無法分辨誰對誰錯,也不需要這麽做,她能做的就是告訴她,成年人做任何事,錯與對,負責到底。

【孤獨花園】:一個月前,我跟他提出離婚了,他不同意。

【孤獨花園】:昨天,他又到我的樓下哭,抱著我問為什麽,我沒有辦法回答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某天醒來,看到睡在我旁邊的男人,我會忽然清醒地意識到,我不愛他。

【一女三吃】:你愛那個男人嗎?

頓了下,她又補充:出軌對象。

【孤獨花園】:不愛。

她回答得很確定。

【孤獨花園】:我是個自私的女人,我好像只愛我自己。和我丈夫的婚姻是家裏促成的,我們又相處這麽多年,水到渠成,我以為結完婚我會很幸福,但不是這樣。

【孤獨花園】:他還是很好,但是我們就是不合適,我們不是一路人,你懂那種忽然想通後的痛苦嗎?你想要離場,但你的做法會給周圍在乎的人帶來深深的傷害。

【孤獨花園】:一,從小到大,我都是所有人誇讚的對象,我真的不知道,現在的我為什麽會成為這樣的女人。

李勤目光沈沈地看著最後五個字,心情漸漸下墜。

“這樣的女人。”

“你這樣的女人懂什麽是情.欲嗎?”

匿名信裏的質問又在腦海中閃過,她的臉上有些征然和惶惑。

原來離她並不遙遠的地方,還有女人因為世俗的既定標準,因為自己的不符合而對成為“這樣的女人”感到煎熬和自責。

這樣,到底指的什麽樣……

她不知如何回答對方,有太多關於女性困境的書籍或許可以官方而又系統地解釋,但現實痛苦從來不受理論控制,情緒不是生病,藥劑服下疼痛就會消失。沈默片刻,才編輯了回覆給她。

【一女三吃】:今天的天氣很好,想不出答案的時候傍晚去花園裏坐一坐,喝些酸酸涼涼的氣泡水,吹吹夏日的風,不思考任何東西,徹底放空一下自己。

【一女三吃】:或許某個時刻,你會覺得不那麽孤單。

她偏頭看向窗外,安市圖書館的後花園很美,樹葉茂密,小道曲徑通幽,灑水噴頭正淋著霧霧水汽,陽光透過水花落在綠油油的葉子上,折射出漂亮幻彩的光。

她的眼睛望著一片片綠意得到緩解,合上手機靜靜發了會呆,低頭看回書。

從圖書館再出來,天已經擦黑,空氣裏還漂浮著白日的燥熱,路燈順著街道次第亮起,電線在深藍天幕上繃出幾道淡灰線條,偶爾有蛾蟲撞上昏黃路燈,旋轉著掉了下來。遠處夜市飄來熱鬧笑聲,在暖黃燈光裏晃動的人群慢慢將夏夜發酵成老板額頭黏稠的汗水。

李勤推開公交車的窗戶,吹著風給關清怡打電話。

那邊嘀嘀嘀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和【孤獨花園】聊天,她才想起來這次關清怡出去玩得有點久,電話在剛落地馬達加斯加的時候打過一次,之後聊過幾次就沒了音信。

關清怡追求無拘無束的生活,去很多地方通信都不便,她習慣了她忽然出現忽然消失,只這次離開的確實是有段時間了。

李勤擔心,給她發消息:“清怡,你現在到哪個國家了?不忙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

回到家,那邊也沒有回覆。

消息石沈大海,李勤洗澡時都還在想有沒有其他能聯系她的方法,心不在焉的,頭頂的燈忽然滅了,整個房間都陷入一片漆黑。

李勤滿頭泡沫正在沖水,才洗了一半,隨之淋浴頭也變成了涼水。一片漆黑裏,耳邊只有水流嘩啦啦的聲音在黑暗中發出聲音,四周都變得遙遠模糊,她如置身無人荒島,看不見的周遭像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

李勤:“!”

停電了?!是跳閘還是整個小區都停電?

冷水簡單沖了下頭上泡沫,裹上浴巾走出房間,還殘留著空調冷氣的臥室在她肩膀落下絲絲涼氣,她忍不住打了個顫,摸著墻壁想去一樓找找電閘。

好在手機就在床上丟著,她剛拿起來,手機顯示只有2%的電量,手電筒都打不開。

李勤眼前一黑,剛才回來就不該偷懶。

她的手機用了三年,電池本來就不好了,圖書館待了一天又回了不少消息,到家時電量就顯示不到20%,但是她當時拎著草莓著急去洗,墊吧墊吧就當晚飯吃了,慢悠悠坐在陽臺上吹著空調看論文,誰知道忙了一圈下來,手機沒電了。

沒辦法,她只能摸黑下樓,手剛按上把手,就聽見樓下有動靜。

李勤一震,膽子不算小的她也遲疑了。

不會是小偷把家裏電閘給關了吧,這可是高端小區,逼急了繞開安保進來偷點東西也不是沒可能。她不合時宜的冒出點窮人的竊喜,自己那剛需小區應該不至於發生這種事。還是說趙客回來了,但昨天他發消息說還得兩天才能回來。

無數條猜測在她腦海裏閃過,剛洗完澡後背又冒了熱汗,藏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真是小偷難保一會兒不上來這屋偷東西。黑燈瞎火的她換了睡衣,摸了一圈只找了個防身的衣架,拿著小心翼翼去開了門。

踮著腳尖小心下樓,黑暗裏他看到客廳有道黑影,沒有眼鏡黑夜裏她也看不清楚,小聲試探道:“趙先生……”

那道走在沙發邊的影子頓了下,像是沒想到會有人出現,腳步立刻定在了茶幾旁,客廳陷入詭異的安靜。

李勤心頭瞬間發冷,是小偷!

要是趙客,哪裏需要在自己家還偷偷摸摸,連個手電筒也不開。

對方已經發現她,跑也不是個辦法,來不及想那麽多李勤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上去拎起衣架就朝那人狠狠揮了過去。

“啪”的一聲隨著不知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衣架重重打在那人身上。

“李一一!”趙客憤怒聲音響起,“嘶”了一聲疼痛喊她。

李勤動作僵在原地。

五分鐘後,長長的中古餐桌上擺著兩個黃銅燭臺,在酒紅色桌旗投下細長影子,細長的白色蠟燭在黑暗裏跳動著橘紅火焰。

桌子兩邊,氛圍尷尬而緊繃,趙客右臉上衣架打的一道斜斜紅印在昏暗裏也分外清晰,眼眸黑沈沈的,壓得李勤腦袋更低了。

“說吧。”趙客抱臂望著她:“你是不是有暴力因子?”

李勤飛快掠了他一眼,又心虛地把腦袋撇到一邊,“你為什麽不開手電筒?”

趙客下巴點了點燭臺中間的蛋糕盒子,咬著後槽牙:“你說呢?”

她早就看到了那個被她打翻在地上的蛋糕盒,不好意思地問:“今天是你生日嗎?”

她記得結婚證上的身份號寫的不是今天啊。

“……今天不是你生日?”趙客眉心一跳,手忍不住又按了按臉頰的紅痕。

他提前一天回來不就是因為身份證上顯示今天是李勤生日,不管怎麽樣,兩人第一年結婚他不該缺席這樣的日子。

進了小區發現剛好停電,想起來白天物業說過這兩天電路維修,電壓不穩可能會發生跳閘停電的情況,不要慌張,最多一小時就來電。他順水推舟,想要放下行李在一樓布置一下,給李勤一個驚喜,結果都還沒來得及動作,就因為偷偷摸摸先被打了一頓。

李勤心口一跳,他是要給她過生日?

“今天不是我生日,身份證上寫錯了。”

她出生四個多月後劉菡梅才去給她上的戶口,所以她真實的生日應該是三月份。

聽完她的解釋,趙客臉色並沒好到哪裏去。

“所以這就是你發現家裏有小偷,拎著衣架就沖上去的理由?李一一,我怎麽不知道你動手能力這麽強呢。”

李勤抿唇,她從不跟人起沖突,但這不代表她遇事只會躲。

“都已經發現了,我再藏起來也不現實吧。”可能是看趙客面色不善,她解釋說:“你放心,普通小偷不能拿我怎麽樣,小時候被劉菡梅打的次數太多,練得我反應很快,一般人其實抓不到我。”

只是後來劉菡梅身體不好,她漸漸比對方高,她也不會再打她,而她做了老師,也越來越規範自己的行為,只是沒想到,遇到危險下意識的還會有那點她早以為消失的蠻勁。

手指撚了撚,身體裏那點蓬勃沸騰的熱血被她壓下。

聞言,趙客失語:“……”

臉更黑了,晦暗不明的燭光都無法掩藏他糟糕的情緒,“李一一,這好笑嗎?”

李勤強牽嘴角,點了點蛋糕,“你不要解開看看嗎?好像摔得有點慘。”

“劉菡梅那樣對你,你為什麽不早點離開她?”

這是趙客早就想問的話,他不該說的,今日氛圍還算不錯,降標的燭光晚餐裏女人濕著頭發,面頰沾著水珠泛著紅,脖頸有濕熱汗液,雖然穿著大碼睡衣,但纖細的長腿依舊那樣打眼,窗外靜悄悄的似乎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有他們是浩渺蒼穹下同一艘船上求生的兩個流浪客,那是他們的默契,不問過往。

李勤的表情倒是很從容,沒有絲毫的變化,只說道:“或許是因為……是我求著她別死的,一次次,我讓她活在痛苦和絕望裏,看她被巨大的精神痛苦折磨到自殘,看她被病痛蹂.躪得形銷骨立,也自私地求她陪我活下去,我很害怕只有我一個人。我總是跟你說她的很多壞,但她……也有一點點好。”

“我不讓自己主動想起她的那些好,因為我怕我會想她。”

“是不是很病態?”她苦笑,問道:“趙先生,我們要拆開蛋糕了嗎?”

話語轉得太快,趙客看著她半晌才回過神來,舌尖發澀,“好,拆吧,這是你的。”

蛋糕被她有些迫切喜悅地打開,奶油倒塌,已經看不出原本造型,只有翻糖歪歪斜斜看得出來是個小人,黑頭發大眼鏡土黃衣服大長腿,那腿長的都有點畸形了,比例嚴重不對。

李勤:“……”

再遲鈍她也猜出他的品味,惡俗!

對面冷哼了一聲。

李勤摸摸鼻子,“謝謝你啊趙先生。”

“不客氣,我的臉不疼。”

李勤:“……”

她切了塊蛋糕雙手遞給他,“趙先生,你先吃。”

趙客驕矜地瞪了她幾秒,才終於施施然擡手,勉為其難地嘗了口。

他其實不愛吃甜。

而她對面,李勤甜品也吃得少,但眼前這個垮塌的水果蛋糕,她還是一勺一勺認真吃完了。

安靜夏夜,黑暗的餐廳燥熱氤氳,落地窗攜來的涼風讓房間透了些空氣,燭光跳動,墻壁上兩人的影子隨著風的吹拂偶爾融在一起又分開,他們沈默用餐,偶爾閑聊。

李勤詢問:“趙先生,你做離婚官司,應該接觸過不少出軌的案子吧。”

“十個裏八個就是這原因,怎麽了?你還好奇這個?”他早就麻了。

“那……女人出軌的多嗎?她們一般因為什麽原因出軌?”

趙客放下碟子,抱臂瞧她,“多啊,你以為都像你啊,老老實實,道德標準高得跟聖人似的。”

李勤:“……”

她忍不住白他一眼,說話就說話,為什麽還影射她,沒禮貌又刻薄的律師。

“我不瞎,你做什麽小動作我可看到了。”

“哦。”李勤不自覺間似也模仿了某人的混不吝。

“李一一,別告訴我就出差這麽兩天,你就空閨人寂寞琢磨起出軌來了?”他手指點了點她,調侃道:“步子跨這麽大你也不怕扯到蛋,才讓你熱血兩天,你就這方面找沸騰啊。”

“?!”

“趙客!”李勤指他:“粗俗!下流!齷齪不堪!”

趙客笑嘻嘻地聳肩,沒臉沒皮道:“女人追求她的幸福有什麽下流的,我最近有個女客戶也是出軌,不過她勉強算作一點點精神出軌,我倒不覺得是什麽大事。我看她就是讀書讀多了,純給自己找精神枷鎖,那些包養小奶狗的富婆,丈夫性.無能出去找樂子的,哪個不是引以為傲,罵自己男人能力不行滿足不了自己才不得已摘摘野草,找找新鮮感。”

“一一,時代變了,大清那套只準男人摘野花的戲碼早唱不下去了,要我說,選擇出軌了就別再掛記道德的事,能離離,多給自己爭點財產,早分早解脫。”

“……要是哪天,你發現了我們的婚姻是場錯誤結合。”趙客漆黑的目光擦過黑夜有些深的落在她臉上,吊兒郎當的臉上露出某種認真,“你有了精神上更契合……換句話說,愛的人。”

“不用痛苦、不安、苛責自己。”

“李勤,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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