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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晨炊星飯(3) “一一,你打人樣子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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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晨炊星飯(3) “一一,你打人樣子還……

24.

偌大客廳安靜而沈默。

“一一。”趙客征然, 長久地看著她,然後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我們的婚姻生活裏,你為什麽要去做犧牲的那個?”

“我、我習慣……”

“習慣犧牲就是一種討好。”趙客拉掉她冰涼的手, 攥了下很快分開, “你在發抖, 別感冒了,快去洗澡。”

李勤慌張解釋:“我、我只是怕麻煩。”

“嗯。”趙客點頭, 漆黑的目光對視她破碎無措的黑眸,輕聲道:“一一, 我知道了。”

……

兜頭熱水澆下來, 浴室很快被蒸騰熱氣填滿, 白霧繚繞, 朦朧裏李勤發呆的臉顯得空白, 冷白的肌膚在熱水沖刷下變得粉嫩, 終於透出一絲人氣來。

目光虛虛望著天花板的某處,暈黃的光影在旋轉。

半個多小時後,她終於走出來, 擦幹了身體往床邊去。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 她看過去,門板後又傳來三聲響。

開門, 先遞進來的是一杯冒著白氣的熱茶, “淋了雨別感冒了,把這個喝了。”

她看過去,白色瓷杯裏飄著幾片橙子。

“加了點白糖,不酸。”

“……好,謝謝趙先生。”

她擡頭看向他, 才註意他還穿著襯衫黑褲,另一個手臂上搭著一個西裝外套,儼然是要出門的打扮。

“你要出去?”現在都深夜十點多了。

“嗯,大姨剛打電話過來,樓上那對夫妻出事了,讓我去看看調解調解。”趙客頭疼地解釋:“半年前我就去過一次,男的打老婆,女的不願意離婚,警察去了都沒用,你說我能幹什麽?”

“往那一站威脅倆人,我是離婚律師,勒令你倆現在就給我離?”

“再說了,他們真樂意,我還不願意費功夫呢,知道我一小時咨詢費多少錢嘛。”不過看在李春鳳這麽晚打電話過來的面子上,他也沒法拒絕。

吐槽完,趙客又叮囑她喝完熱茶吹幹頭發早點睡,頓了頓,摸著鼻子不自然地看她:“一一,我給你道歉,我又好為人師了。”

他算哪根蔥,說白了他們二人除了有法定的夫妻關系外,他對李勤過往壓根不了解,沒資格居高臨下地多嘴。

李勤楞了下,低頭抿了抿唇,熱氣在她黑睫撲染濕潤,“沒事,我是有很多不好的毛病,你說得沒錯。”

她低軟的聲音壓得趙客更不好意思了,胡亂抓了把頭發,“別瞎說,你腿那麽長工作那麽好,哪裏差勁了,別三更半夜的在這瞎自卑,有這精力打會游戲去。”

“不跟你廢話,來不及了我先走了。”

“我能不能一起去?”趙客轉身要走,身後她突然問,他驚訝,“你?”

“……可以嗎?”

李勤小心翼翼看著他,目光如清水洗滌,幹凈純粹,走廊的吊燈在她眼底匯聚一點點亮光,認真、期待,讓人不舍得拒絕。

十分鐘後,趙客開車載著李勤往老城區去。

深夜的街道不覆白日的燥熱,加上剛下過一場大雨,路燈下街道寬敞而幹凈,偶爾有落葉飄過,搖曳著落到了積水坑裏。

車廂裏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在剛剛發生激烈尖銳的對峙後又同時處在封閉的環境裏,兩人都變得有些安靜,細膩的爵士樂在心底蕩起漣漪,氛圍微妙而柔軟。

片刻,趙客說:“扶手箱裏有糖,你拿兩顆。”

“哦哦。”李勤開了蓋子遞向他,趙客伸手接了兩顆,“你也吃倆,不膩。”

還是上次的青檸薄荷糖,含到舌尖,苦意似乎消散了一些。

“你是不是想吸煙了?”她問,“我坐到後面去,你打開窗戶就行。”

“沒事。”趙客撚了撚手指,隨意問道:“怎麽想著跟我出來了?”

李勤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

她沈默了幾秒,“她不是被家暴了嗎?我想看看她為什麽不離婚。”

趙客哼了聲,“那你是找不到原因了,相信愛情?相信他下次不會了?相信他的威脅不敢離?”

說起這些,他顯得有些煩躁,臉上那點嘲意明晃晃,嘎嘣嘎嘣把糖嚼碎了。

李勤抿唇,偏頭看向了窗外。

車輪駛過水坑,濺起一片雨水,悶躁的潮濕似乎都潑在了她心底。

一路到達老城區,巷子路窄車開不進去,兩人只能下車往裏面走,跟一輛閃爍著燈的警車和他們擦肩而過,遠遠就看見了李春鳳在的小區還熱鬧著。

他們還沒走近,就見李春鳳拿著一把蒲扇,一邊扇著一邊偏著腦袋跟老鄰居說話,瞥見兩人,笑著走過來。

“小可,一一,你們來了。”李春鳳不善言辭,漂亮話不多說,只憨厚笑著給兩人扇風,“小可,這麽晚把你喊過來,大姨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

樓上陳國源只要喝醉了酒就心氣不順打老婆砸東西,劈裏啪啦,鬧騰到後半夜都沒個消停的,這次更過分,把家裏東西都摔的七七八八,叮叮咣咣砸在地板上,她仨孩子根本沒法睡覺。

李春鳳一大家子都木訥老實,不善處理這種事情。她低低抱怨了幾句,王建蹙著眉罵她多事,大著膽子上樓想說和幾句,結果一開門陳國源滿滿的酒氣,王建硬是被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後輩嚇到,甩手不知道貓哪裏去不管這事了。

李春鳳沒辦法,只能喊來外甥。

她比劃著,不忍又害怕地說:“這次更過分,把老婆臉都打爛了。香巧這女孩估計也是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往樓下跑,沒想到陳國源還追出來打。你是不知道剛才多嚇人,鬧得警察都來了。”

趙客知道這家的情況,來的路上跟李勤說了些,聽李春鳳描述完剛才的事,倆人都沈默了。

“那現在呢?警察怎麽處理?”趙客問。

“清官難斷家務事,警察來了又能怎麽辦。”李春鳳長噫了一聲,激動道,“勸說讓陳國源改正,不然下次就抓去派出所,要我說這次就該帶他走。偏偏香巧那女孩傻,說他是一時喝醉酒糊塗了,是不小心推她後她自己撞到墻上了。那警察也沒辦法啊,教育一會兒做了記錄就走了。”

李春鳳說這話時,那邊突然傳來陳國源的一聲怒吼,“看什麽看!沒見過人喝醉酒啊,想看戲回自己家被窩裏看。”

男人罵罵咧咧,揮舞手臂,不一會人群嫌棄著散了。

陳國源醉醺醺晃晃悠悠往樓上去。

“香巧,香巧。”

李春鳳小聲喊,隨著她的視線,李勤看清黑色樹影下蜷坐在石階上的女人,太瘦太小,借著側邊的路燈,看清她後背細細脊椎骨似乎都要戳破薄薄皮肉刺出來,擡頭看過來時,嘴角的血正被她抹去,眼角青腫。

李勤瞳孔猛縮,夏日夜風裏她墜入冰窟,腦海閃過無數次似曾相識的畫面,最後又落在女人脆弱看來的目光裏。

漆黑幽寂,看不見光。

旁邊趙客走過去,早已習慣的他表情冷淡

“香巧,你、你咋不跟警察說實話。”李春鳳蹲到她旁邊小聲道,覷了眼樓道,拉拉趙客衣擺,“這是我外甥,上次你見過的,安城頂尖的離婚律師,你要不想跟你男人過了,他能幫你的。”

香巧瞥了眼趙客,又很快低下頭,“不,不用。”

“你不怕他下次喝醉了又打你啊。”

香巧身體哆嗦了一下,埋下腦袋沒有說話。

她的手裏死死握著把掃帚,像是想要防身,但發抖的手看樣子始終沒用過。

李春鳳著急,擔心下次鬧又惹得自己家裏不安寧,苦口婆心說了許多,嘴皮子都要磨爛了女人埋著的腦袋再沒有擡起來過。

趙客見狀,把李春鳳拉到了一邊,“大姨,不用再勸了,她本人沒有離婚的意思。”

“為什麽啊,陳國源可是喝了酒就打她。”

趙客沈默,望著李春鳳難得激動的神情,想問:王建仗著你心軟好說話,在外面笑臉相迎回家逞大男子威風欺負了你那麽多年,你有想過和他分開嗎?

不過這話顯然不是他一個小輩能問出口的,搖了搖頭,無意多說。

形形色色的男女他見過太多,什麽理由都不奇怪。

“因為害怕。”一直安靜旁觀的李勤忽然道,她的視線還落在女人瑟瑟發抖的肩膀上,“總想著犧牲一點,可能就好了。”

趙客楞了下,偏頭看她,撞見李勤望回他的眸子。

他的心跳陡然失了一拍,她又移開視線,垂睫落向那個女人,“我們說不動她的。”

話音剛落,醉醺醺的陳國源忽然拎著瓶啤酒跑了出來,往嘴裏灌著喊“香巧、香巧”,瞥到這邊幾人,惡狠狠地沖過來,眉毛橫挑,眼神兇狠,“你們幹什麽呢?圍著我女人是不是想教壞她!”

“啊啊啊。”李春鳳驚恐叫出聲來,趙客擡臂攔住男人砸下的啤酒瓶,一腳踹中他的肚子。

“我操!”陳國源臉朝地面狠狠摔了下去,站起時半邊臉都腫了,吐了口血水叫罵著朝趙客沖過去,兩人很快打到一處。

李春鳳嚇得臉色發白,手腳慌張,拽住李勤不停發抖,“快快,快報警。”

李勤嘴角緊繃,因為見過趙客打架的樣子,並沒李春鳳那麽慌張,很快,男人被他打倒在地。

李春鳳顧不上想趙客怎麽這麽會打架,急急跑上去檢查他,“沒事吧沒事吧,剛才那酒瓶砸到你沒?”

趙客拍了拍手上的灰,嫌棄地拉著李春鳳離滿身濃烈酒氣的男人遠些,“沒事,小問題。”

李春鳳拍著胸膛,那叫一個後怕,“哎呀呀我不該喊你來,要是出了三長兩短這可怎麽辦。”

女人聲音沙啞起來,害怕得要哭。

趙客無奈地拍拍她肩膀,“大姨,這世上有太多該離婚卻沒離的人了,更別說你喊我管的是別人家的事,他們家裏要是下次還打架影響到了王窈他們休息,你可以喊民警過來幫忙,但想讓我調解那女人離婚,這真實現不了。”

李春鳳也是剛才急糊塗了,樓上女人的叫聲讓她小心臟都在抖,就想著趙客打過那麽多離婚官司,這好歹能幹點什麽,哪想到香巧就沒想離。

“行行行,你說的大姨都明白。”

兩人在這邊寒暄,李勤始終站在大槐樹的黑影下,目光落在同樣坐在樹影下的女人身上,葉子密密麻麻,將月光都遮得透不進光來。

她瑟瑟發抖卻沒哭,身影佝僂,聽趙客的介紹她應該比她大不了幾歲。

僵硬的身體動了動,她沈默著,隔著幾步的距離坐到她旁邊,支著下巴,探頭想要看遠處樹葉外的月亮。

忽然,趴在地上的陳國源忽然跳起來,撿起碎了一半的酒瓶,“我操你媽,是不是你這個女人找人打我!”

他直直朝香巧這邊沖了過來。

正跟李春鳳說話的趙客瞥見危險朝李勤方向沖去,瞳孔猛縮:“李勤!”

跟著他驚愕地定在那裏,目光不可思議,整個人呆住。

槐樹下李勤手裏拿著一根掃帚,手臂發抖,胸膛起起伏伏,呼吸劇烈,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男人。

就在剛才酒瓶就要砸下去的時候,李勤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時下意識起身,一把奪過女人手裏的掃帚,狠狠地掄向了男人的腦袋,直接把人打昏在地。

趙客快步跑過去,擔心地看了一圈李勤,最後呼吸著急,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疼?”

“沒,沒有,我很好。”

她的呼吸急促,在這個慌亂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那張臉卻沒什麽表情,細長睫毛在眼瞼落下暗影,視線落向了腳邊的掃帚。

腳微微動了動,掃帚推到了女人身邊。

“拿下來了,要不要用?”

她問得很輕,像一聲夢中囈語。

香巧剛剛驚恐地喊了聲,然後看著李勤把想要打她的男人用掃帚打倒在地後,便不停發抖哭著。

極淺的聲音落下,她依舊沒有反應。

李春鳳卻是嚇得半死,拉著李勤好一陣檢查,“你沒被打到吧,天吶陳國源這個該死的禍害,為什麽樓裏住了這麽個人啊,這以後可怎麽辦!”

她又氣又痛又慌,一邊說一邊還不忘關心李勤,手抓著她又摸又看。

李勤回神,局促羞赧,求救地目光看向趙客。

趙客好笑地把人拉出來,“大姨,她沒事,剛你沒看見嗎,那人都還沒砸過來她先把人給打暈了。”

反應自己做了什麽的李勤有些發慌,眼尾都不敢往地上掃,心虛地看趙客,“他,他怎麽樣了?我不會闖禍吧……”

“沒事,你這算正當防衛,他到處亂發酒瘋要算賬也是他的問題。”

“不行不行,得回家看看,這黑燈瞎火的查不出什麽問題。”

李春鳳拉著人往家裏去。

李勤面對長輩的熱情無法招架,跟著她往單元樓走,走了幾步又頓住,看回身後那女人,不知何時她撿起了那把掃帚又死死握在手裏,咬牙瞪著地上的男人,渾身發抖,長久沒有動靜。

她垂睫,跟著回了李春鳳家。

李春鳳好一陣檢查,走之前交代著他們改天一定要上家裏吃飯。

出了家門,樓道裏黑漆漆的,燈早就壞掉了。

“看得見嗎?”趙客問。

他摩挲著口袋找手機,想打開手電筒。

“別,別開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樓道裏,跟在身後的李勤低低道:“我喜歡黑暗。”

聽到她尾音的沙啞柔軟,趙客動作停下。

“好。”他低道。

剛脫下的外套往後遞,“拽著我衣服吧,看不清臺階,別摔了。”

“嗯……”

李勤摸到遞過來的衣服,被他擰成了一個麻繩,她拽著這頭,他牽著另一頭,一步一臺階,兩人慢慢往樓下走。

空氣裏黴味裹著陳舊灰塵撲面而來,白色墻皮泛黃後斑駁脫落,紅色的扶手鋼管早已褪色發灰。傍晚的喧囂吵鬧好像樓外遙遠的月亮,早已被黑暗掩蓋,周遭靜謐而安定。

“對不起。”她突然說:“是我強詞奪理了。”

“什麽?”他好像什麽也聽不懂。

樓道裏靜悄悄,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回蕩,低語帶著很淺回音。

幾秒後,她說:“犧牲就是一種討好。”

她的聲音有被羞恥和難堪淹沒的苦澀,“我欺騙自己的樣子,是不是很可笑。”

她討好了劉菡梅這麽多年。

“不可笑。”趙客說:“一一,你堅定地說著自己想法的時候,很認真……還挺有趣。”

“我氣得腦殼嗡嗡,這女人是不是瘋了,也會想要抽離出來思考,她這麽說,一定有她的道理。”

“……”李勤失語,“糊塗。”

她柔軟的語氣帶著某種自己都沒發現的調侃,“不要信我,我很蠢,總是信奉大家都不恥的落後觀念。”

“所以不被喜歡,我也理解……”

“你在改變了,不是嗎?”

李勤心口一刺,眼眶猛地發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那個女孩讓我再一次意識到,犧牲並不能改變什麽。”

“哦呦,某大清腦袋剛才不是沒被酒瓶砸到嗎?開始暈了說胡話了?”他挑眉,黑暗遮住了他眼裏的笑,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我就知道你還有得救。”

“她也會的。”李勤聲音很低,但格外堅定,在這個寂靜的樓道裏非常清晰,“她會拿起掃帚,某天揮起來。”

“但願吧……”

“趙客……”寂靜的黑暗裏,女人柔軟幹凈的聲線像夏日午後睡醒時,嘗到的第一個甜爽的青葡萄,清淺落在他的耳邊,“有什麽事……是會讓你感到熱血沸騰的嗎?”

“為什麽這麽問?”他翹唇問。

“因為之前,有人這樣問過我,那個時候……我沒有答案。”

趙客往回看了眼,事實上,他什麽也看不見,只有模糊的影子,在黑暗裏帶著些不自知的克制力量,但依舊讓他忍不住目光停了幾秒。

“一一,你打人樣子還挺帥的。”

話音落,牽著的衣服緊拉了一下,引著他的手往後蕩。

他笑意更深,女人似乎一無所覺,又變得乖巧小心:“我、我是被逼的,他就要打人了,我不能看著他打女人,但是動手不好,這是個不文明行為。”

“哦。”趙客翻了個白眼,“別跟我來你陳詞濫調這一套。”

李勤安靜。

“下次還打嗎?”

“打。”

幹脆,利落。

話音落下,兩人走出了黑暗樓道,漫天銀灰色月光落在二人肩頭,一前一後,衣服在兩人握著的手指間搖晃,地上落下一道細細的模糊長影,將兩人拉在一處。

今夜月色很好,繁星滿天。

明日天熱,適宜吃甜。

她要抱著西瓜躺在沙發上用小勺挖著吃,李勤惡狠狠地在心裏想。

反正,她今天做了劉菡梅不喜歡的事。

不差明天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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