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山之夜(第一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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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Uncle god,Jeff。”我朝抱著頭盔進來的兩人揮了揮手,Uncle god一看見我,便沖過來,絡腮胡子抖了抖:“哈哈,Siren,好久不見,還帶了男朋友過來。”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英國人,卻在香港生活了六七年,一口粵語講的很溜。聞言,我也不理他,轉過去對著Leslie介紹,“這個大胡子喜歡別人叫他Uncle god,你身邊的是鄭學輝,Jeff,香港人。”看得出來Leslie有點興奮,我湊過去跟他耳語:“去不去?”

“去呀,難得有這個時間。”Leslie一邊回答我,一邊同他們打招呼,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還是那麽好看。“餵,我們怎麽去,開車?走路?”他邊問著,又拿出煙來一支一支散出去。為了方便,以後全稱Uncle god為大胡子。大胡子熟練地點上煙,開始吞雲吐霧,“開車是開車,不過是重型摩托,保爾查山腰往上全是土路,小車根本上不去,就連摩托到時候都要停在路邊,要走一段山路。哎,男朋友,你會不會開?”

我揮手錘了大胡子一拳,糾正他:“是Leslie。”大胡子舉手投降,“OK,OK,Leslie。”語罷,又將煙拿下來夾在手上,另一只手勾住Leslie的脖子就往前走。兩三步,又停住往我們這邊看,“你們快點兒。”我朝Leslie撇撇嘴,Jeff過來拍拍我的肩,示意我跟上去。

“Pan,走啦。”我回頭看過去,Pan將他藝術品般的杯子放好,才戀戀不舍脫下圍裙向我們走來。

摩托車只有三輛,大胡子向來習慣一個人騎,所以我跟Leslie一個車。把頭盔拿在手裏,我看向Leslie:“你開還是我開?”聞言,Leslie很有些驚訝,“你會開這個?”我笑一笑,正準備開口,卻被大胡子搶了話:“Siren很厲害,我頭一次見一個女孩子把這車玩的這麽好。”語畢兀自帶上頭盔,蓄勢待發。

另一輛是Pan開車,他坐在前面,後面是Jeff,聞言,他有些驚恐,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得,“Leslie,你不要讓她開,這女孩子跟個瘋子一樣。”Leslie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解釋,我聳聳肩,沖他一笑,“你來開好了。”

上山的路確實像大胡子說的一樣崎嶇不堪,越到後面,雜草叢生,已經沒有路了。我們熄了燈,將車就地停下來,不得不走路上去。他們三個背上各背了一個大包,手上還提了很多東西,我和Leslie為他們分擔一些,一行五個人,便打著手電朝山頂走去。

“這裏雜草叢生,路不好走,你小心一些。”Leslie順手拿過我手上並不算重的袋子,朝我靠了靠,提醒著,我點一點頭,把手電光移近一些,好看清那些長刺的荊棘草,然後小心翼翼把它們踩在腳下,免得被劃傷。“這些,還有這些,上面都有刺,你小心一點。”Leslie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Siren,Siren,你快來看看我面前這些草有沒有刺。”Pan轉過頭來沖我們笑,目的明顯,不懷好意。我看了看張國榮,發現他在笑,又轉過去瞪了Pan一眼,也不知道Pan有沒有看見,Jeff忽然靠過來,同我講話:“Siren,你怕不怕蛇?”Pan轉過身來看我們,眼神有些詭異,我不明白Jeff為什麽這樣問,便實話實說:“不怕,怎麽了?”Jeff笑了笑,神情有些放松:“沒什麽,這山上經常有蛇出現,小心一點。”

“蛇?你怎麽知道經常有蛇出現?”Leslie也跟著笑起來,他看一眼Jeff,又朝我眨了眨眼睛,我有些不知所雲。“上次Uncle god來的時候,遇見了好幾條,因為是白天,所以沒有出什麽事。Uncle god,是不是?”大胡子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埋頭向前繼續走。Jeff便又開始繪聲繪色講起來:“哎,那種東西,滑溜溜冷冰冰的,眼珠子盯著你,吐著信子,說不定就纏在樹枝上,剛好從耳邊擦過去,說不定就在腳邊,你說萬一從褲腳……”

“啊……啊……蛇,有蛇!救命,救命啊!”一句話還沒說完,前方的Pan忽然驚叫起來,他雙手張揚地亂揮舞著,腳也輪換的前後踢著,動作十分誇張流暢。我終於明白了Jeff的用意,一時顧不得形象,和他們兩人幾乎同時放聲大笑出來。大胡子冷哼一聲,走過去拍一下Pan的後腦勺:“認識你真是我人生的汙點。”隨即在Pan的掙紮中,好不容易從他褲腳裏扯出一枝幹枯的樹枝。

“Siren,把這個故事寫下來,好叫他遺臭萬年。”大胡子冷笑一聲,轉過頭來將手上的樹枝扔給我,“還有這個,做插圖。”我笑得有些收不住,只一個勁兒地點頭,哪不想被藤蔓勾住了腳,直直撞進Leslie的懷裏,糗,糗大了。

一場鬧劇接近尾聲,趁著黑燈瞎火,我站直身子,理一理發,整整衣服,佯裝無事,再看一眼其餘幾人,一副繼續前行的模樣,我們又往山頂走去。

那個山洞不高,只剛好令我們中最高的大胡子站直,卻勝在夠寬敞,即便我們五個一起坐進去,也並不是很擁擠。“哎,Uncle god,這水泥的地和墻壁是你糊的吧,怎麽頂壁還是泥土的?”我對著上面晃了晃手電。大胡子正把帶的東西拿出來,聞言,示意我把光打過去,才道:“太矮了,我準備過兩天把它開高一些。”

我點點頭,看見Leslie手上提了一個黑盒子,便湊過去。“哎,錄音機,你們居然帶了這個。”我按下開關,悠揚的音樂聲便在小小的山洞內回蕩開來。“把家裏能帶的毯子都帶來了,山裏夜涼,五個人也能湊合著睡。”大胡子一邊鋪床,一邊扔給我一床毛毯,剛接過,Jeff那邊又扔來一床,正不知所措,Pan拎在手上的毯子僵在半空,良久,他抽了抽嘴角:“這個……你拿去墊地上好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Leslie,他的表情跟我一樣很有些茫然,看著大胡子他們三個鋪好床準備睡覺,我有些不知所措:“哎,外面涼風習習,你們不準備去看看星星什麽的?”大胡子理了理他的胡子,“我準備明天早起看日出。”然後縮進被子裏。Pan看怪物似得盯我一眼,Jeff扔給我一瓶驅蚊水,然後脫了外套也縮進被窩裏,他道:“早點睡吧,明天起來看日出。”

我用手肘捅一捅身邊的Leslie:“你現在想睡覺嗎?”Leslie搖搖頭:“咱們去看星星吧。”我心中大喜,總算有個志同道合的人,便抱著三床毯子,拎了那臺錄音機出去,噢,還有手電和驅蚊水。

在洞口附近尋了個草地,Leslie拿了一疊舊報紙過來鋪好,我才將毯子放在地上攤開。這些大概都是一米八的床用的毛毯,十分寬大,我用兩床墊著,餘下一床放在旁邊,冷的時候可以蓋上。收音機放著歡快的音樂,我覺得不合適,便換了一首悠揚舒緩的,又覺得聲音太大,便放低了音量。

一切都收拾好,我便不避嫌地兀自躺下來,Leslie在四周噴好了驅蚊水,也在我右手邊的空位處躺下,此時此夜,此情此景,好不愜意。

這是一塊寬敞的空地,四周沒有樹,我看著面前那墨一般漆黑的天空上布滿了星河,它是那樣深邃而耀眼,神秘而又遙不可及,在這蒼穹宇宙,浩瀚星海之中,其實我們每個人,比塵埃還要微不足道,不是嗎?

涼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鼻尖呼吸可聞得是攜著青草味的清涼,耳畔有低低的蟲鳴聲,伴著錄音機裏低沈而渾厚的女聲,磅礴大氣的音樂背景,忽然覺得心靈受了極大的撼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胸腔裏奔湧出來,那是,什麽感覺呢?蒼穹之底,我在這片高高的山頂空曠之地,就好像整個世界只有我一人,無盡的自由,沒有一點兒束縛。

我覺得有點兒興奮,但又覺得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此時的心情,我轉過頭去,想看看Leslie在做什麽,沒想到他也看著我,四目相對,沒有講話,卻也沒有尷尬。我笑一笑,問他:“Leslie,你會堅持你做的事情吧?”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裏閃著光。

我想,我什麽也不必說了,我感受到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耳邊仍回蕩著悠揚的歌曲,那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以前聽過,不過卻忘記了名字,也忘了是誰唱的,只曉得這一刻,沒有比這更應景的歌曲。

1981年9月28日至29日,我在保爾查山山頂,度過了回到香港後第一個難忘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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