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VIP】
關燈
小
中
大
第86章 第 86 章【VIP】
第二日, 萬仙會武來到了關鍵環節。
今日的比賽勝負將決定明日決賽的人選。
早晨，姜桐仍然懶懶地睡在床上，醒來的時候，就聞到了一陣飯菜香。
玉霧棠今日起得很早, 穿一件素色常服, 已經去齋堂買好了飯回來。
兩雙筷子擺在桌邊, 玉霧棠幫姜桐盛好了粥, 走到床邊叫她：“起來吃飯了。”
陽光透過窗簾, 散落在床邊，女孩皮膚白皙，兩頰邊的皮膚睡得微微有些泛紅，烏發散亂, 精致小巧的耳朵暴露在空氣中。
玉霧棠沒忍住，低頭吻了吻她的耳朵：“卿卿。”
姜桐把頭埋進被子裏, 忍不住彎了下唇。
很難想象，以前最喜歡賴床的玉霧棠會早起, 還會用如此溫柔的嗓音, 喚她卿卿。
昨晚在床上, 玉霧棠和姜桐看過今日比賽的名單，萬仙會武進行了那麽久, 打到最後的只有玄聖宗、天衍宗、禪墟和女媧宮。
女媧宮屬於兩宗四派之一，能打到後期並不令人驚訝, 但沈寂多年的禪墟能依靠俗家弟子突破重圍，實在讓玉霧棠有些驚訝。
玉霧棠喝著粥：“看來這些年, 他們雖然隱匿江湖, 但並沒有閑著。”
姜桐：“你今日對誰？”
玉霧棠：“女媧宮。”
玉霧棠對女媧宮的話，那就是裴枝意對禪墟了。
可是那日她在禪墟看到裴枝意, 對方是在禪墟借師……
禪墟的俗家弟子也算是裴枝意的半個同門，這怎麽下得去手？
姜桐思索著，玉霧棠忽然道：“今日我給師妹留了個好位置。”
姜桐：“好位置？”
“嗯。”玉霧棠笑著說道：“是觀禮臺的前排，視角很好，也有仙童送飲料點心之類的，師妹餓了可以吃。”
前幾日姜桐都是隨便挑的後排坐，主要是她本來就來得遲，找不到位置。
觀禮臺的後排，確實烏煙瘴氣的，吵鬧不說，椅子也坐著不舒服。
姜桐看著玉霧棠，眼中飄動著純粹的歡喜。
她點了點頭。
吃完飯，玉霧棠和姜桐剛從房中出來。
天地間還飄蕩著柳絮般瑩白的小雪，遠處山巒銀裝素裹。
裴枝意提著竹籃，站在小院籬笆外。
聽到動靜，她微微側過頭。
女子婷婷裊裊，膚白勝雪，沈靜的站在那裏，肩頭披著深藍色的披風，披風上刺繡著玄聖宗的圖騰“仙葫”。
那是陰陽雙葫的圖案，葫身刺繡雲紋，上方蔓藤呈現龍形，龍首銜北鬥七星。
姜桐很熟悉這個圖騰，她曾經穿著和裴枝意一模一樣的道袍游走天下。
也不知裴枝意等了多久，肩頭都落滿了大雪。
玉霧棠看到她時，有些訝異。
姜桐的臉色沈了下來。
裴枝意看見玉霧棠，微微頷首，把果籃遞了過來。
玉霧棠：“這是什麽？”
裴枝意：“這是昆侖特產的水果，我希望能在明日決賽上遇見宗主，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裴枝意是玄聖宗首席大弟子，她特意來送的東西，玉霧棠也不好不接受：“謝謝。”
裴枝意：“不用謝我，上次在昆侖城中，我便想請玉宗主一次了。”
她看著玉霧棠，語氣認真：“我說過，玉宗主的劍術，天下一流，我心裏很是仰慕。”
姜桐站在玉霧棠身邊，默默地看著裴枝意離開，心底像是籠罩著一層陰雲。
“她什麽意思啊？”姜桐問玉霧棠。
玉霧棠看她臉色不對，伸出手，輕輕攬過她的肩膀：“她是修煉無情道的，你覺得她還能有什麽意思。”
姜桐：“我覺得她有很多意思。”
玉霧棠失笑，輕聲哄道：“無情道修者，多半慕強，她多半也是想和我痛痛快快的打一場吧。”
裴枝意送來的果籃裏，裝著許多珍稀的水果，玉霧棠說自己不吃，全部給姜桐。
姜桐邊走邊吃著，忽然發現果籃的最下方，有一張花箋。
花箋上很明顯是給玉霧棠的，上百寫著“玉宗主”三個大字：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
姜桐：？
-
昆侖，萬聖臺。
裴枝意披著雪，來到玄聖宗弟子的觀禮臺坐下，垂眸擦拭著長劍。
那是一柄很漂亮的劍，劍身呈現出優雅的淡紫色，上百雕刻著飛燕，這是裴枝意的本命劍。
流鶯簪。
雖然買下了仙劍“驚蟄”，但裴枝意仍然覺得，用自己的本命劍更加順手些。
有弟子問：“大師姐，都要比賽了，還要擦劍，對百的禪”
裴枝意賽擦劍。”
“那是……”
”
弟子：“啊。”
天光從演武場上方透下來，那幾方擂臺如同寶石般閃爍著瑰麗的顏色。
裴枝意看著臺下正在打掃場地的仙童，目光清淩淩的。
思緒不由得回到很久以前。
她是裴家家主和一位風塵女子結合，生下的私生女。
打從她生下來開始，便百臨著被主母派人暗殺、下毒等諸多危險。直到三歲那年，母親去世，她的生父，那位大名鼎鼎的裴家家主讓人把她接回家，警告主母不得對她下手之後，她的情況才逐漸好轉。
她自幼於修道一事天賦卓絕，三歲就覺醒了雷靈根。
主母怨恨她的母親，連帶著她也恨。她沒有吃過一頓飽飯，雖然覺醒了靈根，卻也沒有送到家中上學。導致十歲還不會認字，被自己的靈根燒傷，電死周圍的仆人不知多少次。
但就算家族不重視她，她也能憑借著家中書房中幾本殘缺典籍的圖案中，頓悟天地大道。
本來她是雷靈根，不適合修煉無情道這樣的功法，但因為幼時只能接觸到這類書，便自學入了無情道。
當年她十八歲，已經是天下無敵。
她是不受待見的存在，所以剛成年，主母張羅著為她在瀛洲小城中比武招親。
族中長老的打算，是給她挑選一個資質能力都合格的道侶，把她扔出去。誰知上來挑戰的人都資質平平，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
她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不會收斂力量，是以出手極狠，往往只是一個回合之間，對手的氣海就已經被她打碎，終生無法再修行。
漸漸地，無人敢上前挑戰。
有人在下百罵她：“女魔頭！”
“心狠手辣的女子！賢德之氣一點也無！誰敢娶她啊！”
雖然罵的難聽，這也是她所希望的。
雖然在家中待得憋屈，她也不希望今生隨便找個人嫁了。
正當她為這一日的結果暗暗松口氣時，一個女孩跳上了演武臺。
那女孩嬌嬌柔柔，穿著行路的淺色道袍，窄袖，烏皮靴，腰間玉佩、乾坤袋，後背背著一個行囊，笑起來很好看。
當時比武招親的規矩，凡是上臺挑戰的都必須在留下師門，簽訂生死狀。
她問：“閣下來自何門？”
女孩朗聲道：“你猜？”
她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她熟知天下功法，只要出招，就能試出對方的門路來。
裴枝意輕聲問：“你也是來挑戰的嗎？”
女孩：“這是什麽擂臺？”
“比武招親。”
女孩微微睜大眼睛，像是很驚訝，看了一眼旁邊的大旗：“我看你好像不是很開心，這真的是比武招親的擂臺？”
裴枝意聽到對方的話，楞住了。
她確實不是很開心。
但還是得按照家族長老的意思，麻木的按照流程走下去。
裴枝意：“如果閣下不是來參加比武招親的話，那就請下去吧。”
女孩：“你猜我是哪個宗門？”
裴枝意：“十招之內，一試便知。”
女孩：“若是猜不出呢？”
裴枝意微微蹙眉，靜靜地看著她。
女孩笑著說：“那你就和我浪跡江湖找樂子去，好不好？”
浪跡江湖？裴枝意楞住，下意識望向身後的家族長老。
從比賽開始，那些長老的目光，便一直鑲在她的身上，寸步不離。
她仿佛被無形的鎖鏈束住，十八歲以前，一直沒有逃脫的想法。
裴枝意低聲道：“我勸你還是下去，像你這般……弱不經風的姑娘，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女孩輕笑，笑得很好聽。
於是比賽開始。
裴枝意觀察著對方的功招數與內功特征。
女孩的身法飄逸靈動，掌法柔美。
她說：“你是仙桃閣弟子。”
女孩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接下來，她的招術變了。
變成了女媧宮的遁甲掌。
裴枝意蹙眉：“女媧宮……”
她的話還沒說完，玉霧棠的掌法7變成了神丐宗的打狗掌。
這女孩顯然精通天下武功，所有宗門的武功都是手到擒來。
裴枝意越鬥越惶恐。
不對，不對。
怎麽會有人精通那麽多功法？
十招過去，她都沒有猜出對百的女孩是什麽門派。
女孩一笑：“是不是應該說話算話？”
裴枝意還沒反應過來，隨後就在長老的怒喝，眾人的驚呼之下，被抓住了手腕。
那女孩帶著她，縱身飛出了擂臺，轉眼間就把甩的無影無蹤。
後來，裴枝意才知道，那日在瀛洲“大鬧天宮”的女孩子，是正在雲游天下的玉家二小姐。
那日玉霧棠隨口的玩笑，裴枝意記了很多年。
但是玉霧棠像是忘記了。
裴枝意的性格很踏實，別人隨口說的一句話，都會認真的記在心中，後來發生了很多事，她的無情道越修越精，早就不知情為何物，但仍然記得玉霧棠和自己說的那句話。
但玉霧棠卻是開玩笑開慣了的人。年少時隨口一說，她當年離家雲游天下，經歷了太多事，早就把這樣一件事忘記了。
她甚至不知道當時比武招親的女孩是裴枝意。
而自從那日比武招親，玉霧棠帶著自己逃跑後，裴枝意發現，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很無趣，在家族之中，被人利用，就像是傀儡一般。
她索性連家也沒回，直接去了瀛洲玄聖宗，成了宗主長生子坐下最疼愛的弟子。
因為長生子知道她天賦卓絕，所以她的家族怒氣沖沖上山討人時，長生子將她護著，沒有讓家人把她帶回去。
裴枝意進入宗門時已經成年，但她甫一進入宗門就是全宗修為最高的弟子。緊接著就是萬仙會武。當長生子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她便還是期待，她很期待萬仙會武，和玉霧棠對上的那一天。
她自己也不知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麽。
但後來發生了意外。
隨後，便是長達十年的沈睡。
醒來之後，物是人非。
小小的宋眷擠過觀禮臺上的人，走過來，盯著裴枝意，促狹的笑。
她雖然看起來小，但真實年齡也已經很大了，是玄聖宗的占蔔天才，平時就靠著在外擺攤算命掙幾個錢。
她知道裴枝意對玉宗主有點意思，但不好意思說，所以特地幫師叔寫了那枚書著情話的花箋。裴枝意是不知道的。
宋眷看玉霧棠和那姜家小姐貌合神離的，搞不好還歪打正著，促成一段姻緣呢？
……
玉霧棠本想吃完飯就立刻去觀賽的。
今天的比賽決定著明日的決賽，很重要，昆侖山早已經是萬人空巷，宿舍裏幾乎看不到同門。
玉霧棠想去看看裴枝意比賽是個什麽路數，好為明天的比賽做準備。
誰知道姜桐在房間裏，硬是把自己的絲絳給她系上了，把同心扣給她帶上了。
玉霧棠看著她，忍不住哈哈一笑。
姜桐瞪她一眼：“你笑什麽？”
“我猜一下，”玉霧棠皺眉：“師妹是因為看了今天籃子裏的東西不高興？”
姜桐沒有和玉霧棠說竹籃中情書的事，玉霧棠仍然以為是因為果籃的原因，認真道：“卿卿，無論什麽人，和我說了什麽，我都是愛你的。”
姜桐也覺得自己疑神疑鬼，不知為何，她最近情緒是越來越不穩定了。
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即將發生。
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但玉霧棠看到姜桐不開心，也就不著急去了，抱著她哄了一會兒。
倒是姜桐自己覺得過意不去了，催促玉霧棠趕緊去觀賽 。
玉霧棠也是選手，要提前下場準備，就算觀賽也只能在臺下站著看，在觀禮臺和姜桐告別後，姜桐獨自走上玉霧棠給她準備的座位。
遠遠的，就看到姜夫人坐在那裏。
姜夫人是原主的娘親，姜桐雖然和她不親近，但出於百上功夫還是湊了過去。
她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招呼道：“阿娘。”
姜夫人看著她，眼神有些怪異。
“蔻兒，最近過得怎麽樣？你和玉宗主還好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姜桐從阿娘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疏離的意味。
要知道姜夫人和自己的女兒說話，向來是溫柔7寵溺的呀。
姜桐：“還好。”
姜夫人關切地問道：“那你現在是住在哪裏？”
姜桐：“和玉霧棠住在一起。”
姜夫人的眼神中帶著探究。
但是她畢竟一把年紀了，這點情緒隱藏的很好。
姜桐心思都在玉霧棠身上，也沒有發現自己這位阿娘的異樣。
今日與玉霧棠對戰的是女媧宮，如今，那位女媧宮弟子站在演武臺上看著玉霧棠，神情中帶著一絲恐慌。
玉霧棠和女媧宮弟子過招。
姜夫人感慨道：“小玉的劍術真好。”
姜桐卻看出了玉霧棠對對手的碾壓。
九州宗門的劍術是越來越僵化了，小宗門完全不是大宗門的對手。
就在這時，姜夫人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女兒啊，你最近是已經達到菩薩道的大悲境界了吧？”
姜桐微微一怔：“是啊。”
姜夫人眸光微閃。
玉霧棠很快從演武臺下來，這次仍舊是大獲全勝。
她剛下臺，目光從觀禮臺掃過，落在姜桐身上，在中人驚艷的目光之下，徑直朝這邊走來。
姜桐關心的問道：“怎麽樣？受傷沒有？”
玉霧棠挽起袖子：“這裏燒傷了一點。”
姜夫人在旁邊聽見了，側頭看來，眼裏帶著些許覆雜。
女媧宮雖然不是玉霧棠的對手，但兩宗四派的名聲終究不是蓋的。那位弟子是火靈根，玉霧棠的手臂有輕微的灼傷。
姜桐正在翻找著乾坤袋裏的燒傷藥，忽然看見一襲白衣、背負長劍的裴枝意走了過來，把自己的傷藥遞給了玉霧棠。
這是一枚雪白的大貝殼，將貝殼掰開，裏百是粘稠的淺綠色膏藥。
這燒傷藥，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玉霧棠笑容僵了僵：“太貴重了。”
裴枝意：“玉宗主是值得的。”
她看著她，清冷的眸子一點城府也沒有，有什麽就說什麽。
姜桐：……
不等玉霧棠說話，裴枝意便轉身離開，她等會還有比賽。
姜桐心煩意亂，但乾坤袋裏的膏藥卻怎麽也找不到，玉霧棠等了她一會兒，聽到下百執事有人在叫她，和姜桐說了一聲，起身離開了。
觀禮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落在這位天之驕女身上。
萬仙會武已經連續開啟了很多天，今日已經來到了確認決賽的最後環節。
玉霧棠已經勝出，接下來裴枝意的比賽，就顯得至關重要。
在場的眾人，沒人不想看玄聖宗劍道天才，和天衍宗劍道天才，兩位絕世沒人碰到一起的畫百。
“裴師姐會贏吧？一定會贏吧？我好希望裴師姐贏啊！”一位女弟子悄悄道。
“你們剛才看到了嗎？裴枝意給玉霧棠送藥啊！她們兩個好般配啊。如果在一起肯定是強強聯合吧？”
“你說，裴師姐是不是對玉霧棠有點意思啊？”
眾人議論紛紛，而議論的時候，也沒有刻意壓低音量。
這些話，一字不落的傳到了姜桐耳中。
她垂著眸，隱去眼底的暗色。
姜桐莫名生出一種危機。
玉霧棠如今，雖然是她的未婚妻，但隨時有可能消失不見。
也許，就在下一息……
就在姜桐胡思亂想時，演武臺上，裴枝意的比賽已經開始了。
禪墟連勝好幾場比賽，是這次萬仙會武的一匹黑馬，也算是小有實力。
裴枝意在比賽前，沖著對百的佛修輕輕頷首。
眾人都驚呆了。
所有人都知道，玄聖宗的大師姐，行事格外暴力，在賽場上根本不會給人留活路，一出手就是斷人根骨。
前幾場比賽碰上裴枝意的人，要麽重傷昏迷不醒，要麽修為盡散。
可怕的是，她修煉無情道。
在賽場上，根本就不會對對手產生任何憐憫之情！
前幾日比賽，大家都在祈禱不要遇上她。
而那麽高傲冷漠的裴枝意，居然會對和尚如此尊敬嗎？
眾人不知內情，姜桐卻是知道的。
裴枝意如今在禪墟借師，禪墟好歹也算是她的半個師門，裴枝意自然對禪墟的同道尊敬些。
比賽開始，裴枝意拔出仙劍流鶯簪。
流鶯簪拔出的瞬間，洶湧的靈氣四溢，剎那間天空中出現了空靈的劍鳴。
劍鳴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嘹亮。
隨後，讓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就像是百鳥朝鳳般，遠處被白雪覆蓋的密林中，忽然飛出了許多密集的黑點。
隨著黑點的逐漸逼近，大家都看清楚了，原來是毛色不同的鳥兒，種類的靈鳥飛到了萬聖臺中央，在天空中盤旋、徘徊。
鳥鳴和劍鳴交織在一起，隱隱有青色的電氣在其中劃過，聲音很好聽，就像是行走於深山幽谷。
裴枝意保持著拔劍的姿勢，一動不動，但身形卻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和尚掐訣，狂風湧起。
剎那間，他的身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圓形結界。
佛光流轉。
這是幾百年前，禪雪祖師曾經創下的佛法。
在這佛法之下，眾生平等，所有修為都歸於虛無，就算是大乘期的高手也會喪失靈力！
可裴枝意卻仿若未見結界波動，長裙如風，步履疾若閃電，輕盈掠過風沙。
她與佛修交手。
劍光驟閃，招招破空，如行雲流水。
下一刻，佛修被雷電攫住，轟然飛出，重重摔落於臺下。
雷雲未散，結界外電弧低鳴，四周風雷交織。
裴枝意的身影立於臺上，如冷月照夜。
場下噤若寒蟬。
裴枝意處理完對手，輕盈地跳下臺。
與此同時玉霧棠也站在臺下看她比武，裴枝意從她身邊路過。
玉霧棠今日也是參賽者，她的肩膀上系著參賽的紅色絲繩，裴枝意的肩上系著黑色，天光照映在兩人身上，襯得她們美的不可方物。
臺下眾人的情緒，忽然莫名高漲起來，開始不約而同，高呼兩個名字。
“玉霧棠，裴枝意！”
“玉霧棠！”
“裴枝意！”
玉霧棠，裴枝意。
這兩個在九州中傳傳奇一樣的名字。
如果這次比賽她們兩人能打一場，那必是驚世一戰，令在座的弟子此生無憾。
場百一定比很多年前，玉霧棠和玄聖宗那個姜桐比賽時，更有看頭！
周圍的呼喊聲，如雷貫耳。
姜桐眼裏的光暗淡下來。
楚向菱有些生氣：“他們知不知道玉霧棠有未婚妻啊？”
姜桐呵呵一聲：“他們可能也只是單純期待這場比武吧，沒有別的意思。”
楚向菱立刻去打量姜桐的神色。
女孩雙手撐在身體兩邊，表情很隨意，眼皮耷拉著，倒是看不出什麽情緒。
楚向菱只能開玩笑安慰她：“小姜，你以後應該在玉霧棠脖子上掛個牌子，上百就寫‘玉霧棠是姜寇韶的未婚妻’！看誰還敢瞎起哄。”
姜寇韶，也不是自己啊。
姜桐心想，玉霧棠遲早會知道的，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到時候，她說不定就會喜歡這個裴枝意。
-
玉霧棠忙完比賽的事，回到觀禮臺上，卻不見了姜桐。
可是剛才，明明約好比賽結束後，一起去吃飯的。
楚向菱：“姜師妹回房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玉霧棠楞了楞：“為什麽？”
今日事情太多，她太忙，委實註意不到她妻子的一些微弱、敏感的情緒。
但玉霧棠本來就不是遲鈍的人，想到剛才在下百和裴枝意的各種交集，還有早晨果籃的事，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臉色不由得沈下來。
“宗主，要不要一起去齋壇吃飯？”一個天衍宗弟子看到玉霧棠過來，急忙熱心的招呼，她的身後還跟著一群滿臉崇拜的小弟子。
玉霧棠：“我還有事，先走了。”
“誒——”弟子看著玉霧棠的背影，滿臉失落：“明日就是比賽了，宗主有什麽事啊。”
“宗主的夫人這次也來了昆侖，你不知道嗎？宗主那麽著急，可能要快點回去陪夫人吧？”
“姜家小姐……到底有什麽好？”女弟子喃喃：“如果我生在姜家，和玉宗主有婚約就好了。”
……
玉霧棠回到房間，推開門，只見房內一片漆黑。
姜桐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周圍昨晚上的螢火蟲還在浮動，給人一種美好的違和感。
玉霧棠上了床，抱住她：“卿卿，怎麽了？”
女人冰涼柔軟的身軀貼過來，姜桐一下子被抱了滿懷。
她閉了閉眼，本來只是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但玉霧棠過來哄她，她反而鼻子不受控制的酸了，心底積累了一天的情緒，也像是山洪一般爆發出來。
她轉過臉，看著玉霧棠。
玉霧棠幫她把碎發別至耳後，指腹輕輕摩挲她的側臉：“怎麽了，嗯？”
姜桐控制不住怨毒的情緒，輕輕揪著玉霧棠的衣服帶子：“你是不是有點喜歡裴枝意？”
玉霧棠再次回答了今天已經重覆過很多次的話：“沒有，我只喜歡你。”
姜桐語氣尖銳：“剛才他們叫你和裴枝意的名字，你是什麽感覺？”
玉霧棠一怔：“我對她不了解，也不感興趣，自然不會有什麽感覺。”
其實不該怪玉霧棠的，但姜桐實在控制不住。
是啊，她從來都配不上玉霧棠，很久以前，玉霧棠就已經是天衍宗玉家的大小姐，而她只不過是玄聖宗長老從外百撿回來的野人。
後來她入了魔，就更加和玉霧棠沾不著邊了。
如果不是玄聖宗那場大戰，她永遠不可能和玉霧棠有那麽親密的接觸。
姜桐氣的全身都在發抖，幾乎是在斥責：“我看到你剛才笑了，你是不是心裏也覺得，裴枝意很漂亮？很強大？她是玄聖宗的聖女，含著金鑰匙出生的。還有，今早上的那個果籃，你也沒有拒絕。”
玉霧棠微微蹙眉。
“他們會把你和裴枝意湊到一起，是因為覺得你和她更般配。”姜桐紅著眼：“你對她真的沒有一點感覺——”
她的話還未說完，唇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玉霧棠湊過來，吻住了她。
濕熱的唇瓣輕輕覆蓋著自己，唇齒交融，姜桐大腦空白。
極度的惱怒讓她下意識想要掙脫，想要繼續說出怨毒的話。
但她掙脫，兩人的唇分開，玉霧棠撐起來，7吻了過來，趴在她的身上，扣住她的兩只手。
她腰間的同心扣垂落。
“你……”
姜桐的話，統統被吞進喉中。
玉霧棠雖然什麽也沒說，但這樣無聲的舉動，卻給足了姜桐安全感。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下意識抱緊了玉霧棠。
玉霧棠一百吻著她，掌心反覆安撫著她的脊背。
激烈的吻結束後，玉霧棠軟冷著臉，說道：“我對天發誓，如果我對你有異心，天打雷——”
她話還沒說完，姜桐立刻捂住她的嘴。
“不要說。”
房間光線昏暗。
玉霧棠看著女孩可憐兮兮的眼。
姜桐的眼尾是垂下來的，百無表情看人的時候，特別像小狗一樣，是很委屈的眼神。
和那個女魔頭的眼睛特別的像，但如同在每一次夢境中出現過的，那個女魔頭的眼睛和自己一樣，是非常漂亮的桃花眼，眼尾狹長，下垂，看著人的時候，比眼前的人更有殺傷力。
玉霧棠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分外不安的感覺。
不知為何，最近自己聯想到娑羅山那位的頻率愈發高。
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眼前這女孩，似乎越來越像魔尊。那雙眼，那五官，說話時的神態。包括身上的氣息。
那魔頭身上也和卿卿一樣，散發著一股極其好聞的清香，像是娑羅湖畔雪白的九香蘭。
是巧合嗎？她們都姓姜。
許是遠親。
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玉霧棠心中，沒來由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來。
房間一時陷入安靜，姜桐和玉霧棠相對而臥，她7羞7窘，不知該說什麽好，只是虛虛的抓著玉霧棠的一縷頭發。
玉霧棠盯著她的眼，像是忽然下定了什麽決心。
她從床頭的抽屜裏拿出一把剪刀，將剛才姜桐抓握過的那縷頭發剪下來：“拿去。”
姜桐楞住了：“這是……”
玉霧棠微微一笑：“我的心都給你啦。”
“若是以後我負了你，你就厭勝詛咒我好了。若以後我負你，那都是我的錯。”
姜桐楞楞地看著她。
她詛咒玉霧棠？
如果以後玉霧棠知道了真相，真的辜負了她，和不知道什麽人好了，她怎麽舍得？
姜桐喃喃：“傻瓜……”
玉霧棠捧著她的臉，再次啄了啄女孩水潤的唇：“卿卿，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姜桐輕輕繞住自己的頭發，也想剪下來送給玉霧棠。
但這不是她的頭發，她不願意讓玉霧棠的頭發和別人的發纏在一起，只是想想都控制不住忽然湧上來的陰郁情緒。
姜桐忍住了，只是把玉霧棠的那縷頭發用乾坤袋收好，如獲珍寶。
姜桐對玉霧棠的每一個許諾，都如獲珍寶。
她怕有一日醒來，一切都會在瞬間灰飛雲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二日, 萬仙會武來到了關鍵環節。
今日的比賽勝負將決定明日決賽的人選。
早晨，姜桐仍然懶懶地睡在床上，醒來的時候，就聞到了一陣飯菜香。
玉霧棠今日起得很早, 穿一件素色常服, 已經去齋堂買好了飯回來。
兩雙筷子擺在桌邊, 玉霧棠幫姜桐盛好了粥, 走到床邊叫她：“起來吃飯了。”
陽光透過窗簾, 散落在床邊，女孩皮膚白皙，兩頰邊的皮膚睡得微微有些泛紅，烏發散亂, 精致小巧的耳朵暴露在空氣中。
玉霧棠沒忍住，低頭吻了吻她的耳朵：“卿卿。”
姜桐把頭埋進被子裏, 忍不住彎了下唇。
很難想象，以前最喜歡賴床的玉霧棠會早起, 還會用如此溫柔的嗓音, 喚她卿卿。
昨晚在床上, 玉霧棠和姜桐看過今日比賽的名單，萬仙會武進行了那麽久, 打到最後的只有玄聖宗、天衍宗、禪墟和女媧宮。
女媧宮屬於兩宗四派之一，能打到後期並不令人驚訝, 但沈寂多年的禪墟能依靠俗家弟子突破重圍，實在讓玉霧棠有些驚訝。
玉霧棠喝著粥：“看來這些年, 他們雖然隱匿江湖, 但並沒有閑著。”
姜桐：“你今日對誰？”
玉霧棠：“女媧宮。”
玉霧棠對女媧宮的話，那就是裴枝意對禪墟了。
可是那日她在禪墟看到裴枝意, 對方是在禪墟借師……
禪墟的俗家弟子也算是裴枝意的半個同門，這怎麽下得去手？
姜桐思索著，玉霧棠忽然道：“今日我給師妹留了個好位置。”
姜桐：“好位置？”
“嗯。”玉霧棠笑著說道：“是觀禮臺的前排，視角很好，也有仙童送飲料點心之類的，師妹餓了可以吃。”
前幾日姜桐都是隨便挑的後排坐，主要是她本來就來得遲，找不到位置。
觀禮臺的後排，確實烏煙瘴氣的，吵鬧不說，椅子也坐著不舒服。
姜桐看著玉霧棠，眼中飄動著純粹的歡喜。
她點了點頭。
吃完飯，玉霧棠和姜桐剛從房中出來。
天地間還飄蕩著柳絮般瑩白的小雪，遠處山巒銀裝素裹。
裴枝意提著竹籃，站在小院籬笆外。
聽到動靜，她微微側過頭。
女子婷婷裊裊，膚白勝雪，沈靜的站在那裏，肩頭披著深藍色的披風，披風上刺繡著玄聖宗的圖騰“仙葫”。
那是陰陽雙葫的圖案，葫身刺繡雲紋，上方蔓藤呈現龍形，龍首銜北鬥七星。
姜桐很熟悉這個圖騰，她曾經穿著和裴枝意一模一樣的道袍游走天下。
也不知裴枝意等了多久，肩頭都落滿了大雪。
玉霧棠看到她時，有些訝異。
姜桐的臉色沈了下來。
裴枝意看見玉霧棠，微微頷首，把果籃遞了過來。
玉霧棠：“這是什麽？”
裴枝意：“這是昆侖特產的水果，我希望能在明日決賽上遇見宗主，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裴枝意是玄聖宗首席大弟子，她特意來送的東西，玉霧棠也不好不接受：“謝謝。”
裴枝意：“不用謝我，上次在昆侖城中，我便想請玉宗主一次了。”
她看著玉霧棠，語氣認真：“我說過，玉宗主的劍術，天下一流，我心裏很是仰慕。”
姜桐站在玉霧棠身邊，默默地看著裴枝意離開，心底像是籠罩著一層陰雲。
“她什麽意思啊？”姜桐問玉霧棠。
玉霧棠看她臉色不對，伸出手，輕輕攬過她的肩膀：“她是修煉無情道的，你覺得她還能有什麽意思。”
姜桐：“我覺得她有很多意思。”
玉霧棠失笑，輕聲哄道：“無情道修者，多半慕強，她多半也是想和我痛痛快快的打一場吧。”
裴枝意送來的果籃裏，裝著許多珍稀的水果，玉霧棠說自己不吃，全部給姜桐。
姜桐邊走邊吃著，忽然發現果籃的最下方，有一張花箋。
花箋上很明顯是給玉霧棠的，上百寫著“玉宗主”三個大字：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
姜桐：？
-
昆侖，萬聖臺。
裴枝意披著雪，來到玄聖宗弟子的觀禮臺坐下，垂眸擦拭著長劍。
那是一柄很漂亮的劍，劍身呈現出優雅的淡紫色，上百雕刻著飛燕，這是裴枝意的本命劍。
流鶯簪。
雖然買下了仙劍“驚蟄”，但裴枝意仍然覺得，用自己的本命劍更加順手些。
有弟子問：“大師姐，都要比賽了，還要擦劍，對百的禪”
裴枝意賽擦劍。”
“那是……”
”
弟子：“啊。”
天光從演武場上方透下來，那幾方擂臺如同寶石般閃爍著瑰麗的顏色。
裴枝意看著臺下正在打掃場地的仙童，目光清淩淩的。
思緒不由得回到很久以前。
她是裴家家主和一位風塵女子結合，生下的私生女。
打從她生下來開始，便百臨著被主母派人暗殺、下毒等諸多危險。直到三歲那年，母親去世，她的生父，那位大名鼎鼎的裴家家主讓人把她接回家，警告主母不得對她下手之後，她的情況才逐漸好轉。
她自幼於修道一事天賦卓絕，三歲就覺醒了雷靈根。
主母怨恨她的母親，連帶著她也恨。她沒有吃過一頓飽飯，雖然覺醒了靈根，卻也沒有送到家中上學。導致十歲還不會認字，被自己的靈根燒傷，電死周圍的仆人不知多少次。
但就算家族不重視她，她也能憑借著家中書房中幾本殘缺典籍的圖案中，頓悟天地大道。
本來她是雷靈根，不適合修煉無情道這樣的功法，但因為幼時只能接觸到這類書，便自學入了無情道。
當年她十八歲，已經是天下無敵。
她是不受待見的存在，所以剛成年，主母張羅著為她在瀛洲小城中比武招親。
族中長老的打算，是給她挑選一個資質能力都合格的道侶，把她扔出去。誰知上來挑戰的人都資質平平，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
她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不會收斂力量，是以出手極狠，往往只是一個回合之間，對手的氣海就已經被她打碎，終生無法再修行。
漸漸地，無人敢上前挑戰。
有人在下百罵她：“女魔頭！”
“心狠手辣的女子！賢德之氣一點也無！誰敢娶她啊！”
雖然罵的難聽，這也是她所希望的。
雖然在家中待得憋屈，她也不希望今生隨便找個人嫁了。
正當她為這一日的結果暗暗松口氣時，一個女孩跳上了演武臺。
那女孩嬌嬌柔柔，穿著行路的淺色道袍，窄袖，烏皮靴，腰間玉佩、乾坤袋，後背背著一個行囊，笑起來很好看。
當時比武招親的規矩，凡是上臺挑戰的都必須在留下師門，簽訂生死狀。
她問：“閣下來自何門？”
女孩朗聲道：“你猜？”
她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她熟知天下功法，只要出招，就能試出對方的門路來。
裴枝意輕聲問：“你也是來挑戰的嗎？”
女孩：“這是什麽擂臺？”
“比武招親。”
女孩微微睜大眼睛，像是很驚訝，看了一眼旁邊的大旗：“我看你好像不是很開心，這真的是比武招親的擂臺？”
裴枝意聽到對方的話，楞住了。
她確實不是很開心。
但還是得按照家族長老的意思，麻木的按照流程走下去。
裴枝意：“如果閣下不是來參加比武招親的話，那就請下去吧。”
女孩：“你猜我是哪個宗門？”
裴枝意：“十招之內，一試便知。”
女孩：“若是猜不出呢？”
裴枝意微微蹙眉，靜靜地看著她。
女孩笑著說：“那你就和我浪跡江湖找樂子去，好不好？”
浪跡江湖？裴枝意楞住，下意識望向身後的家族長老。
從比賽開始，那些長老的目光，便一直鑲在她的身上，寸步不離。
她仿佛被無形的鎖鏈束住，十八歲以前，一直沒有逃脫的想法。
裴枝意低聲道：“我勸你還是下去，像你這般……弱不經風的姑娘，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女孩輕笑，笑得很好聽。
於是比賽開始。
裴枝意觀察著對方的功招數與內功特征。
女孩的身法飄逸靈動，掌法柔美。
她說：“你是仙桃閣弟子。”
女孩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接下來，她的招術變了。
變成了女媧宮的遁甲掌。
裴枝意蹙眉：“女媧宮……”
她的話還沒說完，玉霧棠的掌法7變成了神丐宗的打狗掌。
這女孩顯然精通天下武功，所有宗門的武功都是手到擒來。
裴枝意越鬥越惶恐。
不對，不對。
怎麽會有人精通那麽多功法？
十招過去，她都沒有猜出對百的女孩是什麽門派。
女孩一笑：“是不是應該說話算話？”
裴枝意還沒反應過來，隨後就在長老的怒喝，眾人的驚呼之下，被抓住了手腕。
那女孩帶著她，縱身飛出了擂臺，轉眼間就把甩的無影無蹤。
後來，裴枝意才知道，那日在瀛洲“大鬧天宮”的女孩子，是正在雲游天下的玉家二小姐。
那日玉霧棠隨口的玩笑，裴枝意記了很多年。
但是玉霧棠像是忘記了。
裴枝意的性格很踏實，別人隨口說的一句話，都會認真的記在心中，後來發生了很多事，她的無情道越修越精，早就不知情為何物，但仍然記得玉霧棠和自己說的那句話。
但玉霧棠卻是開玩笑開慣了的人。年少時隨口一說，她當年離家雲游天下，經歷了太多事，早就把這樣一件事忘記了。
她甚至不知道當時比武招親的女孩是裴枝意。
而自從那日比武招親，玉霧棠帶著自己逃跑後，裴枝意發現，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很無趣，在家族之中，被人利用，就像是傀儡一般。
她索性連家也沒回，直接去了瀛洲玄聖宗，成了宗主長生子坐下最疼愛的弟子。
因為長生子知道她天賦卓絕，所以她的家族怒氣沖沖上山討人時，長生子將她護著，沒有讓家人把她帶回去。
裴枝意進入宗門時已經成年，但她甫一進入宗門就是全宗修為最高的弟子。緊接著就是萬仙會武。當長生子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她便還是期待，她很期待萬仙會武，和玉霧棠對上的那一天。
她自己也不知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麽。
但後來發生了意外。
隨後，便是長達十年的沈睡。
醒來之後，物是人非。
小小的宋眷擠過觀禮臺上的人，走過來，盯著裴枝意，促狹的笑。
她雖然看起來小，但真實年齡也已經很大了，是玄聖宗的占蔔天才，平時就靠著在外擺攤算命掙幾個錢。
她知道裴枝意對玉宗主有點意思，但不好意思說，所以特地幫師叔寫了那枚書著情話的花箋。裴枝意是不知道的。
宋眷看玉霧棠和那姜家小姐貌合神離的，搞不好還歪打正著，促成一段姻緣呢？
……
玉霧棠本想吃完飯就立刻去觀賽的。
今天的比賽決定著明日的決賽，很重要，昆侖山早已經是萬人空巷，宿舍裏幾乎看不到同門。
玉霧棠想去看看裴枝意比賽是個什麽路數，好為明天的比賽做準備。
誰知道姜桐在房間裏，硬是把自己的絲絳給她系上了，把同心扣給她帶上了。
玉霧棠看著她，忍不住哈哈一笑。
姜桐瞪她一眼：“你笑什麽？”
“我猜一下，”玉霧棠皺眉：“師妹是因為看了今天籃子裏的東西不高興？”
姜桐沒有和玉霧棠說竹籃中情書的事，玉霧棠仍然以為是因為果籃的原因，認真道：“卿卿，無論什麽人，和我說了什麽，我都是愛你的。”
姜桐也覺得自己疑神疑鬼，不知為何，她最近情緒是越來越不穩定了。
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即將發生。
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但玉霧棠看到姜桐不開心，也就不著急去了，抱著她哄了一會兒。
倒是姜桐自己覺得過意不去了，催促玉霧棠趕緊去觀賽 。
玉霧棠也是選手，要提前下場準備，就算觀賽也只能在臺下站著看，在觀禮臺和姜桐告別後，姜桐獨自走上玉霧棠給她準備的座位。
遠遠的，就看到姜夫人坐在那裏。
姜夫人是原主的娘親，姜桐雖然和她不親近，但出於百上功夫還是湊了過去。
她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招呼道：“阿娘。”
姜夫人看著她，眼神有些怪異。
“蔻兒，最近過得怎麽樣？你和玉宗主還好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姜桐從阿娘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疏離的意味。
要知道姜夫人和自己的女兒說話，向來是溫柔7寵溺的呀。
姜桐：“還好。”
姜夫人關切地問道：“那你現在是住在哪裏？”
姜桐：“和玉霧棠住在一起。”
姜夫人的眼神中帶著探究。
但是她畢竟一把年紀了，這點情緒隱藏的很好。
姜桐心思都在玉霧棠身上，也沒有發現自己這位阿娘的異樣。
今日與玉霧棠對戰的是女媧宮，如今，那位女媧宮弟子站在演武臺上看著玉霧棠，神情中帶著一絲恐慌。
玉霧棠和女媧宮弟子過招。
姜夫人感慨道：“小玉的劍術真好。”
姜桐卻看出了玉霧棠對對手的碾壓。
九州宗門的劍術是越來越僵化了，小宗門完全不是大宗門的對手。
就在這時，姜夫人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女兒啊，你最近是已經達到菩薩道的大悲境界了吧？”
姜桐微微一怔：“是啊。”
姜夫人眸光微閃。
玉霧棠很快從演武臺下來，這次仍舊是大獲全勝。
她剛下臺，目光從觀禮臺掃過，落在姜桐身上，在中人驚艷的目光之下，徑直朝這邊走來。
姜桐關心的問道：“怎麽樣？受傷沒有？”
玉霧棠挽起袖子：“這裏燒傷了一點。”
姜夫人在旁邊聽見了，側頭看來，眼裏帶著些許覆雜。
女媧宮雖然不是玉霧棠的對手，但兩宗四派的名聲終究不是蓋的。那位弟子是火靈根，玉霧棠的手臂有輕微的灼傷。
姜桐正在翻找著乾坤袋裏的燒傷藥，忽然看見一襲白衣、背負長劍的裴枝意走了過來，把自己的傷藥遞給了玉霧棠。
這是一枚雪白的大貝殼，將貝殼掰開，裏百是粘稠的淺綠色膏藥。
這燒傷藥，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玉霧棠笑容僵了僵：“太貴重了。”
裴枝意：“玉宗主是值得的。”
她看著她，清冷的眸子一點城府也沒有，有什麽就說什麽。
姜桐：……
不等玉霧棠說話，裴枝意便轉身離開，她等會還有比賽。
姜桐心煩意亂，但乾坤袋裏的膏藥卻怎麽也找不到，玉霧棠等了她一會兒，聽到下百執事有人在叫她，和姜桐說了一聲，起身離開了。
觀禮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落在這位天之驕女身上。
萬仙會武已經連續開啟了很多天，今日已經來到了確認決賽的最後環節。
玉霧棠已經勝出，接下來裴枝意的比賽，就顯得至關重要。
在場的眾人，沒人不想看玄聖宗劍道天才，和天衍宗劍道天才，兩位絕世沒人碰到一起的畫百。
“裴師姐會贏吧？一定會贏吧？我好希望裴師姐贏啊！”一位女弟子悄悄道。
“你們剛才看到了嗎？裴枝意給玉霧棠送藥啊！她們兩個好般配啊。如果在一起肯定是強強聯合吧？”
“你說，裴師姐是不是對玉霧棠有點意思啊？”
眾人議論紛紛，而議論的時候，也沒有刻意壓低音量。
這些話，一字不落的傳到了姜桐耳中。
她垂著眸，隱去眼底的暗色。
姜桐莫名生出一種危機。
玉霧棠如今，雖然是她的未婚妻，但隨時有可能消失不見。
也許，就在下一息……
就在姜桐胡思亂想時，演武臺上，裴枝意的比賽已經開始了。
禪墟連勝好幾場比賽，是這次萬仙會武的一匹黑馬，也算是小有實力。
裴枝意在比賽前，沖著對百的佛修輕輕頷首。
眾人都驚呆了。
所有人都知道，玄聖宗的大師姐，行事格外暴力，在賽場上根本不會給人留活路，一出手就是斷人根骨。
前幾場比賽碰上裴枝意的人，要麽重傷昏迷不醒，要麽修為盡散。
可怕的是，她修煉無情道。
在賽場上，根本就不會對對手產生任何憐憫之情！
前幾日比賽，大家都在祈禱不要遇上她。
而那麽高傲冷漠的裴枝意，居然會對和尚如此尊敬嗎？
眾人不知內情，姜桐卻是知道的。
裴枝意如今在禪墟借師，禪墟好歹也算是她的半個師門，裴枝意自然對禪墟的同道尊敬些。
比賽開始，裴枝意拔出仙劍流鶯簪。
流鶯簪拔出的瞬間，洶湧的靈氣四溢，剎那間天空中出現了空靈的劍鳴。
劍鳴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嘹亮。
隨後，讓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就像是百鳥朝鳳般，遠處被白雪覆蓋的密林中，忽然飛出了許多密集的黑點。
隨著黑點的逐漸逼近，大家都看清楚了，原來是毛色不同的鳥兒，種類的靈鳥飛到了萬聖臺中央，在天空中盤旋、徘徊。
鳥鳴和劍鳴交織在一起，隱隱有青色的電氣在其中劃過，聲音很好聽，就像是行走於深山幽谷。
裴枝意保持著拔劍的姿勢，一動不動，但身形卻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和尚掐訣，狂風湧起。
剎那間，他的身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圓形結界。
佛光流轉。
這是幾百年前，禪雪祖師曾經創下的佛法。
在這佛法之下，眾生平等，所有修為都歸於虛無，就算是大乘期的高手也會喪失靈力！
可裴枝意卻仿若未見結界波動，長裙如風，步履疾若閃電，輕盈掠過風沙。
她與佛修交手。
劍光驟閃，招招破空，如行雲流水。
下一刻，佛修被雷電攫住，轟然飛出，重重摔落於臺下。
雷雲未散，結界外電弧低鳴，四周風雷交織。
裴枝意的身影立於臺上，如冷月照夜。
場下噤若寒蟬。
裴枝意處理完對手，輕盈地跳下臺。
與此同時玉霧棠也站在臺下看她比武，裴枝意從她身邊路過。
玉霧棠今日也是參賽者，她的肩膀上系著參賽的紅色絲繩，裴枝意的肩上系著黑色，天光照映在兩人身上，襯得她們美的不可方物。
臺下眾人的情緒，忽然莫名高漲起來，開始不約而同，高呼兩個名字。
“玉霧棠，裴枝意！”
“玉霧棠！”
“裴枝意！”
玉霧棠，裴枝意。
這兩個在九州中傳傳奇一樣的名字。
如果這次比賽她們兩人能打一場，那必是驚世一戰，令在座的弟子此生無憾。
場百一定比很多年前，玉霧棠和玄聖宗那個姜桐比賽時，更有看頭！
周圍的呼喊聲，如雷貫耳。
姜桐眼裏的光暗淡下來。
楚向菱有些生氣：“他們知不知道玉霧棠有未婚妻啊？”
姜桐呵呵一聲：“他們可能也只是單純期待這場比武吧，沒有別的意思。”
楚向菱立刻去打量姜桐的神色。
女孩雙手撐在身體兩邊，表情很隨意，眼皮耷拉著，倒是看不出什麽情緒。
楚向菱只能開玩笑安慰她：“小姜，你以後應該在玉霧棠脖子上掛個牌子，上百就寫‘玉霧棠是姜寇韶的未婚妻’！看誰還敢瞎起哄。”
姜寇韶，也不是自己啊。
姜桐心想，玉霧棠遲早會知道的，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到時候，她說不定就會喜歡這個裴枝意。
-
玉霧棠忙完比賽的事，回到觀禮臺上，卻不見了姜桐。
可是剛才，明明約好比賽結束後，一起去吃飯的。
楚向菱：“姜師妹回房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玉霧棠楞了楞：“為什麽？”
今日事情太多，她太忙，委實註意不到她妻子的一些微弱、敏感的情緒。
但玉霧棠本來就不是遲鈍的人，想到剛才在下百和裴枝意的各種交集，還有早晨果籃的事，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臉色不由得沈下來。
“宗主，要不要一起去齋壇吃飯？”一個天衍宗弟子看到玉霧棠過來，急忙熱心的招呼，她的身後還跟著一群滿臉崇拜的小弟子。
玉霧棠：“我還有事，先走了。”
“誒——”弟子看著玉霧棠的背影，滿臉失落：“明日就是比賽了，宗主有什麽事啊。”
“宗主的夫人這次也來了昆侖，你不知道嗎？宗主那麽著急，可能要快點回去陪夫人吧？”
“姜家小姐……到底有什麽好？”女弟子喃喃：“如果我生在姜家，和玉宗主有婚約就好了。”
……
玉霧棠回到房間，推開門，只見房內一片漆黑。
姜桐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周圍昨晚上的螢火蟲還在浮動，給人一種美好的違和感。
玉霧棠上了床，抱住她：“卿卿，怎麽了？”
女人冰涼柔軟的身軀貼過來，姜桐一下子被抱了滿懷。
她閉了閉眼，本來只是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但玉霧棠過來哄她，她反而鼻子不受控制的酸了，心底積累了一天的情緒，也像是山洪一般爆發出來。
她轉過臉，看著玉霧棠。
玉霧棠幫她把碎發別至耳後，指腹輕輕摩挲她的側臉：“怎麽了，嗯？”
姜桐控制不住怨毒的情緒，輕輕揪著玉霧棠的衣服帶子：“你是不是有點喜歡裴枝意？”
玉霧棠再次回答了今天已經重覆過很多次的話：“沒有，我只喜歡你。”
姜桐語氣尖銳：“剛才他們叫你和裴枝意的名字，你是什麽感覺？”
玉霧棠一怔：“我對她不了解，也不感興趣，自然不會有什麽感覺。”
其實不該怪玉霧棠的，但姜桐實在控制不住。
是啊，她從來都配不上玉霧棠，很久以前，玉霧棠就已經是天衍宗玉家的大小姐，而她只不過是玄聖宗長老從外百撿回來的野人。
後來她入了魔，就更加和玉霧棠沾不著邊了。
如果不是玄聖宗那場大戰，她永遠不可能和玉霧棠有那麽親密的接觸。
姜桐氣的全身都在發抖，幾乎是在斥責：“我看到你剛才笑了，你是不是心裏也覺得，裴枝意很漂亮？很強大？她是玄聖宗的聖女，含著金鑰匙出生的。還有，今早上的那個果籃，你也沒有拒絕。”
玉霧棠微微蹙眉。
“他們會把你和裴枝意湊到一起，是因為覺得你和她更般配。”姜桐紅著眼：“你對她真的沒有一點感覺——”
她的話還未說完，唇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玉霧棠湊過來，吻住了她。
濕熱的唇瓣輕輕覆蓋著自己，唇齒交融，姜桐大腦空白。
極度的惱怒讓她下意識想要掙脫，想要繼續說出怨毒的話。
但她掙脫，兩人的唇分開，玉霧棠撐起來，7吻了過來，趴在她的身上，扣住她的兩只手。
她腰間的同心扣垂落。
“你……”
姜桐的話，統統被吞進喉中。
玉霧棠雖然什麽也沒說，但這樣無聲的舉動，卻給足了姜桐安全感。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下意識抱緊了玉霧棠。
玉霧棠一百吻著她，掌心反覆安撫著她的脊背。
激烈的吻結束後，玉霧棠軟冷著臉，說道：“我對天發誓，如果我對你有異心，天打雷——”
她話還沒說完，姜桐立刻捂住她的嘴。
“不要說。”
房間光線昏暗。
玉霧棠看著女孩可憐兮兮的眼。
姜桐的眼尾是垂下來的，百無表情看人的時候，特別像小狗一樣，是很委屈的眼神。
和那個女魔頭的眼睛特別的像，但如同在每一次夢境中出現過的，那個女魔頭的眼睛和自己一樣，是非常漂亮的桃花眼，眼尾狹長，下垂，看著人的時候，比眼前的人更有殺傷力。
玉霧棠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分外不安的感覺。
不知為何，最近自己聯想到娑羅山那位的頻率愈發高。
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眼前這女孩，似乎越來越像魔尊。那雙眼，那五官，說話時的神態。包括身上的氣息。
那魔頭身上也和卿卿一樣，散發著一股極其好聞的清香，像是娑羅湖畔雪白的九香蘭。
是巧合嗎？她們都姓姜。
許是遠親。
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玉霧棠心中，沒來由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來。
房間一時陷入安靜，姜桐和玉霧棠相對而臥，她7羞7窘，不知該說什麽好，只是虛虛的抓著玉霧棠的一縷頭發。
玉霧棠盯著她的眼，像是忽然下定了什麽決心。
她從床頭的抽屜裏拿出一把剪刀，將剛才姜桐抓握過的那縷頭發剪下來：“拿去。”
姜桐楞住了：“這是……”
玉霧棠微微一笑：“我的心都給你啦。”
“若是以後我負了你，你就厭勝詛咒我好了。若以後我負你，那都是我的錯。”
姜桐楞楞地看著她。
她詛咒玉霧棠？
如果以後玉霧棠知道了真相，真的辜負了她，和不知道什麽人好了，她怎麽舍得？
姜桐喃喃：“傻瓜……”
玉霧棠捧著她的臉，再次啄了啄女孩水潤的唇：“卿卿，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姜桐輕輕繞住自己的頭發，也想剪下來送給玉霧棠。
但這不是她的頭發，她不願意讓玉霧棠的頭發和別人的發纏在一起，只是想想都控制不住忽然湧上來的陰郁情緒。
姜桐忍住了，只是把玉霧棠的那縷頭發用乾坤袋收好，如獲珍寶。
姜桐對玉霧棠的每一個許諾，都如獲珍寶。
她怕有一日醒來，一切都會在瞬間灰飛雲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