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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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VIP】
姜桐抱著玉霧棠, 不知不覺睡著了。
姜桐半夜做了一個夢。
她已經是不知多少次夢見這個畫面了，在夢裏，她身穿一襲紅衣，神色森冷地站在空地上, 四周都是人, 她被千夫所指, 無數的人手拿兵器, 對著她吼叫。
而在要她命的人當中, 便有她曾經幫助過的人。
你有沒有被啟蒙過？當你還是三歲孩童時，師父拉著你的手，對你說，身為修仙者, 除魔衛道，救護眾生, 便是責任。於是你深以為然，從此行走江湖, 所作所為, 皆遵守此道。
姜桐曾經受過無數的奉承, 也受過無數感謝，人世間也曾經流傳著她的名字, 甚至還有百姓給她修建了祠堂。
但是在夢中，姜桐惱怒的問他們, 為什麽。
我曾經幫過你們，救過你們的性命, 你們為什麽還要殺我？
周圍的人群不答, 回應姜桐的，只有分外刺耳的笑聲, 不斷有爛菜葉、牛糞等物向她扔來。
姜桐站在原地，顫抖著。
黑色的魔氣在她周身環繞。
她的雙目變得猩紅，膚色慘白，如同地獄中爬出的魔頭。
她上前，猛地抓住了前方男人的頭顱。
在一片驚恐的叫喊聲中，她把男人的頭擰了下來，鮮血染紅了她的衣服，可她品嘗到的卻是暴虐的快感。
“今日背叛我的人，都得死。”少女的聲音輕靈曠古。
所有人四散而逃。
正當她準備大開殺戒時，頭頂的烏雲忽然散開。
一縷天光，從蒼穹傾瀉下來，照在了她的臉上。
姜桐擡眸，想把上面的那縷光看清，腳下卻一重。
她打了個激靈，醒過來的時候，正是月上中天。
姜桐茫然睜眼，回頭，看見玉霧棠睡在自己身邊，正抱著自己，呼吸沈靜。
玉霧棠太美好了，她的一顰一笑，都帶著陽光，她是被萬千寵愛著長大的人，眼中一點陰霾也無，所以姜桐才會被她吸引，睡在她的身邊，覺得無比安心。
姜桐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她想了想，起身換了衣服，玉霧棠還在睡著。
她不想吵她，便輕手輕腳地出了門，來到後山的木龍樹上。
正是淩晨，天空中呈現出一種如洗般的深藍，一點星星也無，有些像魔域的天。
木龍樹的枝葉間，飄蕩著幽靜的熒光。
是螢火蟲。
自從那日玉霧棠抓了螢火蟲後，她就把螢火蟲散布在了木龍樹上，螢火蟲喜食木龍樹上的露水，也在此處安了家。
姜桐站在枝葉間，伸出手，將幾只螢火蟲捧在手裏，就像把星星捧在掌中。
她盯著這些慌亂躥著的小東西，彎了彎唇。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姜桐回頭，看見玉霧棠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看著自己。
她只穿著一件中衣，外披著深色袍子，神色有些剛睡醒的懶散，看到姜桐時，很輕的眨了一下眼睛。
“怎麽了？”玉霧棠來到她身邊，輕輕打著哈切：“睡不著嗎？”
姜桐：“吵到你了？”
玉霧棠擡起手，輕輕揉上姜桐的頭：“沒有，是我自己起夜。”
姜桐閉著眼，任由玉霧棠揉弄著自己，女人微涼的指尖輕輕貼著頭骨，很舒服。
玉霧棠輕聲問：“為什麽睡不著？”
姜桐噎了一下，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若是說沒事，沒事的人半夜跑到這裏來發呆做什麽。但若是說做了噩夢，玉霧棠若是細問，她更不知道怎麽回了。
姜桐：“師姐出世也很多年了，這些年行走人間，幫了不少人吧。”
玉霧棠不解：“嗯。”
姜桐：“你喜歡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麽？幫助他們是出於責任還是真心？”
玉霧棠：“都有。其實有些時候我會覺得，斬妖除魔很煩。又累，又麻煩，還不如和玉璇師叔一樣，自己在仙愁嶺清修。”
她很坦誠，說著話的時候，認真的註視著姜桐的眼睛。
姜桐的心防瞬間卸去大半。
姜桐：“我時常會想，我們身為修仙者，雖說理應除魔衛道，幫扶世人，但那些世人，其實愚昧無知，興許並不值得幫助。”
姜桐忽然知道自己為什麽有執念，一定要拿到燼魂燈恢覆神魂。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重新站在大道之巔，才能毫不費力的，去報覆每一個辜負過她的人。如果不能，她不甘心。
玉霧棠沈默了許久，正當姜桐以為，她終究會說一些‘你不要這麽想’‘幫助人是為了自己’之類的話來開導她時，玉霧棠緩緩道：“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師姐可：“你可是天衍宗一宗之主，怎麽可能會這樣想。”
“沒有騙你，我以前，是真的這樣想過想，我還和姐姐說了，那時候我年紀輕，口不擇言，
姜桐：“那雪音宗主……”
玉霧棠：“姐姐並沒有否認我這個想法，她把我帶到木龍樹下，讓我看天上的星星。”
循著玉霧棠的目光，。
星光成海，銀白色的光透過淺藍枝葉，落在她們身手，微微擡起，遮擋住了一部分星光。
她笑道：“姐姐說，從今以後，我若是幫助一人，她就從天上，摘一顆星星來給我。”
姜桐一楞。
“然後我就很期待，從此再不說此類這般的話，”玉霧棠說：“說到底，幫人也是為了自己。你看那邊。”
姜桐順著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卻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到，她疑惑地再次看向玉霧棠，卻看見女人從袖中拿出什麽，塞進了自己手中。
是一個瓶子。瓶中全是閃爍的石頭，姜桐的心突的一聲，快速擰開瓶蓋，倒了一顆石頭出來。
那東西觸感粗糙，凹凸不平，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姜桐一呆。
星髓。
這種東西是很珍貴的天材地寶，是天上的星光靈氣中凝聚而成，散布於天下各個角落，要收集起來很難的。玉霧棠收集起滿滿一罐，不知要多久。
這是應當是對玉霧棠來說，很珍貴的東西。
玉霧棠：“這是你以前的功德，快快不要再想那些事了，從此往後，你每幫人一次，我就送一顆星星給你。”
姜桐看著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明白了。”她忽然情難自禁，側過身，摟住玉霧棠的脖子。
“明白什麽了？”玉霧棠軟著聲問。
“以前我做好事，是為了他們。”姜桐看著玉霧棠，眼神溫柔：“現在，我不為他們了。”
玉霧棠：“為了什麽？”
“為了師姐。”
-
兩人一起躺在木龍樹上看星星，又過了兩個時辰，玉霧棠實在受不住楚向菱的奪命催促，又抱著姜桐親熱一番，才依依不舍離去了。
整整一日，尋常的有些平淡，但姜桐仍然是開心的。
玉霧棠走後，姜桐也沒有了睡意，想到萬仙會武的事，始終是不放心。
她直接下山，去了一趟暗市。
伶俐蟲篤定姜桐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鉚足了勁巴結討好，給了她許多縫制衣服的珍貴材料。
玉霧棠忙碌地這些日子裏，姜桐便在房中縫制護心甲。
玉霧棠要去昆侖參加萬仙會武，因為觀禮名額有限，姜桐是不能陪同的。
這次比賽，玉霧棠會對上玄聖宗的裴枝意，她怎麽也放不下心。
……
一日，姜桐和往常一樣在房中縫護心甲，穿山甲忽然從門外跑了過來，將一封信遞給她。
“小姐，禪墟寄來的信!”
上次南方突發水患，姜桐前往超度難民，禪墟承諾要給姜桐一枚承載著菩薩道功法的經珠。
現在事了，禪墟寄來了一些經文殘卷，並邀請姜桐前往禪墟。
按照約定，奉上那顆記載著菩薩道功法的經珠。
姜桐讀著信，信上說：至禪雪山麓，循幽徑而行，直至桃花繁盛之樹下定寂。恐施主迷路，務必謹循所授，毋忘毋違，切記！
姜桐在膳房裏幫玉霧棠準備好了晚上的餐食，騎著玉霧棠的龍馬，乘風而行，在當天來到了禪墟。
禪墟比起氣派恢宏的天衍宗不同，它只是一個被世人遺忘了的、沒落的小宗門，已經隱居避世很久了。
要不是因為禪墟那聞名九州的上古書閣，恐怕根本不會有人記得它。
一般的宗門都恨不得本宗能昭示天下，從山腳下山麓開始就連環設置牌坊，三步就一牌坊，往往是只在山腳下就能看到半山腰的祠堂。但姜桐來到禪雪山下時，卻沒有看到任何宗門的痕跡。
姜桐心中驀然冒出一句話：無人知道禪墟坐落在何處。
這個在上古時期，曾經統領整個九州的宗門，如今銷聲匿跡，只有那號稱藏遍天下書的書閣，昭示著他昔日的輝煌。
姜桐心中莫名有些蕭條，站在山腳擡頭望去，可以看見這座被稱作九州三大上古神山之一的禪雪山，峰頂皚皚如玉，但山壁卻像是刀鑿出來的，十分陡峭，根本無法上去。
山下是一片桃花林，山麓裏一條小路通往密林深處。
姜桐覺得有些奇怪，又想到和尚在信中所說，只有沿著小路往密林深處走。
走了一炷香時間，婉轉的溪水聲湧入耳畔，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棵巨大的桃樹。
桃樹上綴滿桃花，粉色花瓣偶爾從樹梢上落下，在空中旋轉，墜落，早已經鋪滿了地面。
桃樹前是一條清澈的小溪。
姜桐按照信上所說，在桃花樹坐下，閉上眼，進入定寂狀態。
大概定寂了半個時辰，她聽見身前傳來腳步聲。
姜桐睜開眼，看見一個身穿袈裟，覺海和尚緩步朝自己走來，念一聲佛號，躬了躬身。
他身上散發出的浩然正氣讓姜桐忍不住蹙眉。
“施主好，在下法號覺海。施主可是來取經珠的？”覺海和尚隨和地問道。
姜桐應是。
覺海和尚頷首，把她往裏帶。
“那日施主能前往南境幫忙，禪墟上下都很是感謝。”
姜桐：“這沒什麽，舉手之勞而已。”
姜桐發現，剛才還沒有半條通路的樹林，在覺海和尚的帶領下，逐漸顯出路來。
這沒什麽奇怪的。障眼法。姜桐心想。
她很快和覺海和尚一起上了山。
周圍的桃花樹越來越多，天很藍，地上全是粉色花瓣。
周圍居然出現了許多田舍，田間農婦挑著擔子，老農正揮鋤耕作，姜桐看見了雞在田地間奔跑，狗在吠叫。
靜謐的仿佛古詩中的場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來到山頂，田舍看不見了，只見一座香火裊繞的寺廟，牌匾上寫著【天禪寺】三個大字，旁邊提：度盡眾生方證菩。
寺中傳來低沈的誦經聲。
姜桐來到寺中，在蒲團上跪下。
面前是一尊金身，金身的形象是一位極其年輕、俊俏的和尚，姜桐按照覺海和尚的指示，閉著眼跪在佛像前。
雖然她不喜歡這種愚蠢的禮節，但為了學習菩薩道，也勉強可以忍耐。
覺海和尚站在她面前，對著她誦經。
姜桐覺得這經誦念的格外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姜桐即將睡著時，覺海和尚把她往裏帶。
寺中深處有一座巍峨的藏經閣，這就是傳說中的千山暮雪閣，姜桐已經屹立於群山之巔，放眼望去，群山頂白雪皚皚。
藏經閣有各種各樣的人在行走，姜桐驚訝的發現這裏居然像一個集市，藏經閣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莊嚴肅穆，反而有很多人行走其間！
覺海和尚：“請。”
姜桐走進藏經閣，光線忽然暗淡下來。
周圍的墻上，全是壁畫。
和尚把她領到一個書架前。
書架上，是一排排經珠。
“施主肯定很奇怪，菩薩道的修行秘籍，如今在江湖上已然失傳，就算是有，也必定被所持宗門奉為至寶，我們為什麽會主動邀請你前來禪墟學習，是不是？”覺海和尚道。
姜桐覺得很奇怪，走進藏經閣時，心底的那點雜念全部消失殆盡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寧靜的感覺。
她是菩薩道修者，平時最為缺少的，就是這種寧靜。
若是能在禪墟修行，是很利於菩薩道的發展的。
姜桐意識到自己出現這個想法，不由得驚了一驚。
“是靈寶香。”和尚笑了笑，說道：“有平心靜氣的功效。”
姜桐：“原來如此。”
四周墻上塗繪著許多壁畫，內容是某人的生平。
姜桐粗粗一看，看見壁畫中央的主角，是一個身穿深紅色袈裟的和尚。
和尚身軀高大偉岸，雙手合十，與一美貌女子相對。
姜桐有些詫異，再看第二幅，卻看見深紅色和尚和那貌美女子抱在了一起。旁邊出現了另一個身穿紅衣的女修者，手中拿劍，神色狠戾。
第三幅，和尚雙手結印，頭頂出現巨大的蓮花圖案，似乎和那青衣女修打在了一起。
姜桐大奇，正想要繼續看下去。
“我來給道友講一講，”覺海和尚忽然開口，打斷了姜桐的思緒：“很久以前，我寺祖師禪雪，便是修行菩薩道之人。”
“他曾立下宏願，要普渡世間眾生，助天下人脫離苦海。”
“可惜祖師誓願未盡，便因渡劫失敗，圓寂而去。但他臨終前留下了一枚經珠，並托付門人轉告後世：‘菩薩道難修，願此珠能傳與有緣之人，繼續前路。’”
“我們本想把這枚經珠，留給天衍宗上一任宗主玉雪音，但她竟紅顏薄命，去的早了。”
“此後我們一直在尋找真正適合修行菩薩道之人。可菩薩道雖入門不難，真正走深、走遠卻極其艱難。畢竟，這世間懷有純粹善念之人，實在太少。”
他望著姜桐，緩緩道：“而你，是我們幾十年來，見過最合適的人選。”
和尚說的很是動容，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菩薩道修者，卻看見後者攤開手：“這樣啊，那經珠拿來吧。”
“……”
和尚被噎了一下，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隨後把姜桐帶到一處隱蔽的書架間，取出那枚深藍色的經珠。
“這便是記載菩薩道的經珠了。”
姜桐閱讀完經珠，找到覺海和尚。
和尚問她：“要下山嗎？”
姜桐：“是的。改日再來。”
和尚猛地推了她一下，姜桐嚇了一跳，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那棵定寂的桃花樹下，已經過了一日，如今正是黎明。
姜桐猛地回頭，發現剛才和覺海和尚上山的那條路已然不見，只見密林深深。
不知道哪裏來的鷓鴣在叫。
她想起，禪墟向來十分神秘，似乎江湖上沒人知道其蹤跡，只是僅僅聽說千山暮雪閣，不由得細思極恐。
-
姜桐回到庭院時，發現桃花林中央的閣樓書房門開著，穿山甲端著茶正從裏面走出來。
姜桐勾了下唇，兩三步跑過去：“玉霧棠回來了？”
穿山甲：“嗯，宗主一個時辰前剛回來的，小姐快上去吧。”
姜桐推開書房門，果然看到玉霧棠一襲家常衣裙，伏在案邊，正在一本書冊上寫著什麽。
萬仙會武的日子越來越近，天衍宗開始被緊張的氣氛籠罩著，玉霧棠身為一宗之主，自然是壓力最大的。
玉霧棠支著下巴，低頭看書上的東西，背對著門邊，聽到推門聲，都沒有回過頭。
陽光落在她身上，襯得她的臉色略顯蒼白。
玉霧棠邊看著書，邊擡手捏著太陽穴。
忽然，一雙溫熱柔軟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額頭。
玉霧棠微微一怔，側頭看去。
白衣女孩跪在不知何時跪在了她的身後，兩手放在她額角，不輕不重的按揉著。
被她這樣一按，整個人也跟著輕松起來。
姜桐註意到玉霧棠案前的書冊，問道：“這是什麽？”
玉霧棠一笑，僵硬的後背緩緩放松：“這是天衍宗高層新研制出來的一套劍法，可破天下劍式，補玉家劍法之短。”
玉霧棠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當年姜桐費盡心思，想要破解玉家劍法，還得變成小灰雀，千裏迢迢來到天衍宗偷師。
玉霧棠卻只憑借著一些零碎的殘卷就能推演出整套劍法。
有些時候姜桐想，若不是燭龍血在身，她絕不是玉霧棠的對手。
陽光落在書桌上，將兩人都沐浴在其中，如同在金色的海洋裏飄動。
姜桐曬了一會兒，輕聲問：“會不會太刺眼了？”
玉霧棠說：“有點。”
姜桐便站起來，把窗簾拉上一點。
姜桐低頭，一邊幫玉霧棠按揉著穴道，一邊瀏覽著劍法。
書上的劍法，都是她從未見過的，新奇得很。看來最近玉霧棠宵衣旰食，確實有些成效。
玉霧棠忽然問：“師妹感興趣？”
姜桐：“很新奇。”
玉霧棠繼續看著書上的劍法：“只可惜這套號稱能破解天下劍式的法訣，卻是有不足的。”
“比如說這套誅仙劍破解法，我沒有見過誅仙劍，而是根據一位同門的描述，推演出來的，總覺得奇怪。”
“自己推演，終究看不清全貌……”玉霧棠問：“師妹可願意陪我推演一番？”
姜桐爽快地答應了：“好啊。”
-
兩人從閣內轉到院中。
姜桐拿著花枝，根據書上的劍式，和玉霧棠推演起來。
她是真的很想幫玉霧棠做些什麽，每一招每一式，姜桐都使得格外認真，看著玉霧棠的眼中，藏著不易覺察的溫柔。
“六合太虛劍。”她脊背筆挺，單手執劍，和玉霧棠的劍鋒相交。
“無相劍。”
“空明劍。”
清音回響，兩人出劍的動作都很慢。
玉霧棠跟著她的動作，把整套劍法補充完整，臨時完善一些反擊的招式。
轉眼間日影西沈。
“下一式是什麽？”
姜桐翻看著書冊，清脆報道：“最後一式是合歡宗的鴛鴦劍。”
話音落下，兩人都有些尷尬。
合歡宗修煉什麽，她們都心知肚明，但這次萬仙會武，合歡宗也會來，少不得一起推演了。
鴛鴦劍是道侶之間的劍法，打得情意綿綿。
幾次交鋒後，兩人的身形就疊在了一起。
從遠處看，就像是玉霧棠將她圈在懷中。
姜桐耳根發燙，看著眼前女人精致小巧的耳垂，心裏酥軟一片。
女人輕輕的抱著他的腰，一手執著她的手，劍鋒輕柔的劃過虛空。
和那次在仙愁嶺不一樣。
這次的劍風很溫柔，玉霧棠把她的手舉起，輕輕劈下，又一個翻身，姜桐就像是一個從來不懂劍道的人，順利地把劍刺了出去。
漸漸地，兩人的身體都熱了起來。
姜桐嗅著女人身上好聞的蘅蕪香，忽然間想到很多畫面。
她想到很久以前在昆山之巔，她和玉霧棠打了三天三夜。
想到比賽結束後，她躲在山旮旯裏哭，回頭，冷不防看見玉霧棠站在身後，一身綾羅，繡帶飄飄，微微歪著頭，好奇地看著自己。
斜陽正好，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畫。
姜桐問：“後日你就要去昆侖了嗎？”
“嗯，後日下午出發。”玉霧棠道。
姜桐忍不住絮叨：“比賽的時候，如果打不過不要強撐，別忘了帶足丹藥，昆侖地處極北，天寒地凍的，要多穿幾層，別凍著了。”
姜桐曾經參加過兩次萬仙會武，就算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仍然清晰的記得那是怎樣的盛況。
萬千白衣，如同朝聖般踏在昆侖山的石階上，整齊的向山上走去。
天光雲影，雲臺列陣，天鼓鳴霄。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去昆侖時，興奮的就像是鄉巴佬進了城。
然而那般盛況，兇險也是與之同生的。畢竟江湖上有許多各種各樣的修者，不是每一個宗門，都像天衍宗這般講禮。
姜桐知道玉霧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表面上好像風輕雲淡什麽也不在意，其實很要強的。
要不然，她也不會在很多年前的萬仙會武上，明明雷劫就要來臨，還仍然上場。
“還有，若是受了傷，千萬及時敷藥膏，不要硬撐著。比賽完了記得報平安……”
姜桐還想說什麽，女人忽然回身，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好啰嗦，以前怎麽沒發現，師妹是如此啰嗦的？”
兩人挨得很近，玉霧棠擡著手，掌心覆蓋於她的唇上，那雙禍國殃民的桃花眼微擡，看著她，眼中有笑意。
姜桐的耳根再次不爭氣的燙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鴛鴦劍法自帶催情的效用，姜桐忽然覺得心臟一熱，忍不住張唇，輕輕咬了一下玉霧棠的掌心。
玉霧棠眼中的笑意加深，掌心緩緩下移，用指腹輕輕碾著女孩晶瑩剔透的唇。
兩人的臉越湊越近，姜桐眼神迷離著，卻忽然想起什麽，微微退後，有尷尬從雙眼一閃而過。
玉霧棠轉而捧起姜桐的臉，在她耳邊輕聲：“等萬仙會武結束後，我回來娶你好嗎。”
等萬仙會武結束後，她會來娶她。
這個字從玉霧棠的口中說出來，如同佛語綸音。
一時間姜桐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就好像這句話，是玉霧棠對自己說的。
就好像她如今並不是姜家大小姐，而是真正的魔尊，她站在屍山血海的地底深處，仰頭望著天光，浩渺如海的雲端上，玉霧棠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裏，溫柔地註視著自己。
姜桐唇角忍不住上揚：“好，我等你。”
-
玉霧棠臨走前，交代了宗門的許多事。
因為這次昆侖會武持續的時間較長，她擔心自己走了之後天衍宗出事，便指派了好幾個得力的弟子暫管宗門。
另外，玉霧棠還讓姜桐也去聚靈峰，代理宗門事務。
“我嗎？”姜桐聽到這個消息，著實驚訝了一番。
玉霧棠：“正是。我走之後，宗門之中師妹是我最為信任的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托付了。如今盯著天衍宗的人很多，誰也不能保證不會有人趁我不在時，對天衍宗下手，有師妹看著，我也要安心一些。”
姜桐一楞。盯著天衍宗？誰？為什麽？
姜桐：“好吧……”
“還有一事。”
“嗯？”
玉霧棠握著姜桐的手，輕聲道：“還請師妹，幫我看著姐姐。”
姜桐點點頭：“師姐放心，我會看著的。”
於是姜桐便跟著玉霧棠去了一趟聚靈峰。
看見大殿之中堆積如山的卷宗，她扯了扯唇角：“我怎麽覺得我上當了？”
“哪有？這就是我平時做的事而已。”玉霧棠拉著姜桐，在長案前坐下，帶著她翻閱卷宗：“你馬上就要成為天衍宗的宗主夫人了，提前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日後，有許多事，還得拜托師妹呢。”她摩挲著女孩的臉。
姜桐嘆了口氣，擡手捏著發燙的耳垂。
-
兩日後，雙鶴山門口。
這次前去昆侖的弟子都已經聚齊了，只是玉霧棠臨時有些宗門的事要處理，所以大家都在等，好不容易等到玉霧棠前來，她沒什麽表情地點了點頭：“走吧。”
楚向菱揮了揮手，大家都往外走去，玉霧棠走在人群最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今日是萬仙會武的參賽者離宗的一日，內門是依然有課的，姜桐也去上課了。
終歸是不能讓她一直在身邊的。
不易覺察地失落從心底閃過。玉霧棠嘆氣，自己是怎麽了？以前也不見有這樣矯情。
正當玉霧棠召出仙劍，踩上去的剎那，遠處的山路上，忽然出現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
姜桐全身是汗，氣喘籲籲，臉也漲得通紅，可能是因為奔跑的緣故，她的頭發有些亂，一縷烏發不服帖的翹著，隨風左搖右晃。
玉霧棠一怔，快步走過去，幫她擦著汗：“怎麽了？這麽急。”
姜桐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
“剛剛縫好的，可能有些粗糙，你比賽時一定要帶上。”
她手中拿著一個青色的布包。
布包觸感堅硬，玉霧棠拆開一看，銀色的光影在眼前晃動。
玉霧棠一楞：“這是護心甲？”
姜桐點頭。
手工趕制出來的護心甲模樣實在說不上美觀，冷玉般的護甲，上面系著兩條繩索。
玉霧棠註意到護心甲的最下方，有一片不易覺察的雕工。
一只小灰鶴，長得圓滾滾的，瞪圓了眼睛的模樣很是討喜。
“不過是比賽而已，卿卿那麽擔心做什麽？搞得我也緊張起來了。”玉霧棠打趣。
姜桐：“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師妹，來，幫我系一下。”玉霧棠當著姜桐的面，把胸口的甲給取下來，把新的護心甲扣在身上。
姜桐立刻上前，幫玉霧棠將護心甲的繩子系好，那雙眼睛像是含了水，嬌羞多情。
玉霧棠看了姜桐一眼，忽然道：“這次一去，又不知多久才能相見，師妹不給我留個念想嗎？”
姜桐楞了楞。
玉霧棠看著她，點了點自己的唇，閉上了眼睛：“快點，她們都走了。”
姜桐的心咯噔一聲，隨後炸雷般快速跳動起來，她做賊心虛的望了一眼四處，快速湊了過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玉霧棠揚唇，也湊了過來，在她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女人的唇瓣溫軟，像是蝴蝶撲閃著翅膀墜落於額頭。
姜桐抱住她，眷戀著玉霧棠的氣息，她此刻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被愛，這種感覺，是她從來沒有過的。
隨後姜桐看著她踩上了仙劍，爆發著靈光的仙劍懸浮在空中。
玉霧棠回頭看她一眼，只見女孩站在原地，仰頭，看著自己，目光如水，漆黑的瞳孔中帶著多情的眷戀，不舍 。
她忽然間不是很想離開了。
玉霧棠抿唇，很快恢覆了理智，用力掐了一下自己，踩著仙劍，身影就像是飛雁般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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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桐抱著玉霧棠, 不知不覺睡著了。
姜桐半夜做了一個夢。
她已經是不知多少次夢見這個畫面了，在夢裏，她身穿一襲紅衣，神色森冷地站在空地上, 四周都是人, 她被千夫所指, 無數的人手拿兵器, 對著她吼叫。
而在要她命的人當中, 便有她曾經幫助過的人。
你有沒有被啟蒙過？當你還是三歲孩童時，師父拉著你的手，對你說，身為修仙者, 除魔衛道，救護眾生, 便是責任。於是你深以為然，從此行走江湖, 所作所為, 皆遵守此道。
姜桐曾經受過無數的奉承, 也受過無數感謝，人世間也曾經流傳著她的名字, 甚至還有百姓給她修建了祠堂。
但是在夢中，姜桐惱怒的問他們, 為什麽。
我曾經幫過你們，救過你們的性命, 你們為什麽還要殺我？
周圍的人群不答, 回應姜桐的，只有分外刺耳的笑聲, 不斷有爛菜葉、牛糞等物向她扔來。
姜桐站在原地，顫抖著。
黑色的魔氣在她周身環繞。
她的雙目變得猩紅，膚色慘白，如同地獄中爬出的魔頭。
她上前，猛地抓住了前方男人的頭顱。
在一片驚恐的叫喊聲中，她把男人的頭擰了下來，鮮血染紅了她的衣服，可她品嘗到的卻是暴虐的快感。
“今日背叛我的人，都得死。”少女的聲音輕靈曠古。
所有人四散而逃。
正當她準備大開殺戒時，頭頂的烏雲忽然散開。
一縷天光，從蒼穹傾瀉下來，照在了她的臉上。
姜桐擡眸，想把上面的那縷光看清，腳下卻一重。
她打了個激靈，醒過來的時候，正是月上中天。
姜桐茫然睜眼，回頭，看見玉霧棠睡在自己身邊，正抱著自己，呼吸沈靜。
玉霧棠太美好了，她的一顰一笑，都帶著陽光，她是被萬千寵愛著長大的人，眼中一點陰霾也無，所以姜桐才會被她吸引，睡在她的身邊，覺得無比安心。
姜桐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她想了想，起身換了衣服，玉霧棠還在睡著。
她不想吵她，便輕手輕腳地出了門，來到後山的木龍樹上。
正是淩晨，天空中呈現出一種如洗般的深藍，一點星星也無，有些像魔域的天。
木龍樹的枝葉間，飄蕩著幽靜的熒光。
是螢火蟲。
自從那日玉霧棠抓了螢火蟲後，她就把螢火蟲散布在了木龍樹上，螢火蟲喜食木龍樹上的露水，也在此處安了家。
姜桐站在枝葉間，伸出手，將幾只螢火蟲捧在手裏，就像把星星捧在掌中。
她盯著這些慌亂躥著的小東西，彎了彎唇。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姜桐回頭，看見玉霧棠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看著自己。
她只穿著一件中衣，外披著深色袍子，神色有些剛睡醒的懶散，看到姜桐時，很輕的眨了一下眼睛。
“怎麽了？”玉霧棠來到她身邊，輕輕打著哈切：“睡不著嗎？”
姜桐：“吵到你了？”
玉霧棠擡起手，輕輕揉上姜桐的頭：“沒有，是我自己起夜。”
姜桐閉著眼，任由玉霧棠揉弄著自己，女人微涼的指尖輕輕貼著頭骨，很舒服。
玉霧棠輕聲問：“為什麽睡不著？”
姜桐噎了一下，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若是說沒事，沒事的人半夜跑到這裏來發呆做什麽。但若是說做了噩夢，玉霧棠若是細問，她更不知道怎麽回了。
姜桐：“師姐出世也很多年了，這些年行走人間，幫了不少人吧。”
玉霧棠不解：“嗯。”
姜桐：“你喜歡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麽？幫助他們是出於責任還是真心？”
玉霧棠：“都有。其實有些時候我會覺得，斬妖除魔很煩。又累，又麻煩，還不如和玉璇師叔一樣，自己在仙愁嶺清修。”
她很坦誠，說著話的時候，認真的註視著姜桐的眼睛。
姜桐的心防瞬間卸去大半。
姜桐：“我時常會想，我們身為修仙者，雖說理應除魔衛道，幫扶世人，但那些世人，其實愚昧無知，興許並不值得幫助。”
姜桐忽然知道自己為什麽有執念，一定要拿到燼魂燈恢覆神魂。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重新站在大道之巔，才能毫不費力的，去報覆每一個辜負過她的人。如果不能，她不甘心。
玉霧棠沈默了許久，正當姜桐以為，她終究會說一些‘你不要這麽想’‘幫助人是為了自己’之類的話來開導她時，玉霧棠緩緩道：“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師姐可：“你可是天衍宗一宗之主，怎麽可能會這樣想。”
“沒有騙你，我以前，是真的這樣想過想，我還和姐姐說了，那時候我年紀輕，口不擇言，
姜桐：“那雪音宗主……”
玉霧棠：“姐姐並沒有否認我這個想法，她把我帶到木龍樹下，讓我看天上的星星。”
循著玉霧棠的目光，。
星光成海，銀白色的光透過淺藍枝葉，落在她們身手，微微擡起，遮擋住了一部分星光。
她笑道：“姐姐說，從今以後，我若是幫助一人，她就從天上，摘一顆星星來給我。”
姜桐一楞。
“然後我就很期待，從此再不說此類這般的話，”玉霧棠說：“說到底，幫人也是為了自己。你看那邊。”
姜桐順著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卻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到，她疑惑地再次看向玉霧棠，卻看見女人從袖中拿出什麽，塞進了自己手中。
是一個瓶子。瓶中全是閃爍的石頭，姜桐的心突的一聲，快速擰開瓶蓋，倒了一顆石頭出來。
那東西觸感粗糙，凹凸不平，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姜桐一呆。
星髓。
這種東西是很珍貴的天材地寶，是天上的星光靈氣中凝聚而成，散布於天下各個角落，要收集起來很難的。玉霧棠收集起滿滿一罐，不知要多久。
這是應當是對玉霧棠來說，很珍貴的東西。
玉霧棠：“這是你以前的功德，快快不要再想那些事了，從此往後，你每幫人一次，我就送一顆星星給你。”
姜桐看著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明白了。”她忽然情難自禁，側過身，摟住玉霧棠的脖子。
“明白什麽了？”玉霧棠軟著聲問。
“以前我做好事，是為了他們。”姜桐看著玉霧棠，眼神溫柔：“現在，我不為他們了。”
玉霧棠：“為了什麽？”
“為了師姐。”
-
兩人一起躺在木龍樹上看星星，又過了兩個時辰，玉霧棠實在受不住楚向菱的奪命催促，又抱著姜桐親熱一番，才依依不舍離去了。
整整一日，尋常的有些平淡，但姜桐仍然是開心的。
玉霧棠走後，姜桐也沒有了睡意，想到萬仙會武的事，始終是不放心。
她直接下山，去了一趟暗市。
伶俐蟲篤定姜桐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鉚足了勁巴結討好，給了她許多縫制衣服的珍貴材料。
玉霧棠忙碌地這些日子裏，姜桐便在房中縫制護心甲。
玉霧棠要去昆侖參加萬仙會武，因為觀禮名額有限，姜桐是不能陪同的。
這次比賽，玉霧棠會對上玄聖宗的裴枝意，她怎麽也放不下心。
……
一日，姜桐和往常一樣在房中縫護心甲，穿山甲忽然從門外跑了過來，將一封信遞給她。
“小姐，禪墟寄來的信!”
上次南方突發水患，姜桐前往超度難民，禪墟承諾要給姜桐一枚承載著菩薩道功法的經珠。
現在事了，禪墟寄來了一些經文殘卷，並邀請姜桐前往禪墟。
按照約定，奉上那顆記載著菩薩道功法的經珠。
姜桐讀著信，信上說：至禪雪山麓，循幽徑而行，直至桃花繁盛之樹下定寂。恐施主迷路，務必謹循所授，毋忘毋違，切記！
姜桐在膳房裏幫玉霧棠準備好了晚上的餐食，騎著玉霧棠的龍馬，乘風而行，在當天來到了禪墟。
禪墟比起氣派恢宏的天衍宗不同，它只是一個被世人遺忘了的、沒落的小宗門，已經隱居避世很久了。
要不是因為禪墟那聞名九州的上古書閣，恐怕根本不會有人記得它。
一般的宗門都恨不得本宗能昭示天下，從山腳下山麓開始就連環設置牌坊，三步就一牌坊，往往是只在山腳下就能看到半山腰的祠堂。但姜桐來到禪雪山下時，卻沒有看到任何宗門的痕跡。
姜桐心中驀然冒出一句話：無人知道禪墟坐落在何處。
這個在上古時期，曾經統領整個九州的宗門，如今銷聲匿跡，只有那號稱藏遍天下書的書閣，昭示著他昔日的輝煌。
姜桐心中莫名有些蕭條，站在山腳擡頭望去，可以看見這座被稱作九州三大上古神山之一的禪雪山，峰頂皚皚如玉，但山壁卻像是刀鑿出來的，十分陡峭，根本無法上去。
山下是一片桃花林，山麓裏一條小路通往密林深處。
姜桐覺得有些奇怪，又想到和尚在信中所說，只有沿著小路往密林深處走。
走了一炷香時間，婉轉的溪水聲湧入耳畔，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棵巨大的桃樹。
桃樹上綴滿桃花，粉色花瓣偶爾從樹梢上落下，在空中旋轉，墜落，早已經鋪滿了地面。
桃樹前是一條清澈的小溪。
姜桐按照信上所說，在桃花樹坐下，閉上眼，進入定寂狀態。
大概定寂了半個時辰，她聽見身前傳來腳步聲。
姜桐睜開眼，看見一個身穿袈裟，覺海和尚緩步朝自己走來，念一聲佛號，躬了躬身。
他身上散發出的浩然正氣讓姜桐忍不住蹙眉。
“施主好，在下法號覺海。施主可是來取經珠的？”覺海和尚隨和地問道。
姜桐應是。
覺海和尚頷首，把她往裏帶。
“那日施主能前往南境幫忙，禪墟上下都很是感謝。”
姜桐：“這沒什麽，舉手之勞而已。”
姜桐發現，剛才還沒有半條通路的樹林，在覺海和尚的帶領下，逐漸顯出路來。
這沒什麽奇怪的。障眼法。姜桐心想。
她很快和覺海和尚一起上了山。
周圍的桃花樹越來越多，天很藍，地上全是粉色花瓣。
周圍居然出現了許多田舍，田間農婦挑著擔子，老農正揮鋤耕作，姜桐看見了雞在田地間奔跑，狗在吠叫。
靜謐的仿佛古詩中的場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來到山頂，田舍看不見了，只見一座香火裊繞的寺廟，牌匾上寫著【天禪寺】三個大字，旁邊提：度盡眾生方證菩。
寺中傳來低沈的誦經聲。
姜桐來到寺中，在蒲團上跪下。
面前是一尊金身，金身的形象是一位極其年輕、俊俏的和尚，姜桐按照覺海和尚的指示，閉著眼跪在佛像前。
雖然她不喜歡這種愚蠢的禮節，但為了學習菩薩道，也勉強可以忍耐。
覺海和尚站在她面前，對著她誦經。
姜桐覺得這經誦念的格外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姜桐即將睡著時，覺海和尚把她往裏帶。
寺中深處有一座巍峨的藏經閣，這就是傳說中的千山暮雪閣，姜桐已經屹立於群山之巔，放眼望去，群山頂白雪皚皚。
藏經閣有各種各樣的人在行走，姜桐驚訝的發現這裏居然像一個集市，藏經閣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莊嚴肅穆，反而有很多人行走其間！
覺海和尚：“請。”
姜桐走進藏經閣，光線忽然暗淡下來。
周圍的墻上，全是壁畫。
和尚把她領到一個書架前。
書架上，是一排排經珠。
“施主肯定很奇怪，菩薩道的修行秘籍，如今在江湖上已然失傳，就算是有，也必定被所持宗門奉為至寶，我們為什麽會主動邀請你前來禪墟學習，是不是？”覺海和尚道。
姜桐覺得很奇怪，走進藏經閣時，心底的那點雜念全部消失殆盡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寧靜的感覺。
她是菩薩道修者，平時最為缺少的，就是這種寧靜。
若是能在禪墟修行，是很利於菩薩道的發展的。
姜桐意識到自己出現這個想法，不由得驚了一驚。
“是靈寶香。”和尚笑了笑，說道：“有平心靜氣的功效。”
姜桐：“原來如此。”
四周墻上塗繪著許多壁畫，內容是某人的生平。
姜桐粗粗一看，看見壁畫中央的主角，是一個身穿深紅色袈裟的和尚。
和尚身軀高大偉岸，雙手合十，與一美貌女子相對。
姜桐有些詫異，再看第二幅，卻看見深紅色和尚和那貌美女子抱在了一起。旁邊出現了另一個身穿紅衣的女修者，手中拿劍，神色狠戾。
第三幅，和尚雙手結印，頭頂出現巨大的蓮花圖案，似乎和那青衣女修打在了一起。
姜桐大奇，正想要繼續看下去。
“我來給道友講一講，”覺海和尚忽然開口，打斷了姜桐的思緒：“很久以前，我寺祖師禪雪，便是修行菩薩道之人。”
“他曾立下宏願，要普渡世間眾生，助天下人脫離苦海。”
“可惜祖師誓願未盡，便因渡劫失敗，圓寂而去。但他臨終前留下了一枚經珠，並托付門人轉告後世：‘菩薩道難修，願此珠能傳與有緣之人，繼續前路。’”
“我們本想把這枚經珠，留給天衍宗上一任宗主玉雪音，但她竟紅顏薄命，去的早了。”
“此後我們一直在尋找真正適合修行菩薩道之人。可菩薩道雖入門不難，真正走深、走遠卻極其艱難。畢竟，這世間懷有純粹善念之人，實在太少。”
他望著姜桐，緩緩道：“而你，是我們幾十年來，見過最合適的人選。”
和尚說的很是動容，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菩薩道修者，卻看見後者攤開手：“這樣啊，那經珠拿來吧。”
“……”
和尚被噎了一下，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隨後把姜桐帶到一處隱蔽的書架間，取出那枚深藍色的經珠。
“這便是記載菩薩道的經珠了。”
姜桐閱讀完經珠，找到覺海和尚。
和尚問她：“要下山嗎？”
姜桐：“是的。改日再來。”
和尚猛地推了她一下，姜桐嚇了一跳，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那棵定寂的桃花樹下，已經過了一日，如今正是黎明。
姜桐猛地回頭，發現剛才和覺海和尚上山的那條路已然不見，只見密林深深。
不知道哪裏來的鷓鴣在叫。
她想起，禪墟向來十分神秘，似乎江湖上沒人知道其蹤跡，只是僅僅聽說千山暮雪閣，不由得細思極恐。
-
姜桐回到庭院時，發現桃花林中央的閣樓書房門開著，穿山甲端著茶正從裏面走出來。
姜桐勾了下唇，兩三步跑過去：“玉霧棠回來了？”
穿山甲：“嗯，宗主一個時辰前剛回來的，小姐快上去吧。”
姜桐推開書房門，果然看到玉霧棠一襲家常衣裙，伏在案邊，正在一本書冊上寫著什麽。
萬仙會武的日子越來越近，天衍宗開始被緊張的氣氛籠罩著，玉霧棠身為一宗之主，自然是壓力最大的。
玉霧棠支著下巴，低頭看書上的東西，背對著門邊，聽到推門聲，都沒有回過頭。
陽光落在她身上，襯得她的臉色略顯蒼白。
玉霧棠邊看著書，邊擡手捏著太陽穴。
忽然，一雙溫熱柔軟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額頭。
玉霧棠微微一怔，側頭看去。
白衣女孩跪在不知何時跪在了她的身後，兩手放在她額角，不輕不重的按揉著。
被她這樣一按，整個人也跟著輕松起來。
姜桐註意到玉霧棠案前的書冊，問道：“這是什麽？”
玉霧棠一笑，僵硬的後背緩緩放松：“這是天衍宗高層新研制出來的一套劍法，可破天下劍式，補玉家劍法之短。”
玉霧棠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當年姜桐費盡心思，想要破解玉家劍法，還得變成小灰雀，千裏迢迢來到天衍宗偷師。
玉霧棠卻只憑借著一些零碎的殘卷就能推演出整套劍法。
有些時候姜桐想，若不是燭龍血在身，她絕不是玉霧棠的對手。
陽光落在書桌上，將兩人都沐浴在其中，如同在金色的海洋裏飄動。
姜桐曬了一會兒，輕聲問：“會不會太刺眼了？”
玉霧棠說：“有點。”
姜桐便站起來，把窗簾拉上一點。
姜桐低頭，一邊幫玉霧棠按揉著穴道，一邊瀏覽著劍法。
書上的劍法，都是她從未見過的，新奇得很。看來最近玉霧棠宵衣旰食，確實有些成效。
玉霧棠忽然問：“師妹感興趣？”
姜桐：“很新奇。”
玉霧棠繼續看著書上的劍法：“只可惜這套號稱能破解天下劍式的法訣，卻是有不足的。”
“比如說這套誅仙劍破解法，我沒有見過誅仙劍，而是根據一位同門的描述，推演出來的，總覺得奇怪。”
“自己推演，終究看不清全貌……”玉霧棠問：“師妹可願意陪我推演一番？”
姜桐爽快地答應了：“好啊。”
-
兩人從閣內轉到院中。
姜桐拿著花枝，根據書上的劍式，和玉霧棠推演起來。
她是真的很想幫玉霧棠做些什麽，每一招每一式，姜桐都使得格外認真，看著玉霧棠的眼中，藏著不易覺察的溫柔。
“六合太虛劍。”她脊背筆挺，單手執劍，和玉霧棠的劍鋒相交。
“無相劍。”
“空明劍。”
清音回響，兩人出劍的動作都很慢。
玉霧棠跟著她的動作，把整套劍法補充完整，臨時完善一些反擊的招式。
轉眼間日影西沈。
“下一式是什麽？”
姜桐翻看著書冊，清脆報道：“最後一式是合歡宗的鴛鴦劍。”
話音落下，兩人都有些尷尬。
合歡宗修煉什麽，她們都心知肚明，但這次萬仙會武，合歡宗也會來，少不得一起推演了。
鴛鴦劍是道侶之間的劍法，打得情意綿綿。
幾次交鋒後，兩人的身形就疊在了一起。
從遠處看，就像是玉霧棠將她圈在懷中。
姜桐耳根發燙，看著眼前女人精致小巧的耳垂，心裏酥軟一片。
女人輕輕的抱著他的腰，一手執著她的手，劍鋒輕柔的劃過虛空。
和那次在仙愁嶺不一樣。
這次的劍風很溫柔，玉霧棠把她的手舉起，輕輕劈下，又一個翻身，姜桐就像是一個從來不懂劍道的人，順利地把劍刺了出去。
漸漸地，兩人的身體都熱了起來。
姜桐嗅著女人身上好聞的蘅蕪香，忽然間想到很多畫面。
她想到很久以前在昆山之巔，她和玉霧棠打了三天三夜。
想到比賽結束後，她躲在山旮旯裏哭，回頭，冷不防看見玉霧棠站在身後，一身綾羅，繡帶飄飄，微微歪著頭，好奇地看著自己。
斜陽正好，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畫。
姜桐問：“後日你就要去昆侖了嗎？”
“嗯，後日下午出發。”玉霧棠道。
姜桐忍不住絮叨：“比賽的時候，如果打不過不要強撐，別忘了帶足丹藥，昆侖地處極北，天寒地凍的，要多穿幾層，別凍著了。”
姜桐曾經參加過兩次萬仙會武，就算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仍然清晰的記得那是怎樣的盛況。
萬千白衣，如同朝聖般踏在昆侖山的石階上，整齊的向山上走去。
天光雲影，雲臺列陣，天鼓鳴霄。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去昆侖時，興奮的就像是鄉巴佬進了城。
然而那般盛況，兇險也是與之同生的。畢竟江湖上有許多各種各樣的修者，不是每一個宗門，都像天衍宗這般講禮。
姜桐知道玉霧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表面上好像風輕雲淡什麽也不在意，其實很要強的。
要不然，她也不會在很多年前的萬仙會武上，明明雷劫就要來臨，還仍然上場。
“還有，若是受了傷，千萬及時敷藥膏，不要硬撐著。比賽完了記得報平安……”
姜桐還想說什麽，女人忽然回身，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好啰嗦，以前怎麽沒發現，師妹是如此啰嗦的？”
兩人挨得很近，玉霧棠擡著手，掌心覆蓋於她的唇上，那雙禍國殃民的桃花眼微擡，看著她，眼中有笑意。
姜桐的耳根再次不爭氣的燙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鴛鴦劍法自帶催情的效用，姜桐忽然覺得心臟一熱，忍不住張唇，輕輕咬了一下玉霧棠的掌心。
玉霧棠眼中的笑意加深，掌心緩緩下移，用指腹輕輕碾著女孩晶瑩剔透的唇。
兩人的臉越湊越近，姜桐眼神迷離著，卻忽然想起什麽，微微退後，有尷尬從雙眼一閃而過。
玉霧棠轉而捧起姜桐的臉，在她耳邊輕聲：“等萬仙會武結束後，我回來娶你好嗎。”
等萬仙會武結束後，她會來娶她。
這個字從玉霧棠的口中說出來，如同佛語綸音。
一時間姜桐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就好像這句話，是玉霧棠對自己說的。
就好像她如今並不是姜家大小姐，而是真正的魔尊，她站在屍山血海的地底深處，仰頭望著天光，浩渺如海的雲端上，玉霧棠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裏，溫柔地註視著自己。
姜桐唇角忍不住上揚：“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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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霧棠臨走前，交代了宗門的許多事。
因為這次昆侖會武持續的時間較長，她擔心自己走了之後天衍宗出事，便指派了好幾個得力的弟子暫管宗門。
另外，玉霧棠還讓姜桐也去聚靈峰，代理宗門事務。
“我嗎？”姜桐聽到這個消息，著實驚訝了一番。
玉霧棠：“正是。我走之後，宗門之中師妹是我最為信任的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托付了。如今盯著天衍宗的人很多，誰也不能保證不會有人趁我不在時，對天衍宗下手，有師妹看著，我也要安心一些。”
姜桐一楞。盯著天衍宗？誰？為什麽？
姜桐：“好吧……”
“還有一事。”
“嗯？”
玉霧棠握著姜桐的手，輕聲道：“還請師妹，幫我看著姐姐。”
姜桐點點頭：“師姐放心，我會看著的。”
於是姜桐便跟著玉霧棠去了一趟聚靈峰。
看見大殿之中堆積如山的卷宗，她扯了扯唇角：“我怎麽覺得我上當了？”
“哪有？這就是我平時做的事而已。”玉霧棠拉著姜桐，在長案前坐下，帶著她翻閱卷宗：“你馬上就要成為天衍宗的宗主夫人了，提前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日後，有許多事，還得拜托師妹呢。”她摩挲著女孩的臉。
姜桐嘆了口氣，擡手捏著發燙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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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雙鶴山門口。
這次前去昆侖的弟子都已經聚齊了，只是玉霧棠臨時有些宗門的事要處理，所以大家都在等，好不容易等到玉霧棠前來，她沒什麽表情地點了點頭：“走吧。”
楚向菱揮了揮手，大家都往外走去，玉霧棠走在人群最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今日是萬仙會武的參賽者離宗的一日，內門是依然有課的，姜桐也去上課了。
終歸是不能讓她一直在身邊的。
不易覺察地失落從心底閃過。玉霧棠嘆氣，自己是怎麽了？以前也不見有這樣矯情。
正當玉霧棠召出仙劍，踩上去的剎那，遠處的山路上，忽然出現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
姜桐全身是汗，氣喘籲籲，臉也漲得通紅，可能是因為奔跑的緣故，她的頭發有些亂，一縷烏發不服帖的翹著，隨風左搖右晃。
玉霧棠一怔，快步走過去，幫她擦著汗：“怎麽了？這麽急。”
姜桐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
“剛剛縫好的，可能有些粗糙，你比賽時一定要帶上。”
她手中拿著一個青色的布包。
布包觸感堅硬，玉霧棠拆開一看，銀色的光影在眼前晃動。
玉霧棠一楞：“這是護心甲？”
姜桐點頭。
手工趕制出來的護心甲模樣實在說不上美觀，冷玉般的護甲，上面系著兩條繩索。
玉霧棠註意到護心甲的最下方，有一片不易覺察的雕工。
一只小灰鶴，長得圓滾滾的，瞪圓了眼睛的模樣很是討喜。
“不過是比賽而已，卿卿那麽擔心做什麽？搞得我也緊張起來了。”玉霧棠打趣。
姜桐：“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師妹，來，幫我系一下。”玉霧棠當著姜桐的面，把胸口的甲給取下來，把新的護心甲扣在身上。
姜桐立刻上前，幫玉霧棠將護心甲的繩子系好，那雙眼睛像是含了水，嬌羞多情。
玉霧棠看了姜桐一眼，忽然道：“這次一去，又不知多久才能相見，師妹不給我留個念想嗎？”
姜桐楞了楞。
玉霧棠看著她，點了點自己的唇，閉上了眼睛：“快點，她們都走了。”
姜桐的心咯噔一聲，隨後炸雷般快速跳動起來，她做賊心虛的望了一眼四處，快速湊了過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玉霧棠揚唇，也湊了過來，在她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女人的唇瓣溫軟，像是蝴蝶撲閃著翅膀墜落於額頭。
姜桐抱住她，眷戀著玉霧棠的氣息，她此刻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被愛，這種感覺，是她從來沒有過的。
隨後姜桐看著她踩上了仙劍，爆發著靈光的仙劍懸浮在空中。
玉霧棠回頭看她一眼，只見女孩站在原地，仰頭，看著自己，目光如水，漆黑的瞳孔中帶著多情的眷戀，不舍 。
她忽然間不是很想離開了。
玉霧棠抿唇，很快恢覆了理智，用力掐了一下自己，踩著仙劍，身影就像是飛雁般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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