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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劫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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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劫後【VIP】

晃晃悠悠, 晃晃悠悠。

怎麽,奈何橋居然是座吊橋嗎?

晏泠音覺得自己似乎被誰抱在懷中,輕輕搖晃著,耳畔還有聽不清字句的低語。她沒料到投胎轉世能這樣快, 想睜眼看看那位“母親”的樣子, 可眼皮沈重得像塗了漿糊, 根本睜不開。

……不對, 她怎麽還有前世的記憶?

難道是她忘了喝孟婆湯?

無數過往在她腦子裏混戰成了一團, 晏泠音只覺疲累,索性不理它們,又沈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壓在她眼皮上的重負已減輕了些, 她使了點力氣,發現自己能睜開眼了。

睜眼的瞬間, 極濃極苦的藥氣撞進了她的鼻腔,將她剛剛蘇醒的嗅覺刺得一個激靈。晏泠音屏了呼吸, 在看清周圍的擺設前先看見了榻邊的人。他就靠伏在她枕邊, 緊攥著她的衣袖, 想忽視都難。

晏泠音僵住了。

她從亂麻般的記憶裏翻出了昏迷前的“幻境”,至此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那玩意兒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遠在宛京的蘇覓莫名其妙出現在了漢城,摸進蕭家的密道, 跳下了動蕩翻滾的黑湖,又正好在那一刻抱住了她。

……誰信?

但旁邊人的存在感是那樣真實, 連睡夢中蹙眉的神態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他沒碰到她的手, 只將她的衣袖攥成了慘不忍睹的皺巴樣,這個習慣, 是幾年前他當徽王時留下的。為了向她黏黏糊糊地示好,時常假模假樣地說自己手涼,不想讓她被冰到。

後來他成了皇帝,一日更比一日地喜怒無常,不再什麽都順著她,討罵的事也沒少做,唯有這個習慣一直未改。

晏泠音一動未動,只沈默地看著他。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卻一時生不出什麽情緒,只覺胸中空茫。似乎每一次大難不死之後,見到的都是這張臉,命運作弄她至此,著實叫人啼笑皆非。

她又恢覆了點力氣,便動手將衣袖拽了回來,不出所料地驚醒了蘇覓。他的手一痙攣,抓了個空,猛然睜眼,又在對上她的目光時瞳孔驟縮。

晏泠音不說話,他倒也忍住了沒開口,兩人較勁般的無聲對視,慢慢地,蘇覓的眼圈竟然紅了。

晏泠音還從沒見過他這種樣子。她和蘇覓此前是真刀真槍地過招,連道歉示弱都帶著百般機心,一言一笑都是算計好的,誰知他今天給她玩了一出大巧若拙。可她實在沒心力去揣摩他的用意了,只道:“你有話就說,說完就滾,別在這裏演戲。”

蘇覓的語氣比她還平靜,聽不出半點怨恨悲喜,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你捅我一刀,我救你一命,你讓我滾?”

原來他還記得,晏泠音還以為他失憶了呢:“我們的賬早都算清了,我都被你風光下葬了,你糾纏不休的是想做什麽?”

蘇覓正色道:“阿音,我什麽都不要了。”

她以為他又要長篇大論地講一遍為她所受的苦,剛要冷笑,蘇覓卻不再解釋,起身去了窗前。他推開那扇正對著她的木窗,回頭道:“阿音,你看。”

原來他們在山中,就在一座半山腰處的木屋裏。此刻晨曦初現,幾縷陽光刺破清早的薄霧,給漫山遍野都籠上了一層淺淡的金光。山間草木還未醒轉,在輕紗般的白霧裏兀自沈睡,唯有露珠在草葉上無聲翻滾,間或傳來鳥雀懶洋洋的啁啾聲。潮潤氤氳的山林氣息被微風送進屋內,潔凈、清爽,繞身而過時,讓人仿佛從裏到外都被水洗過一遍,說不出的舒暢安適。晏泠音心中一動,原本空蕩蕩的胸口忽然便被蒼茫山野填滿了,泛出一點劫後餘生的酸楚來。

蘇覓倚窗看她。他選了一個很巧妙的位置,既不會擋到晏泠音看山,也不至於讓她完全忽略自己。他一身白衣在風中簌簌而動,一頭未束的烏發也被卷起幾綹,擦過他削瘦的面頰,整個人飄飄搖搖,仿佛下一刻便要化進窗外的薄霧中。

他知道,晏泠音剛醒就能和他這樣熟稔地鬥嘴,不是因為他們的感情有多深……不只是因為這個,更因為她還沒有真正“醒來”。正常情況下,她至少也該問一句“你是怎麽把我弄出來的”。可她卻只是習慣性地回了一句爭吵。

與龐大的天意抗爭太久,她的厭倦與絕望累積得太深,是抱定決心與那怪物同歸於盡的,因而早已心死,並不在意自己為什麽活著,更不會在意他做了什麽。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把她拉回他身邊,而是先拉回人間。

蘇覓向來對所謂的人間風物不屑一顧,此刻卻有點慶幸自己找回了被迫遺忘的那點初心,能夠以十足純粹的的眷戀,去探知晏泠音的所思所感,在她面前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孱弱、憂郁和酸苦。他眼下唯一能做的,是將自己融進群山之間,等著晏泠音重新對世間萬物生情,重新……喜歡上他。

他可以等一輩子,只要她在望山望水的間隙裏,能分一縷目光給他。

“你飲了我的心頭血,想拿自己做餌,毀掉水下的毒蟲。”蘇覓這句話說得艱難,平覆片刻才繼續道,“你簡直……胡鬧。我在湖中割開了心口,放血去餵那群毒物,它們便不再糾纏你了。好在陰差陽錯,你我身上的餘毒都被它們吸了大半,不至於危及性命。石壁被江淵然炸了一半,密道的最後一處入口已經堵上,落石卻也差點把我們壓在水下,還要感謝他下來救人。”

散了,她再度看向蘇覓時,終於發現他身上帶傷。那兩只蒼跡,新舊不一,主人顯然也沒有刻意護理,很可能連藥膏也,他遍體都是細小的傷口,皮肉翻了出來,說幾句話的功夫,血,不管這傷痕是不是為她而留,蘇覓早就上趕著來邀功了,偏今日他一言不發,只微蹙著眉,

晏泠音閉了閉眼:“他去哪裏了?那位婆婆呢?”

蘇覓今天仿佛被奪了舍,不僅有問必答,且絲毫不鬧騰也不耍花招:“你昨夜有些發燒,他下山去買退燒的草藥了,估計再過半個時辰就會回來。婆婆走了。”

晏泠音神色微凝,便聽蘇覓嘆了口氣:“阿音,不是只有死後才能得自由。蕭家豢養的飛鳥一代又一代地受囚於石室,一朝得了機緣,不也都振翅而起了嗎?婆婆很好,你不必擔心她。”

晏泠音沈默片刻:“你對蕭家的事倒是很了解。”

“我說我什麽都不要,並非誆你。”蘇覓淡淡道,“拿到輿圖就能讓你多看我一眼嗎?既然不能,那我要它做什麽?再過幾日,消息就會傳開,晏憺該替我辦喪禮了。我讓他把你我兩人葬在一起,不過他未必能聽進去。”

他這樣幹凈利落地棄了江山,甚至沒留一點後路用來要挾她,。她固然掂量量,以此教過晏憺說話行事,但要讓蘇覓在數月之內毀掉畢生所謀,她自認還沒有那個本事。否則,他

“阿音,”蘇覓輕聲喚她,的?”

通天。”

“逐風衛不再是我的手眼,”蘇覓被她刺了一句,語氣卻仍舊平靜,“阿承走了,剩下的廢物根本找不到你,只能我自己一步一步地查過來。你能找到江淵然,是有崔婉透口風給你,對嗎?可沒人幫得了我,我是自己發現你的。”

他提到阿承的那句話聽得晏泠音渾身一震,這是第一次,她在蘇覓身上辨出了一點“強顏歡笑”的味道。他的故作鎮定不是為了謀求什麽,只是因為不忍。

蘇覓繼續道:“你逼我喝下忘斷,本意是想試試,能不能拉我一起赴死,我也是真的求之不得。可惜誤打誤撞,它換了一種方式叫我痛不欲生。我沒死成,更沒有忘記你,我全都想起來了,從我第一次見你開始……我的心意。

“但那摧肝斷腸的遺忘去了哪裏呢?我過了幾日才明白,是我體內的蠱蟲替我承擔了它。這可憐東西和從前的我一樣,忘了一些事情,因而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我之間的生死蠱,至此便算是解了。”

晏泠音一時說不出話,蘇覓的唇角揚起一點苦澀的弧度:“阿音,我曾經問過你,信不信忘斷有解,被迫遺忘的人還能不能找回過往的情意。你自然是不信的,而我和你爭了這麽久,只是為了逼你相信。那時的我不明白自己的混賬,直到看見這只蠱蟲,發現它即便已然‘忘斷’,卻依舊放不下自己的癡心,執意引著我向你靠近……我才終於醒了。情意可以遺忘,執念和痛楚難道也能嗎?我的心早被掏空了,只剩下一點無論如何也趕不走的不甘,你說它不算愛,說我並不愛你,我……”蘇覓張了幾次口,最後搖搖頭,只輕聲道,“我錯了,阿音,請你原諒,當時的我不懂得什麽是愛,才會錯把執念當成它。”

這恐怕是蘇覓有生以來,說話最直白的一次。他像是忘記了如何矯飾,如何搬弄機巧、虛虛實實地試探旁人,以至於聽見自己的聲音時,竟覺有些陌生。他看見晏泠音眸光閃爍,顯然還在考量他的所言有幾分可信,但出乎他意料的,晏泠音沒有冷言相譏。

她只是平靜道:“多謝你。但你說的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蘇覓心裏重重一跳。似曾相識的酸苦在他胸中漫成了海,嘩然起伏,讓他唇齒間皆是鹹澀之氣。他至此終於明白,世上最傷人者不是仇怨,而是釋然。

他咽下滿腹的覆雜情緒,朝晏泠音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不是這樣的,阿音,”他眼圈的紅還未褪去,面頰上又暈開了淡淡的緋色,襯得他憔悴的面容竟又有了幾分桃李般的艷冶,“我能找到你,是因為你體內的蠱蟲還願意回應我,說明你對我……還有情。”

哪怕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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