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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急信【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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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急信【VIP】

青荷不敢耽擱, 回去稟報晏泠音,見她已從窗邊站了起來,目光落在窗外,神情說不出的古怪。

但後窗之下, 除了隨風搖曳的荷葉, 並無他物。

青荷喚了聲殿下, 將晏泠音的思緒拉回。聽說李德昌要見她, 她亦覺驚訝, 換了身見客的衣服趕出去,卻發現李德昌沒坐在椅上,也沒碰玉染沏的茶。他負手立在殿門處,聽見腳步聲靠近, 這才回頭望了一眼,隨即邁步向殿外走去。

那一眼眸光覆雜, 他看的不是晏泠音,而是整個怡和殿。

這裏有什他需要避著說話的人?

晏泠音心念百轉。她又想起方才聽到的琴聲, 和碧荷掩映下的匆匆一瞥。蘇覓沒道理在此時擔著風險進宮, 但她就是有種直覺, 她沒認錯。

一個兩個,都趕在今日來找她, 只怕不會有什好事。

她示意青荷和玉染留下,自已跟著李德昌走了出去。宛京城的暑氣已散了大半, 乍一出殿,便覺到微微的涼。她攏了攏衣襟, 開始回憶李德昌此人的身世:罪臣之子, 舉家流放,五歲便受了宮刑……

她不意外李德昌合了晏懿的眼緣, 家世“幹凈”,性情冰冷,除了這偌大深宮無處可去,除了皇帝也無人可依。他和宮裏其他的宦官還不大一樣,倒不是說他不諂媚事主——他只會做得更隱晦更漂亮,而是說他讀過書。

宦官不需要有多高的學識,認得幾個字已是頂了天,不然豈不成了“內臣”?但李德昌是伴著皇子上過學堂的,在晏泠音之前,是他在兼管秘書閣的雜務,晏泠音走後,秘書閣又到了他手中。

一個太監,卻也是一個讀書人。

李德昌走得很快。就晏泠音所見,整個宮中,沒有比他足步更迅疾的人。他最終站定在一株苦楝之下,回身等晏泠音走近。

“幾日前,”他忽然開口,嗓音又輕又細,“殿下請了一位大夫入宮,替淑妃娘娘瞧病。”

這件事只有怡和殿與皓如殿的幾個人知道,晏泠音不知他是從哪兒得的消息,沒吭聲,李德昌也不要她應答,繼續道:“再請他來一次。”

晏泠音對上他那雙卷葉般的眸子,發現他眼下竟有濃重的青黑,他原本的氣質極陰柔,被倦態一襯,倒顯出幾分尖銳的戾氣來:“什……”

“貴妃娘娘的病如果發起來,宛京危矣。”李德昌看著她,不閃不避,“金銘寺最好封禁。”

他說話沒頭沒尾,晏泠音卻覺有涼氣陡然躥上脊骨,整個人都發了僵:“公公,”她見李德昌轉身要走,忙兩步趕了上去,嗓子幹得厲害,“可否說得再明白些?”

可她追不上他,李德昌足下生風,像是刻意避嫌似的,轉瞬就不見了。

晏泠音往回走了兩步,忽然擡手撐住了苦楝樹。她躬下身,只覺氣血上湧,眼前一陣發黑。連日奔波,又為朝事勞心勞力,她已心慌氣悶了好些天,仗著年輕才壓下去,此刻被李德昌帶來的消息一激,恰如被巨錘猝不及防地猛撞了胸口,一時間喉中腥甜,生生嗆出半口血來。

這口淤血咳了出來,晏泠音反倒清醒不少,原本混亂的思緒倏然落地。李德昌語焉不詳,可若她沒會錯意,他是在暗示宛京將起疫病,金銘寺很可能就是源頭。

他是如何知道的?為什要告訴她?金銘寺……她正好要在金銘寺查夫人的行蹤,怎會這巧?

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晏泠音深吸了口氣,擡腳便往怡和殿走,卻一下子撞上了什。那是個人,疾步迎上,就勢將她用力攬進懷中。

晏泠音被硌得悶哼一聲,下意識要往後退,蘇覓雙臂緊了又緊,垂首埋在她發間,低聲道:“怎了?”

此刻她已無心去問“你是怎入宮的”之類的話,在藥香撲面而來的一瞬,晏泠音忽然想到什,悚然道:“離我遠點……我接觸過貴妃……快讓開!”

她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被蘇覓一把捂住了唇。這樣冷的秋風裏,他鼻尖卻凝著汗,眉頭緊鎖:“什意思?阿音,你不要亂動……你冷靜一點!”

他刻意壓著嗓子。怡和殿雖然偏遠,但難保不會有雜役從這經過,鬧出動靜來得靠他滅口,實在麻煩。晏泠音還在掙紮,聲音悶在他手心:“疫病……安貴妃怕是染了疫病,我那日和她同乘一車,我身上或許也不幹凈,你放手!”

蘇覓臉上一下子使力,幾乎把晏泠音勒痛,一時說不出話:“安氏……你確定,阿音?你不要怕,,我……”

“不,”晏泠音終於拉下了他的手,喘息著說,“現下還不能肯定,疫病非小事,若傳出謠言,定會民心大亂。禦醫未必肯擔這個風險,先請季老去看貴妃,金銘寺一帶都得封,水源得查,滅鼠的藥得立刻下,我要寫信給回……”

音忽然想起,她不能請江淵然以查案為由封鎖金銘寺,因他已經下獄。

蘇覓聽出了她的意思,眉間陰翳越來越重,咬,若你因這,你待如何?”

晏泠音原本不覺得,被他這一說,竟愈掐入掌心,竭力平靜道:“若宛京的百,我也不必再活。”

蘇覓看著她,眸中漸漸充了血,融成一片赤紅。他忽然垂首,飛快地在她唇角吻了一下,兩個人竟然都在抖。

“我身上帶毒,尋常的病都放不倒我,我去請季老,”蘇覓從齒縫間擠出幾句話,“崔姑娘也回京了,就在季老那裏,她說話,崔含章會聽。晏懿身邊有個叫福安的宦官,那人能用。阿音,你……”

他像是怕自已控制不住,忽然將她推開,一下子背轉過身:“我求你,保重。”

晏泠音只覺胸口又被猛撞了一下,這一回沒感到痛,只是無力的麻。她雙腿發軟,不得不又靠上苦楝,看著蘇覓走遠,這才緩過氣來,疾步回至怡和殿。

“把東廂房隔出來,誰都不許進去。”她沒讓人靠近,揉摁著眉心,一字一頓道,“青荷和玉染回自已屋休息。飯菜擱在門口,我用過的杯盤一律不得再碰。母妃問起,就說我接了父皇的旨,這幾日都歇在秘書閣。”

最好是李德昌弄錯了,晏泠音腳步虛浮地跌進自已屋中。最好一切都是虛驚一場,晏懿若為此發火,她願意在雍平殿跪上三個時辰,多久都行,替她的聽信讒言、自作主張謝罪。

直到此時,晏泠音才意識到,她本能地相信了李德昌。即便他陰晴不定,下手狠辣至極,絕非仁善之人。

為什?

晏泠音閉上眼,眼前卻浮現出金銘寺的那一日。她在跟丟李德昌前,望見他駐足擡眸,對著蓮花臺上的安貴妃投去一瞥。那一瞥分明極短,卻藏了太多不可說不堪說的痛意,令旁觀者亦覺膽寒。

那得是怎樣銘心刻骨的絕望啊。

*

萬幸,晏泠音沒有起熱。除了那日急火攻心咳出的一口血外,她身上未現出旁的異樣。怡和殿一切如常,殿外卻鬧了個天崩地裂。季問陶入宮替貴妃診脈後,原本陪在母妃身邊的晏眆倉促離開,去雍平殿外跪下了,直接惹得晏懿砸碎了一方好硯。金銘寺的大小僧人都被拘在僧舍中,進出不得,連當日貴妃車架來回所走的路亦被封了起來。消息雖然嚴令不得外洩,但多少透了點風聲出去,一時京中人人自危,豪富人家甚至動了出京避難的念頭。

“不至如此,”季問陶領著崔婉在禦醫署中整理藥材,這幾天他宮內宮外兩頭跑,忙得腳不沾地,說話卻依舊心平氣和,“因為發現及時,沒遇上大規模的爆發,目前集中診治的三百多位病患裏,只有六十位左右癥狀較重,餘者皆是輕癥。現有的藥方能暫時遏制高熱和嗽疾,只要疫病不再擴散,讓這批病患撐過半月,便有好轉的希望。”

“可是師父,”崔婉臉上蒙著面巾,這幾日,各宮的娘娘都是她在照料,“這套藥方非治本之策,若找不到病源,徒兒擔心還會再生變數。”

季問陶理藥的手一頓:“安娘娘那邊,什都沒有說嗎?”

崔婉搖了搖頭。

“也罷,”季問陶嘆了一聲,“你我再翻翻醫書,盡人事,聽天命罷。含章近來可好?”

自從崔含章敢擔著風險,先斬後奏地封了金銘寺後,季問陶便開始對他另眼相看。崔婉苦笑:“京中現在是禦林軍負責巡防,遇事則報給刑部,那幫兵嬌氣慣了,刑部那邊又怕擔責,總是推來搡去,他放心不下,一直跟在旁邊看著,也不知幾天沒合過眼了。”

季問陶不再說話。臨到出門,他才又喚了一聲“婉兒”:“今秋多事,你既回了京,記著謹言慎行。待這段時日過去,你還是留在宮內陪著太後娘娘,莫要出宮走動了。”

崔婉不知在想什,沈默片刻才開口:“這段時日真的……能‘過去’嗎?世道如沸,凈土難尋,無辜者被災,權貴卻隱身其後覆雨翻雲,師父要徒兒獨善其身避於一隅,未免……殘忍。”

季問陶倏然回頭看她,崔婉目中已有水光盈然,聲近哽咽:“此次北地一行,徒兒已想明白了。國賊不除,百姓永無寧日,我等皆是魚肉而已。憑跡論心,我不願再居於師父和祖母的保護之下,我要為崔家一搏。”

她俯身朝季問陶一拜,隨即轉身沒進署中,消融在一片暗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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