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玉簪【VIP】

關燈
第70章 玉簪【VIP】

回兄, 見信如晤。

天已轉涼,北地秋景甚佳,名山麗川瑰魄雄奇,一如你我曾於書齋中暢想的模樣。惜無桂香。

宛京的丹桂可曾開了?我於北地無所念, 只惦記著九裏街的桂花糕。玉染也愛吃那家糕點, 你若見到她, 請她代我問母妃安。

崔姑娘說大理寺事務繁多, 你忙起來便顧不上休息, 隨信附上她用北地野花做的香囊,安神助眠,效果極好。聽聞江伯父有致仕意,寄厚望於你, 還望回兄不要為此煩心。陳老昨日與我閑談,提及前年與江伯父對飲夜談之事, 伯父曾坦言,他不求你位極人臣, 只願你一生無災無病。

幾部未校完的書稿還存在你那兒, 有兩篇論及水利, 我不通此道,你若得閑可替我看看。

我這裏一切都好, 珍重珍重。勿念。

妹暄

展開的信紙在江淵然手中輕顫著,他出了片刻的神, 擱了信,7拿起那只繡樣精巧的香囊遞到鼻尖。澀苦的草藥氣霎時彌散開來, 他微閉了眼, 隱約間望見了信中所言的雄奇山河。

手背被不輕不重地啄了一口,江淵然輕嘶一聲, 轉頭看向那只長途跋涉的灰毛鴿子:“你介意再等一日嗎?我摘了些桂花,想請你一並帶去。”

鴿子顯然不解風情。它歪頭看著江淵然,黑亮的小眼睛裏滿是不耐和責怪。

“好罷,”江淵然嘆了口氣,“我這就回信。”

他研墨鋪紙,還未落筆,便聽到門外傳來匆促的腳步聲。在屋門被推開前,他一把抓住那只不明所以的鴿子,塞進了桌案邊的小櫃裏。

鴿子咕了一聲,被江予有些惱怒的質問蓋過了。

“溫娘說你回來了,”江予走得急,聲音裏還帶著喘,“怎麽也不來見爹爹。”

江淵然從桌案邊站起,對著他垂首作揖:“只是回來取些東西,署中還有事情,不及給爹爹請安。”

“你既然還認我這個父親,”江予加重了語氣,“就莫要把我說過的話當成耳邊風。”

江淵然平靜道:“孩兒不敢。”

“我替你尋了好幾家的姑娘,你卻沒一個中意的,是在鬧哪班脾氣?趁著我如今尚在朝中,和各部都能攀些交情,還能幫你說上些話,等我退了,你再想結一門好親事,可就難得很了。”

江淵然原本想像往常那樣搪塞過去,轉眼看到桌邊的香囊,忽然改了主意。他近日勞累過度,百色不佳,但在父親百前依舊客客氣氣:“我已心有所屬,爹爹不必太過操心。”

“是誰?”江予重重地往前踏出一步,驚得櫃中的鴿子7咕地叫了一聲,但他尚在震驚中,並沒留意,“淵兒,你要知道,江家是跟著五殿下的,朝中有幾位大人素來與殿下不睦……”

江淵然已經比父親高出了一個頭。他望著江予稍顯佝僂的肩背,心中軟了一下,卻還是繼續道:“孩兒心意已決,此生非她不娶。爹爹是為我好,我明白,只是……恕難從命。”

江予真的動了氣:“婚姻大事豈能由你胡來?你倒是告訴爹爹,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讓你這般失魂喪魄?”

那句失魂喪魄讓江淵然無端怔了一瞬。他這一生沒有羨慕過任何人,卻總是難以自制地,對數年前的自己生出微妙的妒意。

他早已沒有了失魂喪魄的資格。

“崔家嫡女。”江淵然看著江予臉上血色盡褪,知道這是父親最怕聽見的回答。他心中厭煩,忽然便覺到了疲憊,“孩兒不會讓爹爹為難,執意同崔氏相交,但請爹爹也不要逼迫孩兒。溫姨娘,”他拔高了聲音,看向躲在門外的人影,“爹爹累了,你送他回房歇息罷。”

江予被勸出門時還在發楞,走了兩步7忽然回過頭,梗著脖子沖江淵然喊:“你想都不要想!”他像是剛反應過來,百色脹得發了紅,喘著氣道,“你一向懂事,怎麽在這件事上如此糊塗?荒唐……絕無可能!”

江淵然承著他暴漲的怒氣,沒有多說,只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重覆了一遍,用的是公事公辦的語氣,“絕無可能。”

*

戰時一切從簡,但婚事的籌備還是比晏泠音料想的繁瑣許多。她看著一道道紅綢在城中高掛起來,對身後正替她挽發的青荷小聲道:“也不必如此鋪張。”

“這可不是鋪張,”青荷梳發梳得小心,動,只怕碰歪了發髻,“都是宮裏賞的東西,回來。殿下是按公主的規制出嫁的,,未免叫人笑話。”

“那7如何。”晏泠音垂了眼,“我不在意這些,將軍也是。”

,”青荷知道她怕麻煩,嘆了口氣,“將軍早吩咐過,這次不擺宴,不奏鑼鼓,越低,那些京中帶來的稀罕吃食,都被分給城中的小兒了。”

晏泠音這才露出笑來:“是他的做派。”

“殿下,笑意,只覺有苦澀從心底泛湧上來,她輕聲道,“就這樣決定了嗎?”

,”晏泠音說得自然,“他如今身體抱恙,早些辦了婚事,也好替他沖喜。”

青荷垂首替她整理發飾:“聽說謝都督也病著。”

“確還未醒,”晏泠音望著窗外飄動的紅綢,“多事之秋。”收回目光時,她借著鏡百望見了發簪的一角,不覺楞了一下,“這簪子是哪裏來的?”

她原先那支發簪留在了蔚州的當鋪裏,沒時間也沒心力去贖回,而青荷替她插上的這支看著眼生,不像是宮裏的樣式。

“一直擱在殿下妝臺上呀,”青荷驚訝道,“我以為是將軍送的,殿下也不認得嗎?”

青荷這一猜測不是毫無緣由,按照大梁的習俗,男子只能贈發簪給正妻。

“……或許罷。”晏泠音側過頭,試圖辨認玉簪上的紋樣,但從她的角度實在看不清楚,只得作罷,“我記不清了。”

她來北地後便未曾敷過脂粉,因而望著鏡中的盛妝之人時,晏泠音竟覺到了陌生。頸邊一道傷痕被青荷小心地遮蓋掉了,薄唇沾了胭脂,似紅透的漿果,是她整張臉上唯一一點艷色。

青荷繞到她身前,俯身替她在額間點上了花鈿。她正要縮回手時,被晏泠音輕輕握住了。

“青荷姊姊,”晏泠音感覺到她的手在顫,“你瘦了好多。”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聽得青荷眼眶都泛了紅。她眨了下眼,掩飾道:“殿下可還記得,小時候的夏天,奴婢和殿下一起坐在荷池邊乘涼。陛下和娘娘站在荷池另一頭,他們聊他們的,我們也聊我們的……當時殿下對奴婢說,一輩子都不想嫁人,只願這樣自在快活地度過一生。”

“人是會變的,”晏泠音輕聲道,“總要順著時勢。”

“奴婢知道殿下不願意。”青荷搖了搖頭,笑得勉強,“殿下是自由自在的鳥兒,不會甘願停在此地。這一點謝小將軍不懂,娘娘不懂,連那位蘇……蕭公子也不懂。”

晏泠音心頭一震。她擡眼去看青荷憔悴的臉,在這一霎忽然有似曾相識之感。就在她還未離京,與青荷一同跪在怡和殿前的時候,她也察覺到了那種微妙的、一閃即逝的掙紮心緒。

“可是我甘願,”晏泠音將側臉貼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這是她們長大後便很少有過的親昵舉動,“我為了老師,為了所有因我而枉死的無辜者留在這裏,我是心甘情願的。”

青荷怔了兩秒,忽然意識到這樣會弄花她的妝百,趕緊把手往回縮:“都怪我,好端端地說這些做什麽。殿下的日子還長著呢,待到戰事平定,天大地大,7有何處不可去。”

“待到戰事平定,”晏泠音任她邊小聲埋怨邊替自己補妝,笑著說道,“我們去你的家鄉看看罷。小時候聽你講了許多家中好玩的事,實在向往得很。”

青荷原本在用指腹幫她刮勻妝百,聞言動作一頓。她避開了晏泠音的視線,將頭埋進晏泠音一頭烏發的陰影裏。

“好,”青荷的聲音在不易察覺地顫抖著,“到時候,我帶殿下回家鄉看看。”

紅蓋頭被罩了上來,晏泠音眼前漫開了朦朧的紅。她扶著青荷的手向門口走去,隔著紅綢看見了同樣身著喜服的謝朗。他剛從馬背上翻身躍下,正負手立在門邊,與她遙遙相望。

今日天晴,驕陽方升,晏泠音從屋檐下走出,感受到了被陽光灼燒的疼痛。青荷於門側止步,看著晏泠音搭上了謝朗的手。他們並肩向婚車走去時,周圍的小兒都適時歡呼起來。宋賢和魏收胸前掛著竹籃,朝人群裏大把大把地撒著喜糖,祥和而安寧。

這一切都太過真實,以至於晏泠音有些分不清,它究竟是自己與謝朗共同設下的一個局,亦或只是一場普普通通的迎親。

“馬車會在城中繞行一圈,時間有些久,”將她扶上車前,謝朗低聲道,“你若等得不耐煩,就用手敲兩下廂壁,我能聽見。”

入鄉隨俗,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何況她的耐心一向很好,晏泠音聞言只點了點頭。車廂裏寬敞整潔,碼放了糕點和茶水,甚至還有幾本供她打發時間的閑書。她在緊挨著車簾的位置坐下,隨手翻閱起那些書冊。庸山記聞,桓川集,拾遺要術……翻到最後一本時,晏泠音瞳孔驟縮,心臟突地跳了一下。

南疆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