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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和霖【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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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和霖【VIP】

那是一處並不起眼的墳冢, 倒也難為蘇覓能發現。它隱在一株古松的樹影下,因為長久地無人打理而爬滿荒草,又被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簇擁,若不細看, 很容易將它當成一只小小的土包。晏無懷沒有給自己立碑, 或者說, 蘇澹心沒有替她立碑——如果關於他們的傳聞是真的話。

“你怎麽知道這是她的墓?”晏泠音回身問蘇覓, “墓主沒有留下姓名。”

蘇覓不知為何走得很慢, 落後她好幾步。他示意晏泠音仔細看那些野花:“l花名為和霖,只產於幽國,在百年前便已絕跡。下令徹底鏟除它們的,不是旁人, 正是蘇澹心。”

谷中風動,拂過擠擠挨挨的和霖花, 芳香撲鼻。

“或許殿下亦曾聽聞坊間掌故,”蘇覓拾起一朵飄落的和霖, 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 “晏無懷愛喝和霖幹花所泡的茶, 蘇澹心便每年都往梁國送。這種茶金貴得很,當時別說是梁國, 即便是幽國的富貴人家,也未必喝得起。”

晏泠音隱約聽出了點什麽。她也拾起一朵半枯的和霖, 湊近細聞,只覺它初聞極香甜, 但慢慢地便泛上了苦味, 直鉆入肺腑。

“蘇澹心死前,最後一次召集了逐風衛, 處死了與押運和霖花有關的十數名官員,手段……還挺殘忍的。”蘇覓將手中的和霖花插在了晏泠音鬢間,退後一步欣賞了一會兒,繼續道,“我也聽說晏無懷為人謹慎,不像是容易被暗算的性格,但那些來自幽國的和霖花,對於虎視眈眈的小人而言,或許是個突破口。”

晏泠音擡手時有片刻遲疑,最終還是摘下了那朵金黃的花,將它纖弱的花瓣攏在掌中:“女帝智謀過人,若只是在茶裏做手腳,不可能騙得過她。”

蘇覓點頭道:“若只是茶有問題,確實不可能,但旁人若是以茶為引子,長年累月地謀算、布置,卻未必做不到。千丈長堤以蟻穴而潰,即便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甚至不必是失誤,只要一瞬間的恍惚,或一剎那的心軟,”他揚了下唇角,笑意很淺,“就足夠致命了。畢竟她是君王,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不能有任何弱點。”

他看著晏泠音,用一種溫柔得近於憐憫的目光。那雙眸子深而暗,一層又一層的偽飾之下,依舊藏著晏泠音無法去理解的東西。

掌心的和霖花隨風飄走,晏泠音的指尖還殘留著那苦澀到令人流淚的氣味:“事到如今,公子難道想勸我放棄嗎?當日在茶樓上,是公子以皇兄謀士的身份逼我做出了選擇,不是嗎?”

她擡指揉了下額角:“不過半月前,公子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助我回京呢。”

“我後悔了。”

蘇覓聲音很輕,卻讓她陡然僵了一下,而他似無所覺,就那樣柔聲說了下去:“我自負於才學,相信假以時日,我必將成為名揚天下的謀士。我擇殿下為主,是因為殿下懂得我……不懂得也沒關系。”

“但那天夜裏,我在回府的路上被攔下,所作的布置盡數被打亂,而殿下生死不明。我得承認,我在害怕。”

“殿下昨日問我有幾分真心,我不敢答。可是殿下……阿音,”蘇覓上前一步,像是要擁她入懷,卻遲遲沒有擡起手臂,“我問你要不要留在l地時,是真心的。”

晏泠音顫抖起來,她覺得冷。蘇覓的身上太冷了,只有眸光熾熱得令人心驚。她當然懂得蘇覓的意思,怎麽會不懂得?他們兩人都從未真正相信過彼l,從來都沒有。

如果出現比晏泠音更適合操控的人,蘇覓必然會棄她而去,就像他拋棄晏眆一樣;如果蘇覓做出觸犯她底線的事,晏泠音也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他。

他們所謂的真心,只能短暫存在於某時某地,是轉瞬即逝的掠影浮光,剛一冒頭便會被狠狠壓回心底。

何必呢?他們都很現實,懂得時日寶貴,不會費力去做看不到結果的事。

可是l時蘇覓吻住了她的唇,極盡溫柔纏綿。

耳畔風起,金燦燦的和霖花齊齊低首,像是不忍見多年前的悲劇再現。蘇覓攬住她的腰,晏泠音因窒息而開始暈眩。她身上燃起了火,好似在被灼燒。唇齒間皆是清苦的味道,她思緒恍惚,辨不清那氣味來自和霖還是蘇覓的唇齒。

真是荒謬。晏泠音在迷離間想,人竟會對感和欲望。

第二陣風起時,晏泠音猛地推開了他。她抹了下被濡濕的唇,舌尖還留著一點冰涼的觸感。她輕輕喘息著,看見蘇覓也在喘息。他們對視間從彼l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自嘲的笑意。

世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方裏,究竟是誰先心蕩神迷。

蘇覓啞聲道:“昨夜……”

晏泠音眸沈如水,蘇覓的後半句話就沒在水裏,無聲無息。昨夜牽手,有沒有在半夢半醒間吐露不該們是清醒著,還是困在滿是松香的夢裏掙紮不得?

,夢終歸是假的,醒後便煙消雲散。

晏泠音踩折了兩株和霖花。她走到晏無懷墓前,對著那一抔黃土緩緩下拜。她行的是大禮,和數月前在菩提園裏拜杜慎一樣。

正是在逝者面前,她才更清醒地意識到,她不能死。

“蘇覓,”晏泠音喚他,她知道他在聽,“你若還願奉我為主,就來拜一拜這位帝王罷。拜一拜我大梁被埋葬的盛世。”

身後草葉摩挲,她聽見蘇覓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盛世不只屬於梁國。女帝當年為形勢所迫,選擇了休戰和談,她是對的。但今日,幽國已無雄才大略的君主,不可能長久地與梁國抗衡。邊地百姓早已疲於征戰,民心所向,是徹底的統一與和平。”

“梁國遍 體沈屙,從上到下都千瘡百孔,連軍糧都無力供給。”晏泠音脊背筆挺,定定地望著面前的墳墓,“幽國盤踞北方多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真的打起來,只怕勝負難料。你既然知道百姓疲於征戰,為何還要將他們推進更大的戰事裏?北地即將入冬,這場仗再打下去,他們中的許多人,根本等不到和平的那天。”

蘇覓平靜道:“他們的後代可以。”

晏泠音仰首。頭頂的艷陽被華蓋般的松葉遮擋,只有幾縷陽光透過縫隙,灑落在她的額角眉梢。數只灰白的雀停在松枝間嘰嘰喳喳,那樣歡快自在,不知這世間疾苦萬端。她一直看到脖頸酸痛,才覆又垂下目光,搖頭道:“我不能冒險。”

“朝廷要換新血,這片國土上該變天了,殿下。”蘇覓勾住了她散落肩頭的發,“你明明有膽量,有決心,為何要受縛於成見,畏縮不前?”

“成見?”晏泠音重覆了一遍他的話,“我受縛於何種成見?我為臣也好,為君也罷,求的不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樓基已然朽壞,如何再築起高臺?我不必有開疆拓土的野心,那是窮兵黷武,我若做了,才是真的昏君。”

“那就砸了這樓,任它坍塌,”蘇覓攥緊了她的發尾,“我陪著殿下,築新的帝王臺。”

晏泠音站了起來。她口幹舌燥,唇間還留著辛麻苦澀的味道。她寒聲開口:“蘇公子,這裏是我的國家,其上萬萬千千,都是我的子民。你要我任它倒塌,但百姓何辜?我自可坐山觀虎,甚至推波助瀾——不是很簡單嗎?解決流寇只需一場大火,安置幾州難民只需大開城門任其被攻破,朝廷的混亂賬簿無需再理,只要挑起世家間的紛爭,自然能借力打力完成清洗。不能為我所用者就將他除掉,這不就是逐風閣創辦的宗旨?可曾祖母創立十二衛時,曾設下代代相傳的嚴令:至太平之世,當罷十二衛,永不覆用。”

她很少一口氣說這樣多的話,以至於蘇覓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驚訝。他跪在地上,沒有改變動作,也沒有出聲應答。他和晏泠音都明白,盛世大治的夢是由無數陰詭毒術堆積出來的,要進入那樣的理想,就需有與世委蛇的決心。他們的不同在於,蘇覓舍得下註,舍得押上天下人的性命。

而晏泠音,確實如他所說,是畏縮不前的。她在賭局裏負累重重,擔荷太多,手邊身後卻都空無一物。她唯一敢押上的註,只有她自己。

這種懦弱和孤傲不屬於政客,只屬於書生。他該敬她勇毅,還是笑她迂腐天真?

不如笑他自己,明知她所言句句是錯,卻依舊不想不願嚴辭辯駁。

是他思慮未周,蘇覓勾起了唇。他從多年前便已自視為將死之人,於世間萬物皆無所留戀,可今日,胸腔中卻有什麽跳動得那樣用力,那樣迅疾,幾乎令他感到了疼痛。他不能否認——他的自負也不允許他否認,他開始貪心了。

貪便生憂,貪便生懼。他的貪欲讓他無法去直視晏泠音,卻更無法去將目光從她身上挪移開去。胸腔裏的異物為絲線纏縛,愈收愈緊,卻連痛意都帶著歡愉。絲線的另一端就系於晏泠音指間。她幹幹凈凈,而他欲念滿身。

這不公平。

他要拉她共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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