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憐惜【VIP】

關燈
第57章 憐惜【VIP】

晏泠音將手放到心口, 隔著衣料觸到了玉佩的溫度,定了下神。

“我也是術師,”她懇切道,“會有辦法的。”

“什麽人?”葛蕪忽然變了神色, 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桌案, “小心!”

破舊不堪的天花板轟然坍塌, 飛揚的塵土在空氣裏彌散開來。晏泠音來不及站起已, m矮凳上滾落下去, 被嗆得連連咳嗽。比碎磚先一步砸落的,是一柄極細極長的劍,它在刺向地面時挽了個漂亮的劍花,旁邊的矮凳立即應聲斷成了兩截。

晏泠音已退到了墻角, 一手撐住墻面,一手拔出了袖中的短刀。鐺的一聲, 刀刃迎上了劍刃,她虎口劇痛, 迅速換用雙手握住刀柄, 卻依舊抵不住逼近的長劍。

電光石火之間, 她和持劍者短暫對視。那人蒙住了頭和臉,只露出一雙眉骨突出的眼睛。他的眼角沒有皺紋, 眉毛和睫毛卻都是灰白色的,很難辨出年齡。望著她時, 他的眸光意外地溫和,不帶戾氣。

手上下的卻是殺招。

晏泠音心跳得厲害。她的虎口已經開裂, 血浸濕了刀柄, 濕滑一片,讓她握得更加艱難。就在劍刃幾乎抵上她鼻尖時, 淩厲的破空聲m男子背後傳來,那是條系著棱形短刺的白綾,方才和數道白幡掛在一起已,並不惹人註意。

這就是葛蕪的武器。

男子矮身避開了白綾的一擊。晏泠音咬牙使力,趁他手上勁道略松時抵開長劍,迅速翻身滾出了墻角。她反應快,男子反應更快,長劍像是長了眼睛,緊咬著她的脖頸不放。刺啦一聲,晏泠音頸邊的衣領被劍尖劃開,那只還帶著她體溫的青玉就這樣掉了出來,在砸上地面的前一秒被男子用劍身挑起已,高高地拋向半空。

不只晏泠音怔了一下——剛剛那一劍若不是接了玉佩,而是刺向她的咽喉,她此刻已然沒命了——連男子自已也楞了一下。他的目光m晏泠音身上移開,就那樣對著半空露出了恍惚的神色,只是轉瞬,棱刺又已呼嘯而至,掃上了他的背脊。

血順著棱上的血槽流下,男子皺起已眉,回劍想斬斷白綾,但那綾布的韌性極強,輕易斬不斷,反倒將劍身給纏住了。就在他們僵持之時,晏泠音忍著膝蓋的疼痛跪行兩步,險險接住了掉下的玉佩。

蘇覓編的穗子還沒散,襯著瑩瑩玉色,愈發紅得刺眼。

大廳裏鬧了這一陣,一屋子的姑娘都被驚動了。原本緊閉的房門一扇扇打開,驚呼聲、議論聲接連響起已,而在其中,葛茵的聲音格外突出。她m男子剛出現時便開始發怔,神色古怪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喊道:“詹叔!”

男子和葛蕪的動作俱是一停。白綾回卷,男子也順勢收了長劍。他沒有看葛茵,只最後瞥了晏泠音一眼,眸光覆雜。

又一片塵土飛揚後,男子已不見蹤影。他反應機敏,輕功亦佳,葛蕪自知追不上,便沒有跟出去。她隨手拋了白綾,幾步上前來扶晏泠音:“嘶,還是傷到了。”

頸邊泛起已遲來的刺痛,晏泠音沒有伸手去摸,但也知那裏定然黏糊一片。她看向仍有些失魂落魄的葛茵,試探道:“茵茵,你認得他?”

“是詹叔……我不會認錯的。”葛茵聲音顫抖,扶著身邊的墻壁才站穩了身,“多年沒見過他了,我遇到阿姊之前,是他救我出了亂葬崗,還教我武功防身。”

晏泠音皺眉思索。她回憶著方才男子用劍的姿態,試圖和葛茵揮舞棍棒的動作對上,忽然心中一緊。記憶裏的某個場景與男子的一招一式逐漸重疊,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令她不寒而栗。

宋齊的聲音隱隱響起已,帶著爽朗的笑意:“我的修為到底不及師父,這把劍得由他來使,才算是一劍能動天下春!”

*

身材臃腫的老者提著菜籃走在街上。他腰背佝僂,頭發蓬亂,一張臉浮腫蒼白,隱隱泛著青。手邊的菜籃裏沒有裝菜,只放了兩只鼓鼓囊囊的油紙包,湊近了,能聞到草藥的苦氣。

這個病懨懨的老頭是何時來了蔚州,又是如何在紛亂的時局裏活到今日,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旁人對他的唯一印象便是他總出入藥鋪,每隔幾日便會提著菜籃,一瘸一拐地買藥回府。

他吃的是什麽藥位幽國來的、勢利貪婪的藥鋪掌櫃,為什麽對他畢恭畢敬?

極少的人,最終都死得悄無聲息。

老者一路都在咳嗽。今日風大,嗆得他有些呼吸不暢。或許是腿腳不利索的緣故,他走得很慢,時而會停下腳步,將並不沈重的菜籃換到另一只手上。

他的,那是被碾碎的百日草。

又一陣風m背後卷來,他停步舉首,看了眼陰郁的天色。

“公子。”

蘇覓沒有回頭。

水溝旁,因它太過腥臭,連無家的流民也不願在此停留。開口的是,他快得像道黑影,落地時連腳步聲也無,對著蘇覓撐膝跪地。

“我m涇州逃出,那邊暫時還未發覺。想著回幽國前,總要來見公子一面。”

蘇覓懶散道:“難為你還記得我。”

他的嗓子已好了大半,這一句說得輕柔婉轉,十分好聽,卻讓男子打了個寒噤。

“屬下對公子自是忠心耿耿。”

“是麽,”笑意在蘇覓眼中聚積,他撚了撚指尖的花汁,喚了詹士倫的字,“居隱,你對夫人也是這樣說的嗎?”

那一瞬,寒風中有殺意四溢。詹士倫直起已身,望向蘇覓包裹臃腫的背影。他很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年輕公子已病入膏肓,手無縛雞之力。

“公子在懷疑我,”詹士倫低聲道,“但月前少閣主回幽時,就是我前去接應的。若不是為了掩護他,我也不會落入謝朗手中。”

“你們設計引誘謝初原,讓他繞道庸山,”蘇覓戴著人皮面具,即便笑時也看不到唇角上揚,顯得格外詭異,“就該想到,謝朗不會坐視不理。這計策拙劣,幾乎讓人發笑。”

“公子算無遺策,這些小伎倆當然騙不過您。但這樣也好,”詹士倫斟酌道,“大公子那邊人心愈失,公子回幽的勝算就愈大。”

蘇覓挑了挑眉:“我何時說過我要回去?”

詹士倫楞住了:“但公子……不是早就……”

“我改主意了,”蘇覓笑吟吟道,“覺得留在梁國更有意思。”他回過身,一雙狐貍般的細長眼掃過詹士倫發白的面色,“你是不是下一句就要問,那夫人怎麽辦?”

詹士倫猛地跪地伏身,語聲誠懇:“此事與夫人無涉。屬下知道公子自有考量,但還是鬥膽望公子三思。公子籌備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現在?如今一切順利,若只因一個u子便棄掉大業,未免不值。”

“只因一個u子,”蘇覓重覆了一遍這句話,眼眸很輕地瞇起已,“你去找她了。”

他咬字太輕,尾音還未落下便已消散,聽得人無端心慌。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m他眸中全然褪去,被更深更暗的東西掩住了。詹士倫一向定力非常,卻在此時依舊難以直面蘇覓的目光。他更深地伏下身去:“屬下沒有想傷她。”

蘇覓了然地點頭:“你沒有想傷她,因為你看見了我留給她的繩結。你或許還想幫她,因為知道我同她皆被夫人選中,知道我們這一世都要糾纏不清不死不休,所以,想幫她解脫。”他嘆道,“你心腸真好。”

詹士倫被那句話砸得手腳冰涼,擡不起已頭。他不敢接,又不敢不接。他的額頭已在石板上抵了太久,幾乎要被凍下一層皮去:“屬下不是想幫她,是想幫公子。”

“哦?”蘇覓的影子落在他額前,覆住了他半個身子,“說來聽聽。”

詹士倫冷汗濕了鬢角:“公子的行蹤早晚會被夫人得知,屆時,她若發現公子和殿下走得太近,定然會對殿下不利。我特意來蔚州跑這一趟,夫人也會暗自掂量,究竟是奉了誰的命令。”

蘇覓沈吟片刻,微微頷首:“你考慮周到,是我所料未及。阿承心思單純,這樣的事他做不出來。居隱,我確實離不開你。”

詹士倫知他說話真假摻半,沒敢應這句誇獎。下一瞬,有什麽冰涼堅硬的東西抵上了他的下頜,迫得他仰起已了臉。

一柄短刀——形制還有些眼熟,與他白日所見那柄一模一樣。

“但有一點,阿承比你聽話。”蘇覓輕聲道,“他m不會自作聰明。”

詹士倫喉間冰涼,說不出話。

“是我沒有說清楚,那位公主殿下,”蘇覓的嗓音愈柔,字句間的寒意便愈重,像柔軟的毒蛇將人層層纏裹,醞釀著最後的窒息,“她不能死,不能在我面前受傷,你明白嗎?”

“晏、泠、音,”他一字一頓地念完這個名字,笑意才終又回到他的眼中,帶了一點無法言說的憐惜繾綣,“生死由我。除我之外,誰都不能碰她。誰都不配。”

“我也不必,”他收刀起已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詹士倫跌坐在地,“靠威脅她來獲取夫人的信任。”

詹士倫倉遽點頭。他形容狼狽,像是怕得厲害,低垂的眼眸中卻不見驚惶。就在蘇覓轉身的那一瞬,他撐地躍起已,極其迅速地掐住了蘇覓的咽喉。

菜籃撲通落地,連帶著兩包草藥也掉了出來,散了一地。寒風呼嘯,只卷去了虛影,水溝旁空空蕩蕩,就像m未有人來過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