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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情傷【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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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情傷【VIP】

一行人到達蔚州時, 已是華燈初上。張無為早前得到了消息,親自出城來迎。他面白無須,戴華陽巾,著遠游履, 一襲素領青紗道袍, 不像個州官, 倒像個閑坐書齋的中年書生。

他隔著半卷的車簾拜過了晏泠音, 說了些治下不力、累麽主受驚的自責之語, 再拜陳桉時,執的是弟子禮。張父還在的時候,陳桉曾被延至張家做張無為的業師,兩人實已多年未見, 此刻站在蔚州的星點燈火前,站在北地沈寂下來的夜色裏, 竟也執手相對無言。

“進城罷。”張無為先開口打破了沈默,轉身讓下人回去準備, “老師和殿下舟車勞頓, 一路辛苦。我備了薄酒, 聊為諸位接風洗塵,也是替先前的失職賠罪。”

他口吻真誠。晏泠音不便與席, 他便吩咐將菜肴送去她臨時的居宅裏,又撥了婢女前去伺候。

州府設在蔚州最大的城邑新城內, 晏泠音的居宅就在新城城北,靠近樂山。宋齊這個近衛當得盡職盡責, 下馬後將宅院裏裏外外都巡視了一遍, 又示意婢女先在外院等候。他接晏泠音進去時,小聲道:“殿下, 我不明白。”

晏泠音看到院內栽滿了百日草,紅色、黃色、白色,密密匝匝地混在一處,在這寂寥冷清的院落裏顯出些詭異的熱鬧。她嗅了口那清淺的花香,轉身問宋齊道:“什麽不明白?”

宋齊跟著她一起繞過花叢:“蔚州鬧成這樣,就殿下剛剛那一路過來,已有七八個乞兒攔車要錢了。張知州好定力,放著滿眼的烏煙瘴氣不管,在亂城裏當他的無為道士,就不怕出亂子嗎?”

晏泠音沒錢。她身上的首飾大多已變賣,從宛京千裏迢迢帶來的嫁妝也已被劫走,這幾日的吃用都是謝朗在貼。那些乞兒不肯走,最後還是宋齊替她散了些碎銀,才哄得他們讓開了路。

可宋齊也窮,整個涇州都窮。謝朗之所以接納她,原因之一就是那幾車嫁妝。他們這幾日零零碎碎地尋回了點東西,包括那件氅衣在內,都是些笨重的舊物,成箱的珠玉金銀仍然不見蹤影。

她擡手摘了一小截桂枝,拿它替了發間的玉簪,又將簪子遞給了宋齊:“賠你的祿銀。”

宋齊“啊?”了一聲,連連擺手道:“不不不殿下,這點銀子我宋二還出得起。”

“還有明日呢。”晏泠音說得認真,“若明日遇上,後日再遇上,你的銀子還夠嗎?”

“明日?”宋齊重覆了一遍,忽然明白過來,“殿下日日都要散銀?那也太……我們可以告訴張無為,讓他多派些人跟著殿下的馬車……”

“遇上了就給,散完便罷,”晏泠音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再多也沒有了。”

宋齊微張了口看她,一時說不出話,心底卻無端生出了寒氣。晏泠音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那雙柳葉眼裏半點情緒也無。他隱約感覺到,她做這件事不是出於憐憫,也不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安定。

只是因為她在痛苦。

散出去的銀子不過杯水車薪,這一點晏泠音不會不明白。何況,她出手越大方,引來的乞兒也會越多,她幫不了所有人,還可能招來渾水摸魚之徒,裝成乞丐的樣子來分一杯羹。

即便如此,仍然要典掉玉簪,給真假難辨的“流民”送去銀兩嗎?

“沒有用的,殿下,”宋齊下意識道,“這點銀子什麽也改變不了,最多讓他們吃上一兩日飽飯……”

“那不是很好嗎?”晏泠音沖他笑了笑,“能多活一日是好事。”

她笑容裏的情緒覆雜難辨,看得宋齊楞了神,待他反應過來時,晏泠音已經拂開桂枝往前走了。他幾步跟了過去,聽見她輕聲續上了方才的話題:“張知州確實好定力,但他能和樂山匪周旋至今,怎麽可能真的‘無為’?這個人不簡單。再者,要說蔚州亂,你們將軍就沒有‘功勞’嗎?他不放流民入涇州,流民便只能由蔚州一力承擔,張無為就是本事通天,也難以安置那麽多人。”

宋齊沒忍住叫了出來:“殿下,旁人這麽說也就罷了,怎麽你也怪起馥川了?蔚州現下兵匪雜居,這些流民身世不清,動機不純,誰敢放他們入城?先前不是沒有過發動流民攻城的事,若是奸細混了進來,危及涇州,可沒人擔得起這個責任。”

晏泠音挽了下發,,我沒有怪他。”

她用著和方才一模一樣的語氣,明明相當平淡,聽著卻又讓人心裏發沈,可從他的角度,只走得很快,此時已到了臥房的門前。

宋齊

晏泠音恰好回過頭來。

“還要勞煩成均給謝將,他未必會繼續忍讓。若是將軍與他起了沖突,軍。”

她頓了頓,吱呀一聲推開了門扇。

“謝將軍,要做好準備。”

*

第二天,張無為陪陳桉去視察民情,這是陳桉主動要求的,張無為雖面有難色,卻仍然恭順地應了。他們前一晚喝了酒,喝到最後,張無為伏在桌上,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連陳桉也紅了眼睛。

晏泠音的馬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後面。宋齊坐在車轅上,小聲地把筵宴上的情形講給她聽。他確實是探查的好手,把不細節說得繪聲繪色,只是昨夜晏泠音的話仍讓他有些不安,他每說一段便要停下來,聽聽晏泠音的反應。

但今日的晏泠音已恢覆如常,她語氣溫和,也小聲地回應著他。

“張侍郎外放南疆時,把兒子在陳家寄養了幾年,後來張侍郎染病走了,陳家便收了他的兒子當義子。張無為和宣撫不只是師生,他是真把宣撫當父親看的。”

“這就解釋得通了。”宋齊若有所思,“我還是頭一回見宣撫那麽傷心。”

晏泠音卷起半邊車簾,望向前方並肩而行的一老一:“但後來張無為離開了陳家,再往後的事我便不清楚了,成均可有打聽過?”

“有。”宋齊點了點頭,“他運氣不錯,每次調職都能遇上升官的好時候。履歷也沒問題,該歷練的年數一年不,就是太巧了些,一直被往邊地調,離京城越來越遠。”

“謝將軍,”晏泠音想起那日謝朗的話,“似乎知道原因。”

“馥川只是有過猜測,”宋齊瞥見前面兩人停了步,當即也勒住了馬韁,先一步躍下了車轅,“他說張知州或許受了情傷,這才不願回京。”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值得玩味,晏泠音沒有立刻開口。她看著陳桉和張無為被鬧哄哄的流民攔下,現在正是衙門施粥的時辰,半條路都被堵得水洩不通。陳桉走上前,喊了句什麽想要維持秩序,張無為領著侍衛把他拽了回來,才沒讓他被人群撞倒。

擠不進裏層的孩童轉而湧向了馬車。宋齊按她昨日的吩咐散了銀子,直至囊中空空,孩子們仍不肯離開。他們的哭喊和哀求像洶湧的潮水,一浪接著一浪,沖得馬車像浮在海面上一樣,搖搖欲墜。

晏泠音也坐在海面上。她從車廂內向外望去,只能看到擠作一團的又黑又瘦的臉。昨夜被她壓下去的情緒又無聲地翻湧上來,如果宋齊此刻回頭,或許會被驚得怔在原地。

她阻擋不了那混沌而深重的痛苦。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她喜愛過的那些錦繡文章,放到這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百姓面前,就顯得太輕了,輕得可笑。

而她安然地、高高在上地坐在馬車裏,占著上位者的特權,卻護不了她的子民。

晏泠音扶著廂壁的手顫了一下,摸到了車簾。她像是想要將車簾放下,又像是要把它卷得更高些,好看得更清楚些。混亂間,一個孩子的手猛然伸了進來,長甲劃破了她的手臂。她半月前曾跌倒在這裏,手腕處的擦傷仍未痊愈,此刻新傷疊著舊傷,又痛又癢。

宋齊已是焦頭爛額,又不能真的對孩子動武,他盡力把他們往外面推,同時回了頭,幾乎是喊著問晏泠音:“殿下還好嗎?”

晏泠音應了句無事,目光越過他看向遠處,忽然頓住了。

在一片黑壓壓的陌生面龐裏,在無數高舉著伸向她的手臂間,她看見了葛茵。女子站 在一處高起的臺階上,眼神很亮,也很冷。她面無表情地對上了晏泠音的視線。

晏泠音張口想要喚她,但下一秒,葛茵就不見了。她消失得那樣快,仿佛剛才的人影只是晏泠音的幻覺。空出的臺階上站了一個高大的婦人,她呵斥著擠到階前的孩子,揮舞著掃帚把他們往遠處趕。

“都說了別來老娘這裏要飯,不怕被毒死就趕緊來!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晏泠音緩慢擡眼。她好像終於走出了那場幻覺,看清了階前掛牌上的字。

百花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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