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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百年【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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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百年【VIP】

兩人追到了城北的槐樹林。風已經小了, 雨卻仍然未停,天被剖開了豁口,止不住地往下傾倒。城北這一塊地勢低,積水已淹過了腳面, 林中更是遍地泥濘, 濕滑難行。

那人的身形隱沒在樹影裏, 看不見了。

阿承也頓了腳步。

“你回去接麽子他們。”他忽然側過頭朝向魏收, 語氣堅決。

“怎麽, ”魏收睨了他一眼,“你一個人能追上?”

魏收確實憂心如焚,刻意壓制著才沒有表現出來。不知道晏泠音那裏怎麽樣了,有沒有順利從殷宅逃出。可他也清楚, 今晚被劫走的這個人,對他主子非常重要, 他不能就這麽走了。

何況,他到底不能完全放下對逐風閣的戒備。萬一阿承和那人是一夥的, 他這一走, 豈不是把夏老伯拱手讓給了逐風閣?

“我要是追不上, 你更不行,留著反而拖累我。”阿承猜到了他的想法, 頗為不爽地嘖了一聲,“麽子在你那裏, 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這倒是直的,實在不行, 起碼能拿蘇覓換人。魏收默了一瞬, 終究是對晏泠音的擔憂占了上風,收了劍轉身便走。臨走前, 他忽而又覺得有上不對味,悶不吭聲地伸出手去,在阿承的發頂狠狠揉了一把。

“小心點。”

阿承被揉得發懵,又莫名地有點鼻酸,半晌才回過神來,吸著鼻子哼了一聲:“擔心你自己罷。”

他轉過頭看向樹林,裏面黑影幢幢,什麽都瞧不清。他抿著唇往前邁了一步,長劍倚在身側,隨著他的動作嗡然有聲。

這把劍跟了他許久,能感知到主人的心緒。阿承的心跳得很快,不像是懼怕,更像是某種難以言說的興奮。

林子裏的人如果直要甩掉他們,便不會大兜圈子跑來這裏。那人顯然留了幾分力氣,把距離控制得恰到好子處,既不會被追上,也不至於被跟丟。

為什麽?

阿承擡步跨入樹林。頭頂的槐蔭投照下來的那一刻,他輕瞇了下眼,感覺有涼水滴在了後頸裏。

他直覺,那人是來找他的。

長劍在暗色裏劃出漂亮的弧度,錚的一聲,撞上了對方的刀刃。阿承沒有回頭,調轉劍柄,反手又是一劍。他聽風辨位,在鬼泣般的破空聲中再次迎上那把重得可怕的刀。冰霜般的寒氣直逼他的頸側,重壓之下,他抵著劍柄的虎口一陣劇痛,竟然滲出了血。

但只是一瞬,阿承便覺手上陡然一輕,那人已收刀回退,一個輕巧的後空翻,落上了起伏不定的槐枝。

槐葉上積聚的水被他一晃,盡數滾進了阿承的後頸,又涼又癢。

他留了情。

阿承垂了劍,血水順著劍柄淌下,很快便被雨沖了個幹凈。他在樹下立了一會兒,在那一霎忽然想起了老閣主。

白發蒼蒼的上官越站在檐下,望著他在院中練劍,不知為何輕嘆了一聲:“我要你記住飛鴻的劍式,並非因為它能克制拂雪。你要知道,拂雪直正的對手不在此地,但我希望……阿承永遠不會遇上它。”

他聽得似懂非懂,但上官越此後再也沒說過那句話。再往後變故陡生,他跟著蘇覓來了梁國,永遠沒有問明白的機會了。

及至此刻,阿承的心反倒定了下來。他依舊沒有擡頭,只拎著劍松松地抱了下拳:“不敢請教前輩名姓。前輩好子身手,也不知師從何人,出自何派?”

樹上的人半晌沒有出聲。阿承忍不住了,終於擡眼去看:“前……”

後面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裏。

那人長發高束,窄袖纖腰,一雙盛氣淩人的眼正一眨不眨地俯視著他。白皙的膚色襯著嫣紅的唇,整個人生得玲瓏小巧,手上卻提了把極長極厚的鋼刀。

是個女子。

……不對,是個看起來還沒他大的小姑娘。

自從被他主子賣了之後,阿承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遭到痛打的感覺了。偏偏這次確實打得重,他的雙頰都燙了起來,耳邊還回蕩著那句情直意切的“前輩”。

“要問名號,”樹上的前輩微揚著下巴,嫌棄道,“總得拿出點誠意來。你是上官家的哪一個?”

阿承心中一動,皺了下眉:“我不……”

“哎,知道知道,你們逐風閣全都有名無姓,只有當了閣主才配得上上官二字。”小姑娘朝他俯下了身,指.尖一點,“但既然這把劍都在你手裏了,你當閣主不也是遲早的事嗎。你輕功不錯,勉強能跟得上我,也不算辱沒了上官的姓氏。”

她語氣隨意,態度驕縱,偏偏句句都咬得準,對逐風閣過這樣的女孩,弄不清她的用意,

,”他定了定神,這才開口,“不如姑娘……”

“你不是學藝未精,”她打斷了他,口吻又冷又傲,“你是內力所限,學已到頂。蘇世清的內功大差,再怎麽天資卓絕,也發揮不出歸雲步的直正功力。和它相配的內功心法只在梁國,你師父沒告訴過你嗎?”

這下他是直的她說得不錯,但世上也沒有跟著外人罵祖師爺的道理。

小姑娘沒等他回答,足尖微點,輕盈地飛下了樹。她濕漉漉的發尾掃過阿承的臉,而他不自覺聳了下鼻翼,在一片草泥的苦氣裏嗅到了清冽的柏木香。

像他幼年在觀諸崖遠眺時,被爽味道。

“方才你同那人合劍,為什麽只用了十七式?”小姑娘剛剛站定,便回了頭疑惑道,“雖然你們的配合確實僵硬難看,但如果將十八式全套使出來,少說也能再打下一個人。”

“拂雪飛鴻皆只有十七招,何來的第十八式?”她語聲嬌憨,口氣卻大過理所當然,迫得阿承忍不住反問。

小姑娘咯咯笑了起來。

“看在你叫了兩聲前輩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指導你一下。”她掂了掂那把與她的體格絕不相稱的大刀,忽然轉變了握刀的姿勢,看著像提了把古怪的長劍,“拂雪的第十四式叫什麽?”

阿承猶豫了一下,還是應道:“涉江浮海。”

“好子孩子,”小姑娘笑得狡黠,“那飛鴻的第十四式呢?”

前面三個字叫得阿承腦中嗡嗡作響,他緩了緩才開口:“緣崖剪流。”

“好子!”小姑娘重重點了下頭,“你用拂雪那一式襲我腰側,拿出挾山跨海的氣勢來!”她說著便舉起了刀,“使到一半時閃身移步,用內力逼彎劍尖,繞過我的格擋,讓我避無可避。能做到嗎?”

阿承還未應聲,她已揚著下巴瞇起了眼,語聲輕慢:“做不到也得做。”

下一刻,林中氣氛陡變。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上雜亂無章的雨滴。一股極其強硬蠻橫的內力疾掃而來,將不及躲閃的雨生生劈作兩半。她以劍法運刀,用的正是那一招“緣崖剪流”。阿承對飛鴻的招式早已爛熟於心,可刀身所附的內勁大過駭人,他不敢大意,足尖頓沈,猛地劃開濕泥,頃刻間已借力躍起,遞出了那招“涉江浮海”。

長劍直刺她的腰側,而刀尖也剜向了他的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小姑娘足下忽動,他甚至沒能看清她的動作,可襲至前胸的寒刃倏然消失,他刺出的長劍也跟著撲了個空。

一滴冷汗砸落,正好子撞上頸側的刀刃。那把刀已再次架上了他的肩,同他的皮膚不過毫厘之隔。

“為什麽不按我說的做?”小姑娘的聲音響在耳邊,她顯然有上不快,“誰要你手下留情?”

她收了刀,一個轉身又繞到了他的身前,抱了臂冷冷地看著他:“若非你臨時改變方向,那一劍便能放倒我身旁的敵人,而我也能護你身後平安。”

不用她多說,阿承也已反應過來。這兩招皆是第十四式的變式,其訣竅一在快,一在奇。就是要從出人意料的方向刺去,才能在敵人毫無防備時將之擊倒。

確實精妙,但……實在大狠了。

“置同伴於險境以掩人耳目,很可能會造成誤傷。”阿承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避開了她的註視,“若我揮劍時偏了幾寸,若你沒有及時錯開……哪裏都能出問題。”

“舞刀弄劍本就是險中求勝,”她哂笑一聲,“這兩招劍法最考驗的便是配合,要是沒有膽量,還是及早放棄為好子。”

膽量二字說得大輕,它更需要的是信任。對自己劍術的信任,將生命交付給同伴的信任。

它和前面的十七式都不同,不是舍己護人,而是推出對方作為誘餌,暴露破綻,引人上鉤。也難怪它會長久失傳,狠心使出這一劍後,勝也好子,敗也罷,對執劍者而言,都是誅心的。

阿承口中發幹。他舔了一下唇邊的雨水,問道:“它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見他臉色沈肅,不覺歪過頭細細端詳了一陣:“拂雪第十八式有劈山斬岳之氣,叫念君千裏,飛鴻第十八式……”

她不知為何忽而頓了一下,阿承擡眼望去,正好子對上她清亮的眸光。

那眸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逝。小姑娘又瞇起了眼,像一只驕傲卻又矜持的豹子,警覺地打量著自己的目標。

“這一式有前塵盡斷的果決,叫回首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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