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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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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霽月

我們回家。

這四個字像是有某種奇特的力量,讓她發冷發僵的身子有了一瞬回溫。晏泠音這才感覺到,從她在皓如殿醒來的那一刻起,她的神經便是緊繃著的,半刻都沒有放松過。

她在宮中學會的第一種“本能”,是畏懼。

溫敏顯然已經聽說了昨日的事。在外言談不便,她對此只字未提,只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晏泠音的手。她比女兒稍矮一些,身材也更纖瘦一些,單薄得像張受不得風吹的紙。

若非因為眉眼間有病容,繪在這張紙上的,本該是張傾國傾城的臉。

溫敏指腹的薄繭蹭過晏泠音掌側,有些發癢,卻讓她無端心安。母親身上染著白檀香,那是怡和殿的味道,亦是那座冰冷宮殿中唯一的煙火氣。

她之所以把怡和殿當“家”,也只是因為溫敏。

“母妃,泠兒沒事。”心中定下來了,晏泠音一開口便是安撫溫敏。雖然母親面上不顯,但若不是憂心如焚,也不會這麽早就趕來尋她。

畢竟,當年溫敏對丈夫心死之時,宣稱此生不願再出怡和殿。

被崔氏羞辱時晏泠音沒哭,被宮人圍堵在寧壽宮時她也沒怕,可現在被母親握著手,被她用那樣溫柔的目光註視時,晏泠音的呼吸卻顫了起來。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裝作渾不在意的樣子,笑著說:“真的沒……”

溫敏卻忽而翻過了她的手,盯著她掌心未消的傷口皺起了眉。

晏泠音心裏一跳,正想著找什麽借口搪塞過去,跟在溫敏身後的青荷已低聲道:“貴妃娘娘來了。”

青荷的手腕處有一道淤青,但看著精神還算好。晏泠音的目光瞥過去時,青荷不動聲色地垂了袖擺,將傷處掩住了,只擡眸沖她一笑。

晏泠音原本壓下去的心緒又浮動起來。她輕闔了下眼睫,這才轉頭看向身後。安貴妃扶著宮女的手,裊裊娜娜地走了過來。

“溫妹妹,”她喚得親切,像是在同闊別已久的姊妹敘舊,“身子可好些了?勞你走這一趟,正好我擺了早膳,妹妹也一起用罷。”

她又看向一旁的晏泠音,頷首道:“公主氣色不錯,我已傳了太醫,讓他再給你診診脈,也放心些。”

皓如殿同怡和殿素來並無交情,溫敏本不願多留,聽到那句太醫時又猶豫了。她心下清楚,安貴妃有意示好,其意不在她這個與廢黜無異的妃子,而是為著拉攏晏泠音。她不怕得罪人,也不在意宮內的蜚語流言,但女兒和她不同。

晏泠音的婚事已非她自主,若是還要牽扯上宮內的爭鬥,日後嫁過去,只會過得更加艱難。

她松開晏泠音的手,足步輕移,站到了安貴妃身前。安貴妃還沒反應過來,已覺手中一涼,被塞進了一只溫潤的黑玉手釧。

她不覺訝然:“妹妹這是……”

“安姊姊。”溫敏嗓音柔,咬字也細,帶了點南方水土才能養出來的和軟。過去這種口音聽在宮內妃嬪耳中,便是拿腔作調,綿裏藏針,說不出的可厭可憎,但許是她近些年的處境實在淒涼,今日這幾個字裏,竟有些示弱求和的味道。

“泠兒的事無以為報。妹妹身上沒什麽東西,只這手釧常年戴著誦經,許也沾了些佛前的靈氣。姊姊若不嫌棄,便收了它罷。妹妹定日夜為姊姊祝禱,願姊姊福壽康寧,萬事順遂。”

黑玉以全黑為貴,這只手釧通體如墨,沒有半絲雜質,一看便知是世上無雙的珍品。安貴妃心中不覺暗喜。她聽過宮中傳言,知道黑質璞玉難遇,歷來被譽為有母儀天下的貴氣,她曾有心尋訪數年而不得,誰想淑妃手中竟存了一只。

溫敏倒也真的舍得,要拿它來還晏泠音的人情。

安貴妃說著客氣,心下卻有了思量。梁國風氣看重祥瑞,放過謝家固然可惜,但這送上門來的吉兆也沒有拒絕的道理。成色這麽漂亮的黑玉手釧,便是崔太後也沒拿到過。她離後位已然不遠,接下來和崔氏抗衡,此物定能出大力。

無妨,她笑著挽住溫敏的手臂,親親熱熱地引了她往殿中走。淑妃能為了女兒出怡和殿一次,便有辦法讓她出第二次。日子還長,謝家的事不急,大可慢慢籌劃。

*

這天晚上有很好的月亮。晏泠音單手托腮,坐在窗前怔怔出神。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跟著便散開了淺淡的檀香。

“……母妃。”晏泠音垂了眼,沒有回頭。

這些年,她越來越安靜,越來越沈默,也越來越像她的母親。

難過的時候總一個人悶著,受了傷也不言不語,藏著滿腹心事,在人前還要笑著作出和順的樣子。

她當然有責任。因為種種原因,她冷落女兒太久了。久到晏泠音已習慣了不同她傾訴,而她們的相處,也只剩每日晚間一頓飯的辰光。

溫敏走到晏泠音身後,握住她的手,指腹揉過她掌心的傷,輕聲道:“疼嗎?”

晏泠音抿著唇,搖了搖頭。

她知道女兒的脾氣,看著柔弱,狠起來卻不惜對自己下手。宮中到處是咬人的狗,輕易便能將好好的人逼成兇戾的瘋子。但杜慎卻教了她霽月光風,教她棄絕陰詭,在泥濘和血汙中挺直脊梁做人。

晏泠音難過,不是在自憐自傷,更不是要挾怨報覆。腌臜事從來都不少見,她很清楚自己要走的是條什麽樣的路。

她只是想老師了。

溫敏見桌案上擺著一只瓷瓶,透出清涼的藥氣,便伸手拾起。她問晏泠音可曾上過藥了,女兒仍是搖頭,她便拉了椅子坐下,撥開木塞,倒了些膏藥,輕柔地替她塗抹起來。

觸到一處很深的血口時,晏泠音的手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溫敏動作不停,只塗得更慢了些。

“母妃小時候好玩鬧,上樹捉鳥,下河摸魚,淘氣的事可沒少幹。磕磕絆絆的,身上每日都要添些新傷。我自小便沒見過爹娘,照料我、幫我處理傷口的,是師父和師兄。”

晏泠音還是頭一回聽她講起這些事,不覺怔然。

“後來師兄學成,拜別師父走了。不久,師父也交托了門內之事,獨自雲游去了。只我還留在那裏。誰能想到,當年最不守規矩的小師妹,最後卻挑了門派的大梁。”

晏泠音遲疑道:“母妃……”

“我想著,若是我能讓門派繁榮起來,也算對得起師父的恩養。將來師父和師兄回來,我也能告訴他們,我沒辜負他們的期許。”

“可惜呀,”她的嗓音清清淡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後來師父死了,師兄被仇家追殺,好容易才逃了回來。我當時已擇定了繼任的弟子,想等師兄養好了傷,就卸了擔子,讓他協理門派。我的性命是師父所救,功夫也是師父所傳,既提得了三尺劍,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尋過去,報了弒師的仇。”

晏泠音屏了呼吸,輕聲道:“然後呢?”

“然後……”溫敏沖她笑了笑,“戰火燒了上來,師兄沒能逃過,門派也沒了。我狼狽出逃,卻得知世事難料,仇家也已死於烽鐸。我無家可回,亦無仇可尋,不過渾渾噩噩,茍且偷生罷了。”

晏泠音不覺心下酸澀。她記憶中的母妃總是淺笑溫然,守禮得宜,像是從來都沒什麽欲求,不爭亦不搶,這世上少有什麽能牽動她的心緒。這幾年裏,宮人都說她們母女很像,外貌、性格,都帶了點天山冷冽的雪意。仿似青山忽遇暴雪,一夜北風後,曾經鮮活的一切都被凍在了冰雪裏,只留下觸手生寒的舊日遺跡。

但明眼人也都能看出,溫敏比她的女兒凍得更久一點,那些蒼郁的草木、奔湧的河流,都再也不會解凍、不會覆蘇了。

她的心已經徹底死掉。

晏泠音反握住母親的手,兩人靜默相對,一時無言。良久,她忽然想到什麽,待明白過來時,聲音都發了顫。

“母妃既曾習武,為何……”

整個後宮都知道淑妃病弱,每日都要進些藥補。

“身懷武藝怎能侍君?”溫敏嘆了口氣,“泠兒,遇上你父皇,母妃不悔,但也希望,你莫要再走母妃的路。”

晏泠音的心狂跳起來。她這才知道為何溫敏的身子總是這麽虛弱,為何她看著越來越瘦,卻連太醫也說不出她生的是什麽病。她的一切都已葬在了這陰冷的深宮裏。

……值得嗎?

晏泠音把嘴唇咬得很緊,幾乎要咬出血來。她垂了眼,輕輕靠上了溫敏的肩。母親沒有推開她。

柔軟的、染著白檀香氣的手撫上了她的發頂。

“泠兒,母妃當初生下你時,便望你一生順遂。不求富貴,只求平安。謝家那個孩子,流言把他傳得難聽,可你要知道,他的父親謝初原秉性剛直,守邊境多年,從來不預朝事,不結黨私。他和已故的征南將軍崔少丹是結義兄弟,只為此才會對崔家另眼相看。但自從崔少丹戰死,崔家已頻現衰落之相,年輕一輩裏人才雕落,餘下的多是附勢趨炎、蠅營狗茍之輩,早不是那個門第清華的大族了。謝初原若能看出這一點,也不會同意和崔氏聯姻。”

晏泠音沈思片刻,輕聲道:“可故友之恩,確實難忘。謝將軍不像是不重情義之人。”

“你說得不錯。”溫敏的手在她的發上停留了一瞬,嘆道,“若是他定要崔家姑娘入門,即便是你父皇,也未必能讓他改變心意。但聽聞他疼愛謝朗,此事唯一的變數,就在謝小將軍身上。”

“母妃,”晏泠音聽出了她的意思,試探道,“也希望泠兒去涇州嗎?”

溫敏移開目光,有半晌沒有開口。

如此……晏泠音心下了然,無聲苦笑。

“我曾見過謝小將軍一面。五年前,涇州臨邑的刺史白松言自縊身死,親友皆驚懼離散,竟無一人肯為他收斂屍骨。謝小將軍其時還未及弱冠,卻單騎馳赴白家,為他操辦後事,又千裏迢迢獨自南下,負柩歸京。他行至京師時,老師曾候於京郊,泠兒恰好也在場,見老師同他說過半刻的話。”

溫敏有些驚訝。

“泠兒不會為流言所誤。謝小將軍骨子裏是什麽樣的人,非年深日久不能知曉。可是……”晏泠音咬了咬唇,“涇州離母妃……實在是太遠了。”

她知道溫敏會說什麽。從溫敏開始勸她去涇州時,晏泠音就已明白過來。遠些好,遠些才能避開無止盡的紛爭。若留在宛京,誰知道晏懿會把她嫁給哪個權網中的臣子?前朝也不是沒有過公主遠嫁和親的先例。屆時,可不是五天五夜的車程能抵得了的。

而謝家畢竟手中有兵。朝爭輕易不敢燒到他們身上。只要晏泠音能處理得當,頂住謝家那邊的壓力,進也好退也罷,後半生就此都有了倚仗。這是步險棋,或許晏懿也能看出來,因而才選中了晏泠音。

畢竟她的牽掛和軟肋,都被囚禁在宛京城裏。

溫敏的嘆息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母妃無力為你安排什麽,只盼你記住,日後若嫁了謝朗,宛京的事就與你再無幹系,不必回來,也不必記掛我這個母妃。”

晏泠音一時連呼吸都窒住了。她知道,涇州若有異動,宮內的淑妃便是網中的魚,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懸在母親頭上的利刃。溫敏的意思很清楚,要她在遇上抉擇時,摒棄掉母女間的私情。

她絕不會走到那一步。

但此時,她沈默半晌,輕聲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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