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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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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吻

姜青嵐倒也沒那麽早就歇息, 皆因她被劍靈聒噪得沒辦法。

劍靈與莊邈的交情其實不錯,或者說是,很不錯。

在還活著的人裏, 除開姜青嵐外, 劍靈相處最多的人,便是莊邈。

她與姜青嵐一道目送莊邈離開時, 並未意識到往後三年都不會再見到一次莊邈。

而等遲鈍的她終於意識到莊邈這個名字成了姜青嵐的“禁忌”, 還是在她觸犯了多次以後。

嘗到滋味不佳的吃食,她會抱怨:“肉太老,青菜熟得太過了,不好吃不好吃, 都沒莊邈做的好吃, 他什麽時候回來給我們做吃的?”

“你不想吃便放下筷子, 他不會再做給你吃了。”姜青嵐面色如常,淡淡回她,卻再也不回答她接下來的任何話。

四處游歷見到當地人盛讚的美少年時, 奮勇擠進人群圍觀, 卻敗興而歸, 臉拉得老長,嘟嘟囔囔地絮叨:“還百年難見的美男子……毛都沒長齊, 又瘦又小, 還穿寬袍, 更難看了, 還都沒莊邈一根頭發好看。不過,這些時日他怎麽沒傳訊給你?”

“看完了?看完了還不走,還要趕路呢!次次都上當,次次都要看, 下次不許看了。”姜青嵐飛快地說完這席話,即刻往前走,速度快得她險些沒追上。

次數多了,她就明白了:不能提莊邈,一提,姜青嵐就會冷言冷語。

她估摸著兩人多半是鬧掰了,姜青嵐恨莊邈恨得牙癢癢,所以不讓她提。

可那個莊邈的小人又是怎麽回事?她做什麽時常拿出來瞧,瞧著瞧著還笑?

太奇怪了!

她問過幾次,皆碰了軟釘子,偏偏她最大的優點便是堅持,繼續契而不舍地追問下去。

終有一次,深夜,姜青嵐剛吹過一首曲子,將笛子收好,聽她又追問,不由得嘆了口氣,苦笑道:“你跟我有仇嗎?我不想答,就是因為此事會讓我傷心,你非得惹我傷心才行?”

劍靈大為驚異,她可半分都沒看出她傷心!頂多有幾分落寞。好吧好吧,她不問就是了。

可今日,劍靈得知莊邈也在天同教,沈悶已久的心思又活泛起來,蠢蠢欲動。

要是有什麽誤會,見面聊開就好了嘛。她這般想。

她小心地覷了眼姜青嵐,抱著一碟點心坐到窗臺上,面朝著室內,兩腿在空中晃蕩,邊吃邊含糊道:“我聽路過的那些小弟子念叨,明日是她們的節日呢!我們要不要出去玩玩?”

“行啊。”姜青嵐正認真擦拭著劍身,頭也不擡便答道。

“那你說,我們會不會碰到老熟人啊,比如那個帶你來天同教的男弟子,還有……莊邈什麽的。”

最後一句話說得格外小聲,可姜青嵐仍是聽到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才平靜道:“碰見就碰見,沒什麽稀奇的。”

劍靈哼哼兩聲,不置可否。

在重覆了幾遍如此這般最後的話題總會拐到莊邈身上的對話後,姜青嵐耐心告罄,彎曲著手指在紅木桌上敲了敲,“再吵我就把你丟進去,等節日過了再放你出來。”

劍靈當即閉嘴。

姜青嵐這夜睡得並不安穩,她做了很多夢。

夢裏她又回到了無人的海島,莊邈從屋子裏端出新做好的冷飲給她嘗,兩人平靜地過著小日子。直到有一日,蒼梧派眾位長老殺到島上,說她害了蒼梧派弟子的性命,要將她誅滅,最後她沒死成,莊邈卻跟著他們離開了。

地點,時間,事件,都會發生變化。無一例外的是,莊邈最後都離開了,只留給她一個蕭索的背影,一如絕壁崖窺見的那個背影。

這太反常了。

不過,因為洛汀蘭還要一日才肯見她,她決定不去想這些,好好去玩一日。

她對這個節日並不清楚,但洛芊卻分外好心地一早便來到她的住所,邊帶著她去晨攤的位置,邊跟她講著這個節日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好逛的。

晨集的有趣在於,每個攤位兜售的物件都是天同教的藏品,都是掌門從庫房中取出來的珍品,可其價值卻遠超售賣的價格,因而晨集每年都會擠得水洩不通。

“那豈不是先到先得?”

洛芊笑著搖頭:“那樣就沒趣了。母親提前寫好了箋子,上頭有個數額。買家是不知道喜歡的物件價值幾何的。只有買家報出的數額與寫好的數額分毫不差,才能將其帶走。”

姜青嵐也笑:“那這可難了。走,咱們去碰碰運氣。”

洛芊便笑道:“我可湊不了這熱鬧,母親寫箋子的時候我在旁邊看過,可不能我一人抱得獎品歸,掃了大家的興。”

劍靈早已跟在也往晨集去的弟子們身後,不見了蹤影,倒是比邊散步邊趕路的兩人到得快些。

晨間,山霧繚繞,每個小攤位的頂端上都系著個圓球形的精巧風燈,在霧中發出淡淡的嫩黃色光暈,指引著前路。

那些一團一團的光暈竟不是平直地往前延伸,而是蜿蜒著向下。

原來晨集是設在山路上。

姜青嵐大感有趣,也留神看了起來。

可人實在是太多,稍微熱門些的攤位邊,擠滿了人,報數的聲音都一疊聲響起,間或有人猜中,人群裏發出驚嘆聲和歡呼聲,喜悅感染了每一個人。

然而那些熱門攤位兜售的都是神兵、靈丹、秘籍這一類的物事,尋常弟子趨之若鶩,可她卻是不缺的。

不如去細看那些門可羅雀的攤位更能有新奇之感。

譬如右手邊無人問津的這個。

不過她不能再跟著洛芊一道走了。

認識洛芊的人太多,那些弟子看到來人是洛芊,人也安靜了,還給她們讓路,這樣還有什麽趣味?

是以,她利索地與洛芊分道揚鑣了。

她悠然踱步過去,這個攤位只擺放著十幾個樣式不一的面具,也沒人守著,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四腳直立,毛發灰褐豎瞳發光的山貓。

山貓站在矮凳上,穿著一身黑袍,目光炯炯,樣子有些滑稽。

“姑娘看中了哪一個,需要我為姑娘講講它們的用法麽?”山貓口吐人言,聲音像個稚嫩的女童。

原來是修煉過的精怪。

“你也是天同教的弟子?”

山貓歪了歪頭,盯著她,前臂擡起,伸舌舔了下毛發,反問道:“你不是天同教的人?”

姜青嵐彎下腰,伸手越過攤位去輕拍山貓的腦袋,笑瞇瞇道:“不是,但我是客人。”

山貓恐嚇似的從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吼叫,齜牙,姜青嵐眼睛更亮了,還偷摸在她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摸了兩把。

“你不怕我?”

姜青嵐仿佛聽到了笑話,當真笑了兩聲,“我為何要怕你?”怕一只可愛的大胖貓?

“師兄分明說過我這樣很兇,能嚇跑壞人的。”

“是,嚇得壞人抱起你就跑!”手感真好啊,她都想抱走了。但還是得教導幾句的:“記住,壞人不是靠嚇跑的,是靠打跑的!你師兄哄你是為了叫你開心,你也別真信了,否則下山會吃大虧!”不住撫摸的手卻沒停。

“啊呀,你不準摸我啦!”稚嫩的女聲氣急敗壞,“你真沒禮貌!”

姜青嵐有些吃驚,收回手,“這不是你做的傀儡嘛?”然後安個傳聲筒,將自己的聲音通過傀儡傳出。

“啊呀呀氣死我了!這是我的本體!維持人身太累了我變回來不行嗎!”

“行行行,”姜青嵐看山貓氣得肚子一鼓一鼓的,莫名有些心虛,忙岔開話題,“那個,這些面具是做什麽的?”

山貓聲音聽著稚嫩,倒很有大局觀,一聽她問起自己今日的職責所在,也不追究她亂摸自己,伸出爪子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挨個扒拉面具。

“這個,戴上之後別人看到你會以為你是一頭黑熊。”

“這個,戴上之後別人看到你會以為你是一匹馬。”

“這個,戴上之後別人看到你會以為你是一只兔子。”

姜青嵐忍不住了,打斷道:“等等,所以這些面具的作用都是幻形,讓人把自己當成某種動物?”

“不是啊。”

姜青嵐懸著的心放下了,這才有看頭嘛。

誰料山貓摸摸圓滾滾的肚皮繼續道:“這個,戴上之後能改變身材、相貌、聲音和氣息,讓別人把自己當成一個身材中等相貌平平的普通人。”

姜青嵐不死心地發問:“除此之外呢……有沒有點別的效用?”

山貓撓了下頭,“沒有了啊。這些還不夠厲害麽?尋常幻術只能持續一時半刻,這個面具可是前輩大能打發時間做的,裏頭刻著的數十個覆雜陣法可以吸納天地靈氣以供幻術維持穩定,都不需要額外註入靈力,這可是個能用一輩子的玩意!世界上可沒幾樣這樣的寶貝!”

廢話!這麽沒用的東西當然沒人做啦!姜青嵐腹誹,卻倏忽間靈光一閃。

誰說沒用,她拿著有用啊!

她最煩自己走到哪裏,沒說兩句就被人認出來。很多事她想打聽或者套話,但身份擺在那裏,別人總不拿她當自己人,總防備著她,事情總是橫生枝節。

戴上這個面具,換了一重身份,不叫人認出自己,不就好啦?

她打定主意,氣勢萬千地道:“我就要這個了!”要這個變成普通人的!

山貓好脾氣地道:“姑娘願出多少銀子呢?”

姜青嵐摸出錢袋,倒出兩枚金幣——這些是她僅剩的貴重銀兩了。

其實她本來有另一個錢袋,那裏頭裝著更為珍貴的青玉幣,還有好些金錠和銀錠。

沒錯,她姜青嵐好歹也混了這麽些年,再也不是當初窮困潦倒的小丫頭了,如今大小也算個名人了好不好!

但姜青嵐想著劍靈愛湊熱鬧,見到喜歡的定然想要擁有,便直接將這個錢袋,連同裏頭的銀子一並放到劍靈手裏。

她也不說“你省著點花啊這是我全部的銀子了”這些掃興的話,只十分大氣道:“你拿著,隨便花!喜歡什麽買什麽!”

劍靈歡呼一聲,摟著她的脖子跳了幾下,然後歡快跑走了。

姜青嵐倒另外還有些散碎銅板,但料想這一物事到底是大能所制的仙寶,銅板怕是太少,算了算了。

她將兩枚金幣攥在左手掌心,橫下心,往前一遞,攤開手掌,臉上滿是沈痛。

山貓半個身子往前傾了些,剛要開口,姜青嵐大喝一聲:“等等!”然後右手飛快取出一枚金幣。

山貓搖頭晃腦,調子忽高忽低像是唱曲:“不可不可,這筆買賣成不了,姑娘還是上別家看看吧。”

姜青嵐一楞,將右手那枚金幣拍回左手手掌,“現在呢!”

山貓拈著貓須,搖頭晃腦地將上一句話重覆了一遍。

姜青嵐有些洩氣了。

但她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

她想到了個主意。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左手抓著一枚金幣,右手抓著一枚銅板,兩手攤開伸到山貓眼前。

山貓犯了難,兩邊看一看,卻在抓著銅板的右手上停留的時間多一些,仍舊搖搖頭:“這恐怕……姑娘問的是哪只手?”

有門!姜青嵐收回左手,將右手往前遞:“一枚銅板,如何?”

山貓咯咯笑起來,又將先前的話重覆了一遍。

可姜青嵐篤定這個面具一定是以銅板來做交易,因她發現山貓看銅板看得多一些。

巧了!別的她沒有,銅板可是多得是!她又加上一枚銅板,“如何?”

山貓有些慌了,連聲道:“不行不行,你不能試!”

“有規矩說不能試嗎?”

“……沒有。”

“那不就得了!你只管核驗數目便是。”

山貓囁嚅著將此前的話再重覆一遍。

姜青嵐一枚一枚銅板往上加,山貓便一遍遍重覆,末了,還兩只爪子抱起攤位上的竹筒咕嚕嚕喝水。

加到總數變成三十三枚銅板的時候,成交了。

“謝啦!”姜青嵐接過面具,心情很不錯,擡手就直接將面具蓋在了臉上,那些悄悄窺伺的目光和議論聲頓時少了許多。

看著姜青嵐閑庭信步的背影,山貓捏緊小小的拳頭,暗自發誓:“我一定要讓師父改掉這條規則!”太欺負人,哦不,太欺負貓了!

…………

莊邈這邊卻是無聊得多。

他仍在寢殿中,沒去逛晨集。

一來,他曾去過晨集,那裏很熱鬧,卻沒有多少他所需要的東西,因而興致缺缺。

只是他卻控制不住地想,若是他與姜青嵐結伴去逛,她定然會在各處都瞧瞧,問問。若是遇上喜歡的,還會卯足了勁兒站著不走,非要得到不可。

光是想想,他臉上就露出了笑。

似乎什麽人,什麽事,只要與姜青嵐有了牽絆,都會變得無比生動。

他還未老去,卻已開始頻頻懷念過去了。

是否因為往後的日子,能一眼望到頭呢?

難道她於他而言,便是一潭死水中丟下了一顆石子,攪得水面散開漣漪,卻終究回歸死寂麽?

不!至少今日,他還有指望。

心潮起伏,要練心性。他便走入書房,鋪開幾張宣紙,用鎮紙壓了,研墨寫字。

他素來性子沈穩,但此刻卻心如火燒,勉強寫了幾筆,卻全無往日的筆鋒。

狼毫懸在宣紙之上,墨水聚在筆尖,滴落,暈染了堪堪寫就的幾個字。

理智告訴自己,今日才剛開始,雪狐以往多現於夜間,即便現在不出現也屬尋常。

可情感又拉扯著他,或許他與姜青嵐真的有緣無份,他強要留下多耗的這幾日,只是老天為了讓他死了這條心。

這一等,就是入夜。

因他吩咐過,不許人打擾,因而從晨起到入夜,都無人,或狐進入這處幽靜的院落。

夜已深,天色濃稠,月明星稀。

離今日過去只剩不到一個時辰。

他想到了洛汀蘭前日特意派人送來的一壺酒。

當時,洛汀蘭還令人傳話:“一醉解千愁。”

是啊,一醉解千愁。

他拿了酒,仰頭喝下。

這種烈酒本就嗆喉嚨,莊邈又不會飲酒,一大口下去,吞咽都來不及,喉嚨燒似地疼了起來。

過不多會兒,他似乎也有些醉意了,卻並沒有解愁。

沒有解愁。

“騙……子。”他喃喃自語。

又從錦囊裏取出珍藏的小人。

說來也奇怪,他雖有些醉了,手仍是很穩,即便他早已布下無數道術法來避免小人摔碎,但心裏卻總覺得它可能碎掉。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了案幾上。

怕風把它吹倒,還站起身去關窗。

但此處有結界,刮不進大風。什麽風能吹倒一個實心的陶瓷小人呢?他又犯糊塗了,看來也是真醉了。

他緊盯著那個小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那雙深埋在記憶中卻時常被他拿出來回味的狡黠眼眸。

他極緩慢地往前傾身,蹲下,把腦袋擱在案幾的邊緣,正巧與小人的雙眼平視。

“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仿若囈語,聲音卻極認真。少年眸光閃爍,似有水痕。

卻忽然,窗戶被從外頭推開,一個火紅的影子風一般地掠進來,長長的尾巴一卷,便再度從窗口掠出去。

莊邈已然醉酒,行動有些遲滯,不及阻止,等那只不知是什麽動物逃走之時,他才發覺它卷走了姜青嵐的小人。

他陡然清醒,飛身追了出去。

那火紅的身影速度極快,竟未被他追上,反而一會兒鉆雪地裏一會兒又不知從哪鉆出來,極為刁鉆,壓根無法預測它的蹤跡。

莊邈面色沈凝,手邊已然結印,卻投鼠忌器,怕傷了被卷走的小人,只布了幾個困陣想將其困住,卻不及它靈敏,總能提前一刻逃走。

莊邈只能一眼不錯地緊追不舍。

可它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腳步愈發輕盈,甚至輕輕一躍,越過了被巨石和斷樹阻隔的障礙。

莊邈卻被阻得慢了半步。

他心下愈發焦躁,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他知道如何布下滅靈陣。

以他的修為,布下滅靈陣不需要多長的時間,他可以框出一個範圍,一個那東西絕逃不出的範圍,陣中活物皆死,那東西死了,他便可取回自己的至寶。

心念一起,手上也同步結印,目光森冷得可怕。

只差最後一步時,他像是驟然回神,忙收了印散了訣。

他笑了起來,嘴唇勾起,眸光中卻滿是諷刺。

自己真是……真是魔怔了。

對一只小動物大動幹戈,甚至於想用早已失傳的禁術將其誅滅。

他是入了魔不成?竟想妄造殺孽。

殺心只在那一刻,過了,便不會再有。

他將其視為老天的又一次引路。

若是追上了,是不是意味著即便沒有雪狐牽引二人相見,他與姜青嵐仍舊有以後?

若是沒有追上……

他不去想這種可能性。

…………

天同教的夜市比白日的晨集更有趣。

因它物美,價廉,還美味!

夜市在一處平地,每一塊兒地盤都做著不同的營生。

姜青嵐是一順轉悠的。

東邊這一片是娛樂場。

射箭打靶,投壺搖骰,都在這裏。

這裏可是人聲鼎沸,最多人的那桌,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穿過人墻傳來:“別的我不敢說,射箭我可是只認第一不認第二的!你們誰有膽子,與我比上一比,我若輸了,白送我前日在山崖上摘得的千年人參!”

頓時踴躍自薦聲響起,然後又是一陣喧鬧,緊接著是箭矢破開空氣之聲,再然後,又是山呼海嘯的人聲,以及方才那女子的自滿聲:“哈哈,今年我又是頭籌!明年我還當第一!誰有不服的,今日便與我說,明年盡可來挑戰我!”

姜青嵐起了興趣,好不容易鉆入人群,便見著一個孔武有力身穿皮裘的高大女子,她手中握著箭袋,正笑得恣意。

姜青嵐頓時手癢,走到她身邊,笑問:“我可以試試嗎?”

女子見是個比自己矮上一個頭身材也不甚壯碩的姑娘,上下一掃,沒見著什麽特別之處,猶豫道:“姑娘,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真能拉得動我的弓,射得出箭麽?別把自己傷著了。”

“我行的。”姜青嵐堅持道。

女子渾厚的聲音喊了聲:“好!有志氣!你用我的弓箭。”便把自己的弓遞給她,見她真的拿得動,才將自己的箭袋一並交予她。

姜青嵐往前一看,見到了幾張靶子。

其中一個靶子最遠,中間的紅心最小,紅心的正中間已然插著一只箭,箭羽與自己背著的箭袋中的箭羽一模一樣。

她也不廢話,張弓,搭箭,拉弦,也不見如何瞄準,便松手。

箭矢如流星一般飛出,姜青嵐卻不看結果,只將弓箭交還給女子,誠摯道了聲:“多謝。”

四下鴉雀無聲。

蓋因她射出的這箭,先是對半剖開了先前那支箭,然後射穿了箭靶,直釘到了遠處的一棵樹上。

女子凝神看了空蕩蕩的箭靶好一會兒,才猛然回神,想找姜青嵐拜師,卻哪能看到她的人影?

北邊則是機巧閣。

有迷宮,有各類精巧安裝了機括的機關小物件,譬如她就在一個攤子上見到了從前她與師父師叔用來傳遞信件的機關鳥。

這東西不好做,偌大仙門能做成這樣物件的人,十個指頭能數過來。

可這機關鳥卻只擺在這個攤子的角落裏,足見這裏的稀罕物件多不勝數。

西邊則全都是吃食攤子。酸甜苦辣鹹,百味皆有!

起先,姜青嵐只是隨便在一個豆腐攤上買了份豆腐。

誰知吃了一口,味蕾當即被征服。

豆腐極嫩,入口即化,外頭撒的辣椒面和醬汁並未破壞豆腐本來的醇厚,反而增添了不一樣的風味。

姜青嵐當即再買了一份,邊吃邊游蕩到下一個攤位。

買了許多份,竟無一份不好吃的。

細問之下,她才得知,原來天同教不止有尋常仙門那些流派,還有食修!

今日出來擺攤的,大多是食修的弟子們,他們除了修煉,便是學習各色靈植的習性,試圖將其融入到日常飲食中,還有廚藝課,學習如何烹調美食,最終達到食補的目的。當然了,最重要的,是這些食物味道得好。

姜青嵐大為羨慕。

她簡直想把這些食譜偷回蘅元派,勒令每個廚娘學一遍了!

跟莊邈的手藝比起來,頂多就差了那麽一丁點。

她大口朵頤時,腦子裏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快到她幾乎來不及壓下這個這個名字,和隨之如潮水般湧來的回憶。

是,她是走得很灑脫,卻不代表她當真不留戀。

這世上,如榫卯結構,完全互相契合的一對伴侶會有多少對?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不會,也不想找到第二個了。

有的人,出現過,便烙印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己則會帶著他的印記繼續生活。

否則如何解釋她現在吃這些容易濺出油花的小吃時,總是會留意不讓汙漬濺到自己的身上呢?

她從前從不在乎這些。

但有人在乎。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南邊。

起先因為分神,她還沒意識到自己離開了兜售各色吃食的那片地方,直到周圍越來越黑,越來越靜。

她吃完最後一塊靈芝制成的酥餅,砸吧砸吧嘴,觀察起周圍的環境。

古木盤曲,遮蔽月光。

雖然光線昏暗,卻絕不危險。

左邊卻忽然傳來異響。

她耳力極好,聽得出是一男一女的聲音。

可是,緊接著,兩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取而代之的是衣料摩擦聲,越來越重的呼吸聲,還有其他模糊到自己分辨不出的聲音。

她卻幾乎一瞬間明白了那一處正在發生什麽。

也是在這時,她福至心靈地想起方才聽到的一段對話。

“他們剛剛還在這兒的,現在去哪兒了?”

“還能去哪?南邊的林子唄。”

“喲~也是,今日這般良時,不知有多少鴛鴦在那裏。”

“哈哈哈哈哈,你個促狹鬼!他日你若也鉆那林子,我定笑話你!”

姜青嵐臉上“騰”地冒出熱氣,一刻也不敢耽擱,給自己罩了個結界,卻像是忘記自己已然向外界屏蔽了自己的一切聲息,仍舊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逃開了。

偏偏沒走多久,又能聽到另一處的男女低笑聲。

簡直五步就能找到藏著的一對。

她頭皮發麻,暗罵自己倒黴,聽著耳邊令人浮想聯翩的聲音,總算跌跌撞撞逃回了林子外。

還沒等她松口氣,忽然,一個火紅的影子撲進了她懷裏,落下了一件物事,又躍進了林子。她看清了,這是一只火紅的狐貍,毛發柔軟,有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落在自己懷裏的物件,似乎就是從它卷起的尾巴裏落下來的。

可是!誰能告訴她,為什麽這條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狐貍,能破了她布下的結界啊?!

姜青嵐的自信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決心要將那狐貍逮住,看看它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過,它掉了什麽呢?

姜青嵐垂下頭,還沒細看,又是一個人影掠過自己,直直朝林子裏去了。

姜青嵐想也不想,伸手拉住他。

“不能進!裏面,裏面——”

她話音頓住,拉住來人的手臂僵著,像是長在了他身上。

莊邈不喜歡被陌生人隨意地觸碰。

是以他下意識便將手臂抽出來,又要追過去。

姜青嵐意識回籠,又伸手去攔,“真的不能去,裏面有很多……”

莊邈簡直煩躁得要命。他多年來良好的教養告訴他此刻應該解釋自己有要事不能耽擱,可此刻卻只冷冷冒出一句:“麻煩讓開。”

姜青嵐一怔。抓著懷中物事的手垂落在身側,懷裏的東西掉出來,砸到了地上,發出脆響。

兩人同時往下望。

莊邈在看清那物事的一瞬,下意識蹲下身去將它拾起,握在手裏,拿衣袖輕輕擦掉它沾上的被無數足跡踐踏過的雪地化成的黃褐色的泥水。

姜青嵐看著,眼睛有些發酸。他那麽喜潔的一個人,蹲下身時,衣擺沾滿泥水,又赤手將她的小人拿起來,用衣袖擦去它身上的臟汙。

莊邈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方才的躁郁憤怒盡數消失,他將它放進錦囊內,又緊貼胸口放入衣襟,面對姜青嵐,又恢覆了往日的溫潤儒雅。

“方才冒犯姑娘,多有不是,只是此物系吾珍愛之物,怎會在姑娘手中?”

姜青嵐楞了神,直到莊邈再次喊她,她才意識到,自己戴著面具,他認不出自己。

所以,她不是姜青嵐的話,他便會這麽與她相處麽?

或者說,當他徹底意識到她們是兩條路上的人,死了心,以後再見到她,便會這麽待她麽?客氣,禮儀周全,且疏離。

或許根本不會再見了,他知道自己在天同教,不是都不願一道用晚膳嗎?

她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鈍鈍的疼。

卻仍記得他還在等自己的回答。

“剛剛有只紅狐貍跳到了我身上,把我——把這件物事掉到了我懷裏,我才知道……這是你的。”

莊邈的腦中似劈下一道閃電。

他終於開始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女子身量不高,比姜青嵐矮上小半個頭。她手臂也太細,不能維系姜青嵐使劍時需要的力量。她腰身也粗一點,手掌小一點,指節短一點。

分明哪裏都不像,他卻還是聽見自己的聲音:“你……能否勞煩姑娘擡頭?”

姜青嵐聽得出他聲音有些發顫。難道他認出自己了?不可能啊,剛才不是還客氣疏離著麽?

她擡起了頭,“你要瞧什麽?”

莊邈呼吸一滯,分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卻在看清她的容顏時忍不住失落。

一張很平凡的臉,膚色微黃,圓圓臉盤,杏眼,並不高挺的鼻梁。

但此刻這張平凡的臉卻皺起眉頭,帶著一絲不悅。

姜青嵐的確不高興,從他噴灑到臉上的呼吸裏,她聞到了酒氣。

“瞧明白了,我可以走了麽?”姜青嵐冷冷道。什麽人啊,路上遇到一個陌生姑娘就要看人家的臉,看到了又如何?

“可以。”莊邈的聲音似乎帶著點笑意,卻讓姜青嵐愈發氣悶。

這聲音她從前常聽。可現在,她只是一個陌生人,他為什麽要用這種聲音撩撥人?

她忍了又忍,走出幾步遠,還是回頭,道:“還是莫要深夜飲酒的好。”

說罷,又往前行。

身後卻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她回頭,擰著眉,想質問他還要做什麽。

他卻奔到她身前,用兩手捧住自己的臉頰,徑直吻了下來。

酒香,檀香,混著衣裳熏過的花草香,侵襲了她的鼻尖,眼瞼被羽睫掃過的癢意,唇上的火熱與柔軟,一同模糊了她的五感。

她情迷了片刻。如夢初醒,擡起兩條手臂去架開他在自己臉頰上輕撫的手。

“你瘋了!”她怒吼出聲。

“你就當我瘋了吧。”他再度俯身,貼上她的唇。

馥郁的香氣再度籠罩她,溫軟的觸感再次通過相貼的肌膚傳遞到她的身體,激起皮膚的一片片顫栗。

這次,她沒有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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