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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不如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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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不如相忘於江湖

抄手游廊外, 一簇簇秋菊開得正盛。姜青嵐坐在橫桿上,拋出手裏的小石子,往正在釣魚的陳雲箏背後砸去。

陳雲箏被砸中, 氣得大叫。他的聲音嚇跑了翩翩游來的一尾魚, 他卻渾不在意地往旁邊拋了竹竿,擼起袖子要找姜青嵐算帳。

任憑陳雲箏如何怒氣沖沖, 姜青嵐面上都一派平靜, 註意全然不在陳雲箏身上,卻又像是在問他:“師叔,若你修為盡失,成了個不會仙術的普通人, 你會如何?”

陳雲箏面色大變, 急忙問:“你練功走火入魔了?修為已然廢了?還有別的內傷嗎?”

姜青嵐這才看他一眼, 但很快又挪開,繼續看視線裏的那瓣菊花,淡淡道:“當然沒有。你就不能盼著我一點好?”

陳雲箏有種被戲耍了的感覺, 更生氣了, 不及細想, 脫口便道:“好端端的你問這麽晦氣的問題做什麽?修為盡失?那我還不如趕緊抹脖子死了算了!”

“這麽嚴重麽?”姜青嵐眉宇間有紓解不了的郁氣。

“那是自然,從前過的是什麽日子?一日千裏, 呼風喚雨, 路見不平不拔刀就能助。再往大了說, 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天地間的靈力, 萬事萬物的規律。開悟與未開悟根本就是兩個世界。試想,你從前信手拈來的劍招,現在根本參悟不透,就算勉強還原了一招一式, 也根本發揮不出其威力。這還不夠你發瘋的?”

姜青嵐沈思半晌才道:“的確如此。”便起身往院外走。

“你又要幹什麽去?”陳雲箏被姜青嵐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派折騰得沒了脾氣。

“了結一樁事。”姜青嵐頭也不回地答道。

陳雲箏走到湖邊撿起竹竿,等魚上鉤。

姜青嵐去找莊邈了。

一路上,她都想著丁螢對她說的最後一番話。

丁螢道:“他是死心塌地想要做個尋常人的,為此不惜辛苦修煉十餘載的修為被廢。可他卻忘了蒼梧派與蘅元派有舊仇。王長老一死,他沈寂了幾日,閉門不出,定然是自責自己沒能攔下王長老。只要蒼梧派與蘅元派一日有仇,你們便有一日的隔閡,何必互相折磨呢?不若趁著尚未情濃,退步抽身罷。”

尚未情濃是假,可退步抽身卻是該走的一步棋。

她知道莊邈住在哪處院落,來之前也問過華川此處具體的方位,算是做足了準備。

來到檐下,也不勞煩蒼梧派弟子通傳了,輕盈躍入高墻,徑直去找他的院落。

琴聲從屋內傾瀉而出,如泣如訴,曲調哀婉淒切,顯是彈琴之人心緒流露。

姜青嵐覷準窗子對著的那棵幾人合抱的大樹,翻身而上,視線正好能落在屋內撫琴的莊邈身上。

他今日一身素白,從前慣常佩戴的環佩扇墜都已取下。

她才想到,一路上看到的蒼梧派弟子都服素服,想來是因為王長老新喪。

想到今日晨起是在一堆緞帶裏隨手取了條赤色緞帶將頭發系了,便伸手解了緞帶。

看著手中的那抹紅,姜青嵐忽然覺得自己跟這裏格格不入。

胡亂將緞帶塞入袖中,她靜聽著莊邈一曲奏罷。

然後又是一曲。

她沒出聲打斷。又靜靜聽了。

接連聽了三首曲子,她也奇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這麽有耐心的。

卻仍是聽了下去。

過了大半個時辰,姜青嵐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莊邈,直到傳來一聲刺耳的弦斷聲。

莊邈擡眼望過來,“弦斷了,奏不了曲,你也聽不了了,還是下來吧。”

他從有人翻墻入院時便有所察覺,卻一直沒戳破。

她愛聽,他就一曲接一曲地談奏,可心卻還是不穩。

他垂眸看著那根斷掉的弦,輕輕嘆了口氣。

姜青嵐躍下樹,如瀑長發在空中飄舞,最後又柔順地垂落,直至腰側。漆黑的眼眸神色莫辨,白皙的肌膚被光一照仿佛在發亮,像是從林中化形的精靈,美得驚心動魄。

她正朝自己走來。

莊邈呼吸一滯。

這精靈輕巧地從窗欞躍入屋內,走到他跟前,神色自若地吐出一句:“我們就此別過吧。”

莊邈的心猛地沈下去。卻還是扯了扯唇角,道:“我本想著去與你告別,你卻先來了。我們是預備著今日便離開的……等我處理好一些事,我再回來找你。”聲音卻帶著些不易察覺的顫抖。

姜青嵐慢慢搖頭,“你沒懂我的意思。你我之間,阻礙太多,別說是道侶,便只是朋友,立場沖突之時,也不得不守著各自陣營。不如相忘於江湖,若是有緣再見,便當作舊友重逢,我請你喝酒,咳咳,喝茶。”

“我會離開蒼梧派,我們之間不會有陣營之分。”

姜青嵐笑了笑,“若是之後又發生了前幾日的沖突呢?若是又有人死於沖突呢?”

莊邈喉嚨有些發幹,聲音苦澀:“那些……都是陳年舊事了,為何不能一筆勾銷?”

“只要師父和師叔要查下去,我便會與她們一道查,無論過去多少年。只要我們還在往下查,就無法避免與其他仙門的沖突。我不想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也不願被掣肘。不如你我各自安好,至少能保留曾經的美好,而不是讓它在漫長的爭執中消耗殆盡。”

“可——”

姜青嵐幹脆打斷了他的話:“若有一日,我與你師父相鬥,你該如何自處?”

莊邈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背棄不了師門,你亦如是。你走的時候我就不送你了,江湖再見。”

莊邈看著她灑脫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中,才自嘲一笑。“即便分開了,難道我真能不顧念你麽?”

姜青嵐不是個守諾的人,什麽鬼話都說得出,可這次,她卻是說到做到,在蒼梧派一行人離開時,沒去相送。

莊邈走到一半,忽頓住腳步,回身去看山頂的絕地崖,似乎看到了一個身影。

可再一看,不過是花樹掩映,樹影搖動,哪有半個人影?

劍靈看著忽然閃身躲進花樹中還把自己扯過去的姜青嵐,萬分不解:“你們在玩捉迷藏?”

姜青嵐沒理會,摸出隨身帶著的莊邈的那個陶瓷小人。

因怕摔壞,莊邈特意額外在上頭施了道法,是怎麽摔也摔不壞的。

她捧著陶瓷小人端詳,後悔自己那時將小人的五官捏得太粗糙。

“你便陪著我下山吧。”姜青嵐對著小人道。

她已向師父請纓,下山去尋那個與師父師叔相約的中年男子口中的師弟,另外看看能否探尋些別的消息。

“廢話,我能不陪著你嗎?”劍靈以為姜青嵐在跟自己說話,便幽幽回答。橫秋劍在姜青嵐手裏,她根本沒得選好不伐!

…………

凜冬,雪夜,北境,冰原。

雪花紛飛,滴水成冰,連百獸都躲進巢穴沈眠,只等來年春天再度蘇醒。

空曠的雪地裏,卻有一間酒樓亮著燈,火紅的酒幌迎風招展,橘色的燈火從每一層樓的窗口透出來,裏頭人聲鼎沸,在寂靜的冬夜裏顯得格外奇異,像是沙漠中徒步的人忽然看見了綠洲,是回光返照之相。

金裕卻知道,這不是幻象,他今夜便要在此投宿。

他手握著劍,踩在雪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酒樓。

等跨進酒樓的院門時,風雪忽止,沾滿雪的靴子踏上幹凈的石徑,肩上的雪花在溫暖的空氣中融化,墻角還擺著幾盆蘭花,也都開得正濃。

這間酒樓是一位閱歷豐富的散修前輩所經營,接待的客人一大半是遠游落腳的修士。前輩在酒樓周遭布下了結界,無論外間夏雷滾滾,秋葉雕落,還是冬雪紛紛,這一處院落卻總是春意盎然。

據說,這位前輩早年間縱橫修仙界,所學甚雜,卻仍能在橫秋會上奪得陣修的魁首。出了秘境後,又拒絕了五大仙門的苦苦相留,繼續以散修的身份在世間游走。

可這前輩鬧得最大的一件事,卻與仙途無關,而與皇權有關。

其時,前輩在一個東方的國度游歷,遇上幾十年難遇的幹旱。這是天災,不是一介修者可以幹預的因果,且又有朝廷發放賑災糧餉,她便留下搭把手,幫助貧苦百姓共度難關。

誰知經過層層盤剝,糧食運來受災地時,已不剩多少。更可恨的是,派下的分明是白花花的大米,當地官府搭起的窩棚裏分發的粥,卻是牲畜吃的麩糠煮出來的。

前輩發怒,闖入當地主官的糧倉裏,把他侵吞的那份賑災糧用術法運了出來,煮粥分發給了災民。

緊接著,又光顧了府官,州官的糧倉,如法炮制,救活了災民。

官員們將此事曲解成妖道弄術侵吞糧食,告到皇帝面前。皇帝派來高僧、道長,並一隊精兵強將,將這位前輩帶進皇城受審。

前輩並不反抗,反而昂首闊步地一路走到皇宮,在皇帝面前洋洋灑灑論天地之道,辯得一眾官員啞口無言,辯得皇帝真心嘆服,辯得玉樹臨風的太子殿下兩眼冒光……

這位翩翩美少年的太子殿下對江山社稷,仕途經濟學問沒有太大的天分,卻偏愛俠義之事,平生所憾自己生在皇家,偏偏又是太子,無法當個俠客仗劍天涯。

一位分明只參己道的世外仙人,為了萬民福祉,被一路押解入京,來到朝堂,卻不見懼色,哪怕是對龍椅上坐著的萬歲萬歲萬萬歲的皇帝陛下都不假辭色,把皇帝老兒氣得暈過去三次,她又不動聲色地救回來三次,繼續整頓百官。

這樣的英姿,怎能不讓素來欽佩俠義之士的太子殿下傾心?

前輩被皇帝陛下極力挽留,想破例讓女子入朝為官,前輩卻毫不在意,直言有鴻鵠之志的女子不在少數,不如在全國上下招攬,她卻是要雲游四方的。

太子橫了心要與前輩一道走,又引起一番騷亂。

最後,前輩還真將比自己小上幾歲的太子帶在身邊,後來,這太子也開悟了,與前輩一道修習,結成了道侶。

現在嘛……這位太子殿下已成了這家酒樓的老板夫。

金裕推開木門,四下看看,找到一處空位,坐了過去,將手中的劍放到桌上。

店小二立即趕到他身邊,指著墻上的水牌,客氣地問他:“客官用些什麽?”

金裕掃過一眼,點了幾樣酒菜,又道:“可有上房?”

店小二忙笑道:“有!您要住幾日?”

“今夜暫住。”

“得嘞,您稍等。”

正用著飯,有一食客高聲道:“今兒個可是十五,老板可有奇事來佐酒呀?”

又有幾人也都應和起來。

金裕望去,見幾人衣著鮮亮,氣度出塵,也都是修士。

哦,是的。他想起來了。

這位前輩開了酒樓,卻不是每日都在這裏待著的,平日只將酒樓丟給管事打理,自己則攜道侶繼續雲游四海,偶爾會回酒樓住上幾個月,便又動身離開。

她在酒樓時,若逢每月十五,便會將管事請出櫃臺,自己走進去,講上一段修仙界的奇聞。

看來今日,這位前輩是回了酒樓了。

“好哇。”一道爽朗的女聲從樓上傳來。

一個鵝蛋臉吊梢眼的女子走下樓,走進櫃臺,從櫃子裏取出個驚堂木,便開始了講述。

她要講的是四年前橫空出世,如今已成劍道尊者的姜青嵐的故事。

“這事可不新鮮,在坐的大夥兒誰不知道她的事?十六歲成了橫秋會劍道魁首,在秘境中歷練一年,出來時已然手握橫秋劍!這三年,她四處游歷,除了多少妖魔?不少年輕人沖著她的名頭,紛紛入了她的蘅元派,就為著叫她一聲大師姐!還有她那蘅元派,當初合並浩然宗時已然是中等仙門的規模,這幾年下來,發展壯大,怕是比當初還未出變故的浩然宗更出息了。”

金裕循聲望去,見說話的五大三粗的漢子手邊亦有一把劍,想來也是個劍修。他言語中滿是艷羨,又帶著欽佩,顯然極為推崇姜青嵐。

前輩卻一拍驚堂木,道:“此言不假,她的劍道輝煌的確廣為人知。但我要講的,卻是她的情史!”

金裕筷子沒夾穩,菜葉掉到了桌上,滿臉愕然。

滿室嘩然,一下子喧鬧起來,驚堂木連拍幾下,都沒鎮住場子。

“不想聽是吧?我不講了!”前輩氣沈丹田,運氣傳聲,聲音之大,遮蓋了繁雜的議論聲。

眾人一聽這話,紛紛噤聲。

前輩的吊梢眼一挑,笑得很是得意,“事先說明,這些可都是我道聽途說來的,當不得真。大家當個趣事聽,聽了,也就過了,切不可當真,否則,我這個造謠生事之人說不得會挨上一劍了!”

這話詼諧,底下的人都笑了起來,有一個英武女子一拍桌,大聲道:“少啰嗦,你磨磨蹭蹭的,可是因我們還沒關照你的生意?再給我上十壺酒,快快講來。”

眾人一聽,也紛紛叫酒叫菜。

金裕湊趣,也叫了壺酒,便自斟自飲,凝神去聽這段故事。

“其實,情史是我誇大其詞。以年紀來看,充其量不過是少男少女的心事罷了。

姜青嵐有個師妹,叫華禾。而華禾有個表哥,便是華清羽。華清羽本是四年前橫秋會劍道魁首的熱門人選,誰知卻輸給了當時名聲不顯的姜青嵐,還只在她手下過了一招!後來,眾人同入秘境,華清羽雖沒從劍冢中取劍,但出來後便閉關兩年,待出關時,已然自創了一套劍法,修為也大有進益。你們猜,他出關之後,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哪兒?”

金裕懶洋洋接話:“星墜山吧。”

畢竟,這華清羽出場,可與姜青嵐有關,能不去她在的地方嗎?

驚堂木一拍,“就是星墜山!可惜,卻撲了個空。彼時姜青嵐已然遠游,據說有人在西北的沙漠裏見過她,這是題外話。他曾在橫秋會後,去找過姜青嵐,為的是跟她再比上一局。故此,我猜,他出關後第一個去找姜青嵐,也是為了同她過招。”

她頓了頓,為這段故事下了自己的註解:“崇尚劍道的華清羽,自幼順風順水,卻在劍道盛會上一招敗給姜青嵐。這種刻骨銘心的失敗,就註定讓他忘不掉這個人了。嘖嘖,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喲。”

留了點時間給聽故事的人回味,她便繼續開始講:“第二位嘛,也是劍修。便是雲隱派掌門之子廖牧信。發現沒有,這位也在橫秋會上敗給了姜青嵐!此人眼高於頂,身上是世家子弟常有的清高自傲,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姜青嵐一拳打飛了,丟了個大人!可就算這樣,他似乎也沒對姜青嵐深恨。

自他敗於姜青嵐之手,每每聽人談到姜青嵐的消息,都會著意關註,且在三年前,姜青嵐才離開星墜山,他就四處雲游去了。焉知不是為了去尋姜青嵐?”

說畢,照例附上自己的點評:“紈絝子弟平素最好以人的出身論高低,引以為傲的劍術卻被一個出身貧寒年紀比自己還輕的姑娘打敗,如何能不切齒?惦記著惦記著,有沒有多什麽心思,別人可就不知道咯。”

金裕故意挑事,大聲嚷道:“這些未免太牽強了!沒意思沒意思!以我在橫秋會上所見,姜青嵐與他們壓根不熟,要我說,你編排他二人,還不如編排莊邈呢!”

眾人齊齊將目光轉來看他,他微有得色,整了整衣襟,挺直脊背。手指曲起,在桌上輕敲,“我這可是親眼所見,絕非虛言。”

那先前出聲的五大三粗的漢子細細端詳他,忽茅塞頓開,道:“怪道看你面熟!我在《歷屆橫秋會劍道英才圖譜》上見過你!你也是上次橫秋會的前九人之一!”

此言一出,剩下的人也都借著燭光看金裕的面容,看著看著,有人道:“我當時分明在場,怎麽卻記不起他了?”

漢子一拍大腿,聲音激動:“哎,他你怎麽不認識?就是那個與蒼梧派弟子對招時專攻人下三路的那個!當時天乾散人還說要除掉他的名字,廢掉他的成績呢!”

金裕起先還面帶微笑,等待被誇讚。可漸漸地,老底被掀,臉面掛不住,嘴唇抽搐,皮笑肉不笑地繼續端著姿態。

他分明已經很久沒幹過這些丟臉的事了!丟了臉,他也無話可說,只顧著一杯接一杯喝酒,妄圖借著酒醉丟些神志。

那人有了印象,心直口也快:“我看他今日這人模狗樣的,還真沒認出來!”

“這麽說來,他的親眼所見自然是更有說服力的。想來姜青嵐的確與那莊邈有些幹系。”

“不是說莊邈是要接任蒼梧派掌門的麽?這幾年來,蒼梧派與其他各派的交際,一多半都是他代掌門出面了。而且他與掌門千金丁螢丁姑娘青梅竹馬,說不定這兩年便要定親呢!”

眾人便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其實他們也不是聒噪之人,只是今日聽的這則故事,裏頭的人都是現在仍舊活躍在世的,不是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其二,姜青嵐如今已然躋身劍道至尊,華清羽與廖牧信雖不如姜青嵐,也是劍道翹楚,且二人一個是問劍派天乾散人的弟子,另一個是雲隱派掌門的兒子。

現在又加上素以賢名為人所道的莊邈,且他又是玄清上人的弟子,這些響當當的人物都被串在了一起,如何不叫人激動?

“這二人就算與姜青嵐有些交集,就算對姜青嵐有些心思,那也是單相思呀!這莊邈,莫非也是單相思?”

驚堂木又是一拍,前輩道:“沒錯!就是單相思,卻不是莊邈對姜青嵐的單相思,而是反過來的!

姜青嵐下山的這三年中,不止一人見過她身上帶著的一個陶瓷小人。據多人目擊的可靠情報,那個陶瓷小人的衣著、配飾眼熟得很,是莊邈身上的,且都是孤品。而那小人的五官,眉眼,也都神似莊邈!

且這小人,姜青嵐的師父師叔師妹都也有大小一樣的,我推測,這些都出自姜青嵐的手筆。她給親厚的同門捏泥人沒什麽,可給莊邈捏個泥人,又時常拿出來把玩,這可就耐人尋味了。

據說,二人在秘境中一同消失,又結伴出了秘境。可這三年以來,二人卻完全沒有交集。一個留在了蒼梧派,出門也都是拜訪各大仙門,另一個則在民間游歷,看起來實在不是一路人。也不知道這份癡心可會長久?

當然了,以上都是戲言,戲言,大家切莫當真,切莫當真啊!”

金裕喝了不少酒,已然有些醉了,雖然懵懂聽完了這席話,卻只能大概理解其中的含義。

他垂頭趴在桌上,偽裝褪去,又恢覆了不著調的樣子,低低道:“我怎麽覺得,莊邈也挺愛跟姜青嵐說話的。”那時候他簡直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說完,又埋頭,睡了過去。

老板講完這個故事,重又走上二樓,進了最裏頭的那間雅間。

裏頭靠窗坐著的女子見她進來,鳳眸滿是漫不經心。她揉了揉眉心,往後一躺,懶洋洋道:“你可真能胡說。”

老板坐到她對面,笑得很暢快:“誰讓你賭輸了?願賭服輸。怎麽樣,我推測的這些,究竟對是不對?”

姜青嵐也笑道:“你這麽會推斷,那你就猜去吧。我聽了你這席話,險些也被你忽悠到了。”

二人是前兩日相識的。

彼時那昔日的太子,也即如今的游俠,看穿了兔子精的變幻之法,好言相勸,一定要救下兔子精身旁的那位公子。

佳人相伴,忽然一個陌生男子沖到面前說佳人是妖怪,自己要收妖。佳人嚇得躲到自己身後,怯怯哭泣。想也知道,這位公子英雄救美的壯志大大被激發,哪肯躲開,反而更要保護兔子精。

姜青嵐碰巧路過,也不廢話,一手揪住那公子的衣領把他提開,另一手變掌擊上兔子精,直把她打得變回原形,這公子才慌不擇路地尖叫著逃了。

路人和街邊的商販也都跑了老遠,商販更是連自己的小攤都不要了,只顧著逃命。

游俠要除了這妖物,卻又被姜青嵐攔住。

她蹲下身,給兔子精渡了些靈力,讓她變回人身,方道:“看到了吧?他不是你想找的人。你要想尋歡,多少精怪找不了,找一介凡人做甚?他命短,又怕你,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你若能斬斷情緣專心修道,說不定會有大造化。行了,回山裏去吧。”

那兔子精果真眨巴著雙眸,似懂非懂,卻仍給姜青嵐拜了拜,又變回兔子跑遠了。

游俠不解,問姜青嵐既然是修道之人,又為何要放妖物離開。

姜青嵐從容答道:“我下山這幾年,遇到不少跟凡人糾纏在一起的妖,她們身上沒有血腥氣,癡纏也只是為了情緣,不是為著害人性命。這樣的妖,有什麽必得死的緣由?”她也很納悶,為什麽這些妖不好好修煉,竟想著找個一心人,偏偏這一心人往往也不是什麽好貨,只是看上了這些妖的皮相,真真是亂彈琴!

話音剛落,便有一人在身後拊掌大笑:“有趣有趣,頭一次聽這麽妙趣橫生的見解,不若共飲一杯濁酒?”

這人便是酒樓老板。

她一眼就認出了姜青嵐。“我在《歷屆橫秋會劍道英才圖譜》上看過你!你是姜青嵐呀,久仰久仰,你師父小的時候,我還見過她呢!”

這話都說出來了,橫豎也算個長輩,姜青嵐沒有回絕的理由,何況她覺得這前輩很有意思。

二人相談甚歡,酒酣之際,以先前那個與兔子精結伴卻落荒而逃的公子為賭註,賭他下一次究竟還會不會因色心而收留來路不明的女子。

“當然不會,哪怕再過一年半載,他都得記得今日逃竄的狼狽,多少也得對貌美的女子有些戒心才對。”

“非也非也,明日,不,今夜,我們便試上一會,我賭他定然會上鉤。”

“賭註呢?”

老板猛然把腦袋湊過來,“聽說你帶著個陶瓷小人,聽說那小人很像莊邈?”

姜青嵐把玩著手裏的酒盞,坦然道:“什麽叫像?那就是!這事傳得很廣麽?”

老板把手搭上她的肩膀,笑道:“不廣不廣,我是消息靈通才知道,很多人不知道哩。賭註嘛,我有個酒樓,要是我贏了,我想在酒樓裏講講你的情史,當然,都是我這麽些年自己推測的,未必準。”

姜青嵐翻了個白眼。還未必準,那是十成十的不準吧?她說了個名字,“你可認識?”

老板眼睛亮了,“認得,怎麽不認得?就是他帶我去你們蘅元派轉悠,我就是那時見到了你師父。”

“行,我跟你賭,若我贏了,要向你打聽他的消息。”她問的這個人,便是三年前被王長老率人追拿的那個叛徒口中的師弟。

她已得知,那個叛徒曾經是蘅元派的弟子,是掌門一位師叔的親傳弟子。他口中的師弟,名叫林固安,與掌門燕成思素來親厚,的確可能知曉當年的內情。

三人便直奔那公子的宅邸,老板從袖中掏出一個紙人,施了個幻術,讓那公子以為眼前的是個美人。

敲過門,三人躍上屋頂,看著公子出來開了門,又看著他挺直腰桿,用刻意營造的低沈嗓音問美人遇到了什麽困難。

紙人當然不會說話,可在那公子眼中,就變成了美人嬌怯害怕,直往自己身子裏鉆。沒再多想,他當即關上門,把美人帶回自己的屋子。

姜青嵐:“……我輸了。”

老板笑得很燦爛,大手一揮,安慰道:“就算你輸了,消息也隨便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姜青嵐精神一振。

雅間內,姜青嵐正色道:“你講也講了,這下我能打探些消息了吧?”

“行。”

姜青嵐猶豫片刻,卻先問:“你見過我們先掌門嗎?他是個怎樣的人?”

“燕成思此人品行高尚,剛直不阿。”老板面孔也嚴肅起來,“或許他為人缺根筋,過剛易折,可要說他修煉邪法害了人命,我卻是不信的。”

姜青嵐面色輕松了不少。她是深信師父與師叔,可她們身在蘅元派,評價多少帶著個人情感,外人就不同了。

既然先掌門的確是個正道修士,當年之事,或許真有隱情。

幾年一無所獲的疲乏一掃而空。

她又問了林固安前輩的一些消息,得知林固安的確來酒樓借住過一夜,且時間與掌門出事之後對得上,急道:“他可有透露什麽消息?”

老板苦笑:“這還真沒有,此地苦寒,當夜也是大雪封路,他又不辨方位,只能停下。不過,我記得他當時神色焦急,還問我天同教在哪。”

姜青嵐一怔,這才想起來,此處是極北之地,可不就是天同教所在之地?想來也不遠了。

即便林固安前輩不是去天同教,可他既然問出口,便與他一定有幹系。她既得了這消息,便不會不去探聽一番。

說不定她還能與洛芊討討交情,看能不能多問出些什麽。

事不宜遲,姜青嵐當下便起身,對老板拱拱手,“多謝相告,這份恩情我記下了,這就告辭了。”

老板慢悠悠地在她身後道:“這麽急做什麽?你知道天同教在哪嗎?亂找一通不是更耽誤時間?”

姜青嵐停步,回頭,“您知道?”

老板擺擺手,“我怎麽會知道,但有人知道。”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指著樓下那個伶仃大醉伏在桌案上的男子,“他就是天同教的,你跟他一道去,必然不費工夫。”

姜青嵐走近一看,還沒認出來,老板便把他當年的光輝事跡覆述一遍。

姜青嵐登時樂了,“原來是他。”

歲寒山,天同教,洛神殿。

洛汀蘭姍姍來遲,才進殿中,便看到了那個清竹般的清臒身影,正巧也穿著碧色衣衫。

他聽到聲響,轉過身,抱拳一禮。緩緩擡頭,這般品貌好似神仙下凡,又讓她驚艷一回。

“喲,你這樣好的相貌,偏偏不喜歡洛芊,卻便宜了丁螢那個小丫頭。”

莊邈聞言,眉心微蹙,淡淡道:“前輩勿要胡言,若被人聽了去,恐會有損我二人清譽。”

洛汀蘭驚奇地上下打量他,“不錯不錯,有了進步嘛。若是從前,你只會說有損別人的清譽,如今也知道替自己說一句啦?怎麽,是心裏有人了所以急著撇清?”

莊邈並不答這話,只道:“晚輩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坐下說吧,什麽事?”洛汀蘭走到軟榻邊,臥下,懶洋洋道。

“還請前輩將施展鏡花水月之法告知在下。”

洛汀蘭緩緩坐直了身子,神色凜然:“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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