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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以命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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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以命證情

同樣的木屋, 同樣的兩個人,同樣的荒島生活。

莊邈拿著涼飲送去時,姜青嵐正揮著斧頭砍木板, 身旁堆著一摞剛伐下的樹。

姜青嵐在做船。

自從昨日從海底出來後, 姜青嵐不見絲毫頹廢。她仔細想過,空等著那紫發姑娘再念一遍咒術未免太坐以待斃, 不如自己乘船到海面上找到之前入口那處, 也算是有備無患。

看她歇下手裏的活,莊邈把手中裝著涼飲的竹筒遞到她手邊,自然地坐在小木凳上。

這小木凳還是姜青嵐替他做的。因為莊邈太愛幹凈,不肯學姜青嵐隨意坐在地上, 又嫌蹲著不雅觀, 每每來找她, 都在一旁跟個竹竿似地杵著。

姜青嵐覺得他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像是壓了她一頭,這樣很不好!便索性做了幾個小木凳, 讓他老實坐著, 別擋著自己的光。

“我回門派之後查過苓山在哪, 你是從小就拜別爹娘跟著師父去了苓山麽?”

姜青嵐瞥了他一眼,“又套我話呢?”喝了幾口他送來的冷飲, 清甜可口, 味道著實不錯, “我從小就沒有爹娘, 是師父和師叔收留了我。”

莊邈眉梢微動,有些吃驚。他苦笑道:“我也是自幼便沒了爹娘。”

也不等姜青嵐回答,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自我有印象起,就是一家藥鋪的學徒。藥鋪裏跟我一樣大的孩子有很多, 我們每日都要學著辨認很多藥材。我學得很快,也很刻苦,掌櫃的時常會給我優待,有時是零嘴,有時是新衣,這也讓我的同伴們對我不喜。過了一年多,我和其他幾個辨認藥材出色的孩子,被送到了另一處煉丹房。在那裏,有更多與我同齡的孩子,我們都是藥人。”

“藥人?”姜青嵐對這個詞很陌生,她從未從師父或者師叔的口中聽到過。

“是。雖然大部分丹藥是有丹方的,可也有許多煉丹師會煉制新研制出的丹藥。可這些丹藥的效力如何?是否會有壞處?這些都是未可知的。這些新煉制的丹藥需要經過試驗,試驗過了,才算是成功。藥人,便是試驗這些丹藥的人。

若是試驗解毒丸,會先讓我們中毒,再餵下丸藥,若是一次就成,自然少受些罪。若是不成,就先吊著命,一次次試藥,直到試驗成功。

還有凝血丹,解蠱丹,毒藥,解藥……每一日都生不如死,偏偏不能死。有時看著那些死去的同伴,我還會想:他們真幸運,這麽快就解脫了,我呢?我什麽時候解脫?

其實也是有希望的。他們說,只要新的丹藥研制完,我們就能離開,還能拿到一筆足以立身養命的錢財。”他停頓,眼眸閉了閉,指尖輕顫。

姜青嵐能清楚地看出他眼中的痛楚。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都過去了。”

莊邈望向她,那雙看人總似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包含著的情緒卻太深太重,她一時有些晃神,卻聽他繼續說了下去。

“新藥試驗完了,同伴加上我,只活下了六個。管事把我們帶到一個房間,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銅質藥爐。爐蓋揭開時,我們看到裏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蟲,蠍,蛇,但沒看得更清楚,就被關了進去。

那些東西都是劇毒,同伴們起先還驚恐地喊痛,求著管事把我們放出去,可沒一會兒就沒了聲響。我怕極了,拼了命往上爬,爬到最上面,卻頂不開爐蓋。力竭後,我又掉回了爐底,身上也被咬了數不清的口子,以往無數次,我都覺得自己會死,可都活過來了。但這次,卻可能真的會死掉。

不知過了多久,師父打開了藥爐,將我救出來,收我為徒,又懲治了那些管事與掌櫃。有師父,才有今日的我。”他對姜青嵐露出個極柔軟的笑,聲音溫吞:“我知道,你一直很好奇為何我的血能解百毒。”

他伸出左手手臂舉到眼前,從袖中取出姜青嵐的那把匕首,在掌心輕輕一劃,鮮血順著掌紋往下流淌,落到被陽光炙烤了大半日的沙地裏,炸成滋滋作響的血霧。

“我想,應該是中了太多毒,吃了太多藥,所以才煉就了如今這副百毒不侵的身軀吧。呵呵,或許我該感謝那些人。”盯著蜿蜒而下的鮮血,莊邈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提線已然斷裂、不被拽住就會飛遠的風箏。

“你發的什麽瘋?!”姜青嵐不由分說地拽過他的手臂,撕下一段衣袖上的布料,三兩下裹住他流血的創口。她眉頭緊皺,面色憤怒又不耐煩,手上的動作卻不停。

莊邈靜靜凝視著她,唇邊勾起清淺的笑。

姜青嵐忙碌完才看向他的臉,狠狠瞪了他一眼,“還笑呢!真的傻了不成?”又想到師父給自己塞了好些丹藥,其中肯定有鎮痛止血的藥粉,便起身要去屋內取,誰知手卻被莊邈裹著粗糙布料的手緊緊抓住。

莊邈聲音裏帶著慌張:“你要去哪兒?”

姜青嵐卻皺眉望著倆人交握的手。

莊邈面色一白,卻倔強地不肯松手,只沈默著,緊握著。

原來自己穿的衣裳料子這麽粗糙麽?自己怎麽現在才發現?姜青嵐覺得情況有些嚴峻。這麽糙的料子用來包紮傷口,莊邈又細皮嫩肉的,不是疼上加疼?不行不行,得換一塊料子。

她看著莊邈不退縮的模樣,嚴肅道:“趕緊給我放開,聽到沒有?”

莊邈不動,手抓得更緊了,微涼的指尖還貼上了自己的手指,勾住。

“我很快回來,你先放開,好不好?我保證很快回來。”她下意識用起了師父哄她的話,手指還摩挲了他的手兩下。

莊邈楞神,卻聽話地放開了。

“真乖。”姜青嵐笑瞇瞇的,莊邈這模樣還挺可愛。

她很快取來了治療外傷的藥粉,輕輕解開纏著的布料,撒完藥粉,對莊邈道:“別動。”

莊邈“嗯”了聲,她便擡手利落撕下莊邈袖口的一圈衣料。

“你……”莊邈神色懵懂,撲簌的眼睫顫動,耳廓微紅。

“你放心,不是輕薄你。”姜青嵐邊重新包紮,邊沒好氣道。

“哦。”

姜青嵐擡眼掃了莊邈的臉一眼,他臉上全無異樣,仍是儒雅君子的模樣。

唔,難道她聽錯了?她怎麽覺得,他剛剛的聲音裏有點失落?

包紮完,姜青嵐坐到他身邊,慢慢開口:“你能活下來,都是自己福大命大,要謝也該謝自己!謝那些畜生做什麽?腦子壞了?”

莊邈笑著,應道:“嗯。”

姜青嵐又偏頭問他:“這藥人,是只有你們蒼梧派有,還是很多仙門都有?”

“大些的仙門裏,應該都有。不過自我之後,蒼梧派的藥人便不會再去試驗那些劇毒之物了,也清理了一批欺上瞞下,私吞了藥人財帛的管事。”

“你覺得,你師父,還有掌門,當真不知道底下人弄鬼的事嗎?或許,這些都是他們默許的?”

“絕無可能,師父與掌門在知道此事後都極為震怒,處置了許多人。即使有門派長老的求情,他們也沒有放過一個人,我相信,若他們知道這些齷齪之事,是不會縱容宵小敗壞蒼梧派名聲的。”莊邈神情比以往都沈肅,顯然這是他極為在意的點。

姜青嵐點頭,沒說什麽。

片刻後,想起他給自己分享了那麽慘痛的過往,自己也沒什麽安慰他的話,橫豎自己小時候也過得慘,正好可以講給他聽,讓他知道,她也很慘呢,或許他就不會那麽傷懷了。

她便將自己在街頭流浪,當過扒手做過騙子,又在鬥獸場裏拼殺的事一股腦兒地說了。

其實姜青嵐講故事並不生動。她擁有將一切跌宕起伏的故事講得平平無奇的本事。

常常是:

“有個財主,肚子很大,為人很壞。我偷了他的錢袋,差點被他的打手抓到揍一頓。他的錢袋我足足花了一個月才花完哩。”

“有個又老又醜的男人,想把我賣進窯子,我說我賣身葬父,等拿到錢,馬上跟他走。他給了我一吊錢,我拿了錢就溜了,還想騙我,下輩子吧!”

“對面是頭狼,很大,咬斷我一條腿,可我殺了它。”

……

莊邈聽得極認真,也不插話,目光只凝在姜青嵐臉上,一刻也不偏移。

姜青嵐以這句話收尾:“師叔救了我,師父教我練劍。也是那時,我才發現自己有喜歡做的事,那就是學劍。”

莊邈沈默半晌,方道:“其實我記下了開啟海底空間的咒語。”

“當真?”這小子會的還真多啊!姜青嵐有點羨慕了。

“嗯,但你必須帶我一起去。”

“好,我們各憑本事嘛。”難道這小子心裏其實也深藏著一個成為劍尊的夢想?

“不過……船還是得繼續做的,可以做兩手準備。”

又是十五,月圓之夜。

這期間,紫發姑娘再未露面。

莊邈立於海邊,靜靜念出那串咒語,海面平靜,沒有絲毫反應。

“你是不是念錯了?”

頂著姜青嵐懷疑的目光,莊邈額頭青筋跳了跳,耐心道:“這咒語可能只有那姑娘念才奏效,我們還是坐船去找吧。”

姜青嵐把船推入海中,倆人上船,拄著長篙劃船。

船行至海中某處,便停了。姜青嵐道:“我只記得在這附近,具體位置卻不記得。我下去找找,你在上頭守著。”

“我知道在哪。”莊邈攔住她,伸手指向海面上映著的那輪玉盤,“上次我留意過,入口便在倒映著圓月的海面正下方。”

姜青嵐將信將疑地把船劃過去,又在周遭游了一圈,沒有任何異樣。

莊邈仍堅持:“要游到最底下。”

“我要是游到最下面早就沒氣了,還能回來找你?”姜青嵐怒目而視。

莊邈站在船頭,衣袂翻飛。

他回身望向姜青嵐,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張揚恣意。

“我若說我願為你探路,你信麽?”他聲音帶笑,不像是認真的。

“你不要命啦?還是再——”她只當他是說笑。

“噗通”一聲。

他已躍下。

姜青嵐低聲咒罵了一句,也跟著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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